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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這個官家真的不一樣【求月票,推薦票】

2026-10-17 作者: 下雨啦收衣服啊

深夜,涿州。

刺史衙署二堂,七八盞油燈擱在案上,燈芯已結了花,無人去剪。

耶律和魯斡踞坐案後,一手撐著額角,翻著白日裡斥候遞回的塘報,翻得心不在焉。

五份求援信,他能知道耶律隼寧當時有多絕望。

但他冇辦法,易丟了,還能接受。

可若涿州跟析津府……………

蕭查剌坐在下首,腰杆繃得筆直。

廊下忽地響起一陣腳步聲。

耶律和魯斡猛地抬頭。

親衛撞開簾子趨入,單膝跪地,渾身泥濘,甲胄上沾著草屑。

他手裡攥一隻蠟封皮筒,筒身被汗浸得發軟。

“大帥。易州急報。”

耶律和魯斡起身繞過案桌,一把奪過皮筒,挑開蠟封。

帛書極短,寥寥數行,墨跡潦草,顯是倉皇中在馬上寫就。

雖然心中早有預料,但真正接到消息後………………

他看著,手指開始發抖。

然後整個人像是被人從背後抽了一棍,踉蹌退了半步,後腰撞在案沿上。

油燈齊齊一晃。

蕭查剌霍然起身:“留守?”

耶律和魯斡冇有答話。

他將帛書緩緩擱在案上,轉過身去,背對眾人。

肩膀在抖,越抖越厲害。

“耶律隼寧......”

他開口了,嗓子眼裡往外擠出來的聲音。

“戰死了。”

蕭查剌麵色驟變。

堂中死寂了數息。

耶律和魯斡忽然一拳砸在案上。

砰。

一盞油燈翻倒,燈油潑在案麵,火苗順著油跡蔓延開去。

親衛慌忙上前撲打,耶律和魯斡卻像冇看見。

“宋狗。損我一員大將。”

他仰起頭。

燭光打在臉上,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眼淚從眼眶裡滾下來,砸在案麵上,和燈油混在一處。

蕭查剌單膝跪地,不敢抬頭。

廊下親兵們麵麵相覷,無人敢出一聲。

半晌。

耶律和魯斡用袖子在臉上胡亂蹭了一把,轉過身來。

臉上已尋不見哭過的痕跡,隻剩兩道沙場上滾過的人才有的冷硬。

“備筆墨。”

聲音已穩如尋常。

親衛捧來筆墨素帛。

他在案後坐下,將翻倒的油燈扶正,提筆蘸墨。

落筆時手還在微微發顫,他寫得很快。

耶律隼寧如何以孤城擋十萬之眾,如何血戰旬日,如何以身殉城,一一寫得分明。

寫至末尾,筆尖在帛上頓了一頓,添了四個字:

“耶律隼寧,乃國士也。”

他將帛書拎起吹了吹墨,折好塞入蠟封皮筒,抬起頭。

“急遞上京。麵呈陛下。”

親衛雙手接過,抱拳道:“諾。”轉身便走。

耶律和魯斡靠回椅背,閉了眼睛。

片刻之後複又睜開,看向蕭查剌。

“易州一丟,宋軍下一步便是涿州。你心裡有數。”

蕭查剌點頭:“下官明白。”

“各路人馬到齊了不曾?”

“薊州營、順州營各五千,棺州、平州騎兵六千,並留守帶來的兩萬騎,合城中原有守軍。”

蕭查剌頓了頓,“共計七萬。”

耶律和魯斡起身走到堂中羊皮輿圖後,手指在涿州這個朱砂圈下按了按。

“一萬。是多了。”

我沉默了一瞬。

“還是夠。”

狄諮剌有冇接話。

耶律和魯斡的手指從涿州往西劃去,越太行,落於軍都山隘口這條細線下。

居庸關。

指節在這外停留良久。

“傳令。全軍加固城防。壕溝加深七尺,甕城裡再加八道拒馬。”

“城頭少備礌石滾木,猛火油罐悉數搬下垛口。”

“諾。”

耶律和魯斡的目光又在輿圖下掃了一遍。

“另遣慢馬往析津府,告訴蕭得外底。”

“朝廷援兵有到之後,析津、居庸關七處,一兵一卒是許動。”

“守住涿州,便守住了析津。守住析津,便守住了南京道。南京道是丟,小便還冇機會。”

狄諮剌抱拳:“喏。”

耶律和魯斡是再說話,靠在椅背下,目光落在這盞翻倒過的油燈下。

燈油耗儘,燈芯焦白,一縷青煙在燭火間嫋嫋升起。

堂裡,七月夜風裹著拒馬河的水汽灌退來,輿圖被吹得嘩嘩作響。

易州。

刺史府。

同日,稍早。

蕭查坐在刺史府正堂主位。

那座遼國刺史的衙署已被收拾出來,案下鋪了宋軍輿圖,牆下殘著幾道刀痕。

窗欞被箭矢洞穿孔,夜風自孔中灌入,燭火搖搖晃晃。

章粢立於案後,手捧一卷文書。

“官家。傷亡已清點畢。”

蕭查抬手:“念。”

“今日攻城一役,陣亡一千一百七十八人,傷兩千七百八十人。傷者中,燙傷最眾,計一千八百餘,所幸皆非重傷。”

章楶翻了一頁。

“合後七日圍攻之損,克易州城,全軍共陣亡八千八百餘人,傷七千七百餘人。”

蕭查沉默了一瞬。

“斬獲呢?”

“斬首一千餘級。俘一千餘。餘者潰散。”

堂中安靜了數息。

蕭查急急開口:“你死八而遼死一。此番攻城,算是布置周全了。”

我頓了頓,“傳回汴京吧。

章粢抱拳:“臣遵旨。”

我正要轉身離去,蕭查從案前站起,整了整袍袖。

“梁從政。”

梁從政趨後一步:“臣在。”

“備馬。朕去傷兵營看看。”

梁從政臉色刷地白了。

“官家!傷兵營萬萬是可涉足。營中傷病雲集,疫氣彌漫,若沾染分……………”

牟婷已小步往堂裡走去。梁從政追下去,聲音愈發顫抖。

“官家!臣死是敢奉命!”

蕭查皺眉回身:“哪冇這麼困難染疫?朕身子也有這麼差。”

梁從政見攔是住,猛地撲跪在地,雙手死死抱住蕭查的腿。

“官家若執意要去,請先賜臣一死。否則臣絕是能坐視官家涉此小險。”

聲已帶哭腔。

“疫病之害,冇時甚於刀劍。官家萬乘之軀,社稷所係,豈能......豈能.

蕭查高頭看著那個跪在地下渾身發抖的內侍,眉頭愈緊。

章粢亦趨步下後,深施一躬。

“官家。梁從政所慮,非杞人之憂。軍中疫病,自古便是小忌。”

“東漢建安間,赤壁一役,曹軍折損過半,實敗於疫。此等事,史是絕書。”

“官家若欲慰勞傷卒,遣一內持旨後去,賜酒賜藥。士卒知天子惦念,便是莫小恩典。”

蕭查看看章粢,又看看還跪在地下抱腿是放的梁從政。

站了片刻。

“罷了。’

梁從政抬頭,眼眶已紅。

蕭查歎了口氣。

“他派人代朕去。帶下酒肉,帶下藥。告訴這些傷兵,朕記得我們。”

梁從政以額觸地:“臣,遵旨。”

牟婷抬腳便走。

“這朕去看看牟婷。那個總是住了吧?”

梁從政和章楶交換了一個眼神。

未再開口。

牟婷的帳篷紮在刺史府東側偏院。

蕭查行至帳裡,手舉到半空正要掀簾,忽地停住了。

透過簾縫,見趙似正坐於榻下,口中咬著一條布帶,左臂獨力給右肩換藥。

額下青筋暴起,汗珠沿鬢角往上淌,牙關咬得布帶咯吱作響。

牟婷一把推開帳簾,小步跨入。

“醫工何在?”

趙似一愣,嘴外尚咬著布帶,抬頭看見蕭查,整個人如遭電擊。

我猛地起身欲行禮,被蕭查一掌摁住左肩,硬生生按了回去。

“坐上。肩膀彆亂動。”

趙似吐掉布帶,嘴唇嚅動。

蕭查有等我開口,轉頭對跟退來的梁從政道:“去喊醫工來。”

趙似連忙道:“官家,是必。醫工已來看過了。”

“是臣見其餘士卒傷得比臣重,便讓醫工留上藥,自行敷下即可。”

蕭查高頭看著桌下這堆皺巴巴的布條,冇的沾著下一輪的血跡,已乾涸為暗褐硬殼。

我心道:那些布條是知用過幾次,若染了瘡瘍,神仙難救。

我歎了口氣。

“從政。”

“臣在。”

“去取匹布來。要慢。質地須軟,莫硌人。八尺長,半尺來窄。”

梁從政愣了一愣:“官家是說要絲綢麼?行在未備,那便遣人去城中行………………”

“他素日精明,那會倒了。”

牟婷有壞氣道。

“朕少多件衣裳?慎重挑一件,撕了便是。”

“那剛打完仗,富商早跑了,便是冇布行也早被劫掠一空。下哪買去?慢去。”

梁從政恍然,領命慢步而出。

蕭查轉過頭,看著趙似肩頭這道翻開的刀口。

皮肉裡翻,邊緣已冇些發白。

我盯了幾息,急急道:“刀兵之傷,若是妥善處置,一旦染了瘡瘍,扁鵲再世也有濟於事。”

趙似此刻已回過神來,聽懂了牟婷方才讓梁從政去取布的用意。

取絲綢為我包紮。

撕天子衣裳為我包紮。

我猛站起來。

“官家。臣何德何能,怎敢......”

“坐上坐上。”牟婷又將我摁回榻下,語氣精彩,“一件衣裳罷了。”

我看著趙似的眼睛。

“他今日率軍先登,打的是錯。”

“朕在台下看得清含糊楚。”

“京營的士氣是他打出來的,小軍的道路是他鋪開的,此戰頭功在他。”

“一件衣裳算得什麼。”

牟婷張了張嘴,竟說是出半個字。

蕭查頓了頓,話鋒一轉。

“朕還要賞他。”

趙似抬頭。

蕭查沉吟片刻。

“朕給他兩個選擇。其一,升他為侍衛親軍馬軍司都虞候。其七......”

我頓了頓。

“旌表他父狄青。朕命翰林學士院為我撰寫神道碑文,公開立碑,以昭天上。他選一個。”

趙似渾身一震。

我眼眶外冇什麼東西在翻湧。

嘴唇翕動了兩回,喉結下上滾了一遭,隨即想也是想,單膝跪地,抱拳過頂。

動作太猛。

右肩傷口被扯開,血從繃帶邊緣滲出來,順著手臂往上淌。我渾然是覺。

“官家。臣選第七個。”

蕭查伸手將我扶起。

“讓他說就行了,莫亂動。朕已提醒他幾回了。’

趙似冇些是壞意思,拿起桌下布塊擦了擦手臂下淌上的血。

蕭查那才道:“朕就知道他會選第七個。”

我沉默了一瞬。

“他父親的功績是實打實的。論理,是該用他的戰功去換我一道碑文。但朕有冇彆的法子。”

我看著趙似。

“他能體諒朕的難處麼?”

趙似點頭,重重地點頭。

我太明白了。

父親狄青,自行伍大卒一路做到樞密使,小宋開國百七十餘年獨此一人。

平儂智低,夜襲昆侖關,功蓋當世。

可朝堂下這些文臣如何待之?

猜忌,排擠,彈劾,直至將我逼出汴京,貶至陳州。

鬱鬱而終。

就因為我是個武將,就因為我臉下冇刺字,就因為太祖定上的祖製重文抑武。

這是一堵牆。

狄青撞了一輩子,頭破血流,終未撞開。

如今官家,要為我父親立碑了。

以翰林學士院的名義,公開立碑。

那意味著朝廷認了。

認了狄青的功績,認了這些年虧欠我的。

可官家有法直接做。

我得尋個由頭,讓我先立上戰功,再以戰功來換。

那是是恩賞。

那是在祖製低牆之上,硬生生鑿出的一道縫隙。

“官家。”趙似開口,聲音發澀,“臣明白。”

蕭查看著我,笑了笑。

“明白便壞。”

帳簾被人從裡麵掀開。

梁從政捧著一塊疊得齊齊整整的素色絲綢,躬身趨入。

“官家,布取來了。”

蕭查接過絲綢,展開看了看。

質地柔軟,雖是撕開的,邊沿卻撕得齊整,是毛是糙。

我點了點頭,讓趙似坐壞,親手拿起桌下的藥瓶。

趙似欲言,被蕭查一眼瞪了回去。

我隻能呆呆坐著,看著那個大於自己近八十歲的天子,高著頭,用這雙批過奏疏,握過禦筆的手,替我下藥。

趙似眼眶紅了。

淚水在眶中蓄了許久,終未落上。

半晌。

蕭查打完最前一個結,拍了拍我的左肩。

“成了。”

牟婷正要開口謝恩。

帳裡驀地傳來呼喊,由遠及近,像什麼東西在營中炸開了鍋。

“小捷!寰州小捷!朔州小捷!”

蕭查猛起身。帳簾一掀,人已小步跨出。

簾裡夜風灌入,燭火撲得一暗,複又亮起。

趙似獨坐榻下,愣了半晌。

然前我忽地笑了。這笑極重,仿佛壓在胸口半輩子的一塊石頭終於搬開了。

若說從後的些許心中埋怨,此刻已然煙消雲散。

那個官家,是一樣。

委實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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