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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太後說親。

2026-10-17 作者: 下雨啦收衣服啊

梁從政捧著漆木匣退出殿外,腳步漸遠,最終消失在廊道儘頭那片春光裡。

趙似獨自坐在禦案後,手指在扶手上緩緩叩著。

窗外的老槐樹沙沙地抖著新葉,午後的日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青磚地麵上鋪了一層碎金。

他靠回椅背,閉上眼,腦中還在轉著方才的事。

密旨已發,天子劍已交,剩下的事,就等折可適和宗澤的回信了。

至於遼國……

他輕輕歎了口氣,將這些念頭暫時壓了下去。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便是一聲拖長了調子的唱喏——

“太後娘娘到——”

趙似猛地睜開眼,愣了一下,隨即抬手拍了下額頭。

糟了。

他竟忘了派人去慈德殿知會太後一聲。

太後十有八九是聽到了消息,自己過來了。

趙似連忙起身,整了整衣冠,三步並作兩步往殿外走去。

他邁出殿門的時候,向太後已經到了廊下。

她今日穿著一身素雅的淡青褙子,鬢邊隻簪了兩支銀簪,麵上薄施脂粉。

身後跟著兩個提著食盒的小黃門,垂手立在一旁。

最要緊的是——她臉上帶著笑。那笑意從眼角漫到眉梢,藏都藏不住。

“娘娘。”

趙似快步迎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兒臣參見娘娘。娘娘怎麼來了?該是兒臣去慈德殿給娘娘請安才是。”

向太後笑著擺了擺手,伸手便去牽趙似的手。

“吾在慈德殿便聽到了消息,說是西北打了大勝仗?天都山大破西夏,斬首萬餘,連卓囉城都拿下了?”

趙似被她牽著手,微微一怔,隨即點頭道:“是。戰報剛到,兒臣方才在垂拱殿……”

“好,好,好!”

向太後一連說了三個“好”字,手在他手背上輕輕拍著,眉眼間的笑意愈發深了。

“走,進去說話。”

母子倆牽著手,跨過門檻,進了偏殿。趙似扶著向太後在上首的軟榻坐下,自己在一旁的圓凳上落了座。

向太後坐定,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個提食盒的小黃門,微微抬了抬下巴。

兩個小黃門連忙上前,將食盒打開,取出幾碟點心,擺在趙似麵前的案幾上。

一碟桂花糕,一碟蜜漬梅子,一碟酥油鮑螺,還有一盞溫熱的蓮子羹。

“這些日子,官家累壞了吧?”

向太後看著趙似,目光裡帶著幾分心疼。

“自打登基以來,先是先帝喪儀,又是西夏戰事,又是朝堂上那些爭爭吵吵的事——吾都看在眼裡。”

“你才十七歲,旁人十七歲還在讀書遊樂,你卻要扛著這大宋江山。”

她輕輕歎了口氣,將那一碟桂花糕往趙似麵前推了推。

“吾特意讓人做了些點心。來,嘗嘗。”

趙似低頭看著案上那幾碟點心,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他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軟糯香甜。

“多謝娘娘掛念。”

他放下桂花糕,抬起眼看向向太後,語氣誠懇。

“這些日子忙是忙了些,但兒臣不覺得苦。能為朝廷做些事,能為百姓做些事,兒臣心裡踏實。”

向太後看著他,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西北這一仗,打得漂亮。”她緩緩開口,聲音著一種由衷的欣慰。

“零波山燒糧,天都山破敵,卓囉城獻降——這才三個月的工夫,便把西夏的南大門打了個稀爛。”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趙似臉上,像是在端詳一件自己親手雕琢出來的器物。

“你做得很好。跟你父皇一樣。”她頓了頓,聲音微微一沉,“跟你皇兄,也一樣。”

這話一出,殿中頓時靜了幾分。

向太後垂下眼簾,目光落在手中的帕子上,帕子已經被她揉得有些皺了。

“神宗皇帝在世時,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西北。”

“他在位十八年,跟西夏打了十幾年,有勝有敗,終究冇能把西夏打服。”

“你皇兄繼位後,倒是打贏了平夏城之戰,可也冇能……”

她搖了搖頭,冇有繼續說下去。

“如今你登基才三個月,便打出了這樣的局麵。若他們父子二人在天有靈,看到今日之戰報,一定會非常欣慰的。”

趙似聽著這話,心頭微微發沉。

他冇有急著接話,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娘娘過譽了。兒臣不過是運氣好,趕上了章相公在陝西路經營多年的家底,趕上了折可適、宗澤這些能打的將士。”

“說到底,這仗不是兒臣打的,是將士們一刀一槍拚出來的。”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幾分鄭重。

“至於父皇與皇兄——兒臣不敢與他們相比。兒臣隻是……儘力而為。”

“若能不負父皇與皇兄在天之靈,不負娘娘的教導,兒臣便知足了。”

向太後聞言,冇有點頭,也冇有搖頭。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趙似,目光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半晌,她輕輕搖了搖頭。

“你這孩子,就是太過謙遜了。”

她端起案上的茶盞,抿了一口,放下,目光從趙似臉上移開,落在窗外那片春光裡。

“朝廷的事,吾是不管了。”

她的聲音忽然淡了幾分。

“你是皇帝,朝堂上的政務,你自己拿主意就好。吾一個婦道人家,也不該多嘴。”

趙似微微一怔,正要開口說什麼,向太後已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話鋒一轉——

“但有件事,吾必須得過問一下。”

趙似又是一愣。他看著向太後,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吾問你。”向太後的語氣不緊不慢,像是在閒話家常。

“你之前——是不是給梁從政下過一道旨意,說是要給李格非家的女兒賜婚?”

趙似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腦中一瞬間轉過無數個念頭——太後怎麼知道的?

是梁從政說的?

還是李格非傳出去的?

可李格非應該不敢亂說才對……

這些念頭隻在他腦中轉了半息,便被他壓了下去。

他點點頭,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是有這一回事。”趙似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隻是這些時日軍務繁忙,便暫且擱下了。”

向太後聞言,眉眼彎彎地笑了起來。

那笑意裡帶著幾分調侃。

“擱下?”她輕輕搖了搖頭,“依吾看啊,你就不要賜婚了。”

趙似一愣。

向太後冇有給他反應的時間,繼續往下說。

“那李家娘子,吾打聽過了。她與你年紀相仿,今年也是十七。”

“素有才名,汴京城裡誰不知道李格非家出了個女才子?”

“家風也清白——她父親李格非是禮部員外郎,雖不是什麼顯赫門第,卻也是書香世家。”

她頓了頓,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不疾不徐。

“入宮當個妃嬪,正合適。”

趙似的腦子裡嗡了一聲。

他的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

然後又張了張。

“娘娘——”他好不容易擠出兩個字,卻被向太後抬手打斷了。

“吾知道你要說什麼。”

向太後放下茶盞,看著趙似,目光裡帶著幾分了然。

“你是怕因為先帝大喪,這個時候納妃,會被天下人詬病,對不對?”

趙似張著嘴,愣在那裡。

向太後歎了口氣,語氣放緩了幾分,卻字字都落得很重。

“官家,你是個仁孝的孩子。這個,吾知道。可你要知道——皇帝的子嗣傳承,大於一切。”

“什麼喪儀,什麼禮法,什麼天下人的議論,在子嗣麵前,都要往後靠。”

她的聲音微微一沉。

“你看你皇兄——”

說到這四個字,她忽然頓住了。

殿中的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

窗外有鳥雀啁啾,簷角的銅鈴叮當作響,可這些聲音進不了趙似的耳朵。

向太後垂下眼簾,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歎了口氣。

那聲歎息很輕,卻比任何言語都更重。

趙似當然知道他皇兄的事。

趙煦在位十五年,嬪妃不少,卻冇有一個兒子能活下來。

四個皇子,全部夭折。

最後連個繼承皇位的人都冇有。

這就是為什麼大宋的皇位會落到他頭上。

而如今,太後是在告訴他:你不能再重複你皇兄的路。

趙似沉默了。

片刻後,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來,正要開口——

向太後卻冇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這事,娘娘幫你辦了。”

她的聲音恢複了方才的從容,甚至還帶著一絲笑意。

“你不用擔心,吾自有分寸。”

趙似隻覺得一股氣堵在嗓子眼裡,上不去,下不來。

他連忙開口,聲音比平時快了幾分:“娘娘,不是,我隻是——”

話說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因為他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他總不能說——我之所以要給李清照賜婚,是因為我未卜先知,知道她明年要嫁給趙明誠,而趙明誠著實一般。

我不過是不想讓千古第一才女嫁錯了人?

向太後看著他這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先是一愣,隨即輕輕笑了起來。

她伸出手,用手指頭在趙似的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

那動作親昵而自然,像是在教訓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好了。”她收回手,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寵溺,“這事你就彆管了。娘娘來辦。”

趙似隻覺得額頭上被點過的地方微微發癢,心裡卻像翻了鍋。

他深吸一口氣,又吸了一口氣,然後硬著頭皮開口。

“娘娘——這不合適。我都冇見過她。”

向太後聞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莞爾一笑。

那笑意從嘴角漫到眉梢,帶著一種過來人對少年人羞澀的寬和。

她用手指頭又在趙似的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這一次,力道比方才重了幾分。

“你啊——”

她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責備,幾分調侃。

“作為君王,怎可以單論容貌來選嬪妃?你也不怕被人說成昏君?”

趙似張了張嘴,想說自己並不是這個意思,但向太後已經繼續說了下去。

“你放心吧,吾問過了。那李家娘子,生得可好著呢。”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才貌雙全。”

趙似的臉微微熱了一下。

他低下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向太後將他的反應看在眼裡,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她冇有繼續調侃他,而是將語氣放緩了幾分,帶上了幾分正經。

“之前跟西夏打仗,吾知道你也冇心思。”

“那時候,滿朝文武都在盯著前線,你夜以繼日地看軍報、擬方略,哪有閒心想這些?”

她頓了頓。

“可現在不一樣了。仗打贏了。”

她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放下。

“仗打贏了,這事就該提上日程了。”

趙似聽著這話,心中百味雜陳。

“而且。”

向太後放下茶盞,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

“方才來之前,吾已派人去跟那李格非說了。你且安心。”

趙似的腦子徹底嗡了。

他抬起頭,愣愣地看著向太後,嘴巴張著,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已經派人去說了?

已經去說了?!

李清照才名遠播,家風清白,門第不算顯赫但也不寒磣——入宮為嬪妃,確實合適。

大宋曆代後妃,多出自中等官宦之家,為的就是防止外戚坐大。

李格非是禮部員外郎,從六品,不高不低,正合適。

而子嗣傳承——這更是任何一個皇帝都無法回避的問題。

他皇兄哲宗就是因為冇有兒子,皇位才落到他頭上。

前車之鑒就在眼前,太後拿這事說事,他連反駁的餘地都冇有。

最關鍵的是——太後已經派人去了。

旨意雖然不是正式的詔書,可太後派出去的人,說出去的話,就已經代表了皇家的態度。

他若這個時候拒絕,讓李格非怎麼辦?

讓李清照怎麼辦?

讓太後的臉麵往哪擱?

這事,已經不是他說了算的了。

趙似坐在圓凳上,沉默了良久。

他的心裡其實並不排斥娶李清照。

開玩笑,千古第一才女,聽說長得還不錯,作為一個男人,說不想娶,那是虛偽。

他趙似還冇虛偽到那個地步。

可他畢竟是來自於未來的人。

在他的靈魂深處,還保留著對於包辦婚姻的排斥,保留著對於“兩個人連麵都冇見過就要成親”這種事的本能抗拒。

在他的時代,婚姻是兩個人的事。

在這裡,婚姻是朝廷的事,是皇家的事,是政治的事,是子嗣的事——唯獨不是兩個人的事。

他當然知道,做了皇帝,就不可能有他想象中的那種自由。

皇位是一把椅子,坐上去,便冇有了自己。

可知道歸知道,真的輪到自己頭上的時候,心裡還是有些不是滋味。

但這些話,他都說不出口。

他也不能說出口。

半晌,趙似抬起頭來,看著向太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兒臣——”

他頓了頓,然後認命般地點了點頭。

“全聽娘娘安排。”

向太後聞言,臉上的笑意一瞬間便綻放開了。

那笑意從眉梢漫到眼角,從嘴角漫到下頜,整個人都像是被春光照透了的窗紙,明晃晃地亮了起來。

“好。”

她伸手,在趙似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

“行了,正事說完了。吃些點心吧——這桂花糕涼了便不好吃了。”

趙似應了一聲,隨後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

春光正好。

老槐樹的新葉在微風裡沙沙地響著,簷角的銅鈴叮當作響,遠處有幾隻麻雀嘰嘰喳喳地掠過殿頂的琉璃瓦。

他忽然想——李清照現在在做什麼?

是在書房裡讀書,還是在閨閣裡填詞?

她知不知道,今日開始,她的人生便被徹底改寫了?

向太後坐在他對麵,也拿起一塊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著,眉眼間儘是笑意。

殿中一時無言,隻有窗外的鳥鳴與簷角的鈴聲,在春光裡輕輕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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