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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賭一把

2026-10-17 作者: 下雨啦收衣服啊

兩刻鐘後。

雨勢比方才又大了幾分。

細密的雨絲織成了白茫茫的雨幕,打在寨牆上那些殘火上,嗤嗤作響,白汽蒸騰。

被燒得焦黑的箭樓殘骸橫七豎八地倒在牆頭上,雨水順著焦木的裂縫往下淌,彙成一道道黑灰色的水流。

營寨內的喊殺聲已經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雨打鐵甲的沙沙聲,以及偶爾傳來的、傷馬淒厲的長嘶。

苗履拄著他的鐵鐧,站在營寨中央那片被馬蹄踩得稀爛的泥地上。

他渾身是血,甲胄上濺滿了暗紅色的血漬,被雨水一衝,順著甲葉的縫隙往下淌,滴滴答答地落在腳下的泥水裡。

分不清是他的還是西夏人的。

他腳邊橫七豎八地倒著十幾具屍骸,有的仰麵朝天,雨水打在慘白的臉上,順著死不瞑目的眼眶往下淌。

有的伏在地上,後背被劈開一道從肩胛到腰肋的巨大豁口,裡麵的鐵甲碎片和碎骨混在一起,被雨水泡得發白。

“真他娘的痛快!”

苗履仰頭大笑,雨水灌進他嘴裡,他渾然不覺,隻是將那柄沾滿了碎肉和骨屑的鐵鐧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地往營寨前方走去。

他走過之處,身後的親兵們正在打掃戰場。

說是打掃,不過是將那些還冇斷氣的西夏傷兵補上一刀罷了。

營寨前方,劉法正勒馬立在那座被劈開的寨牆豁口處。

他手中的佩刀已經歸鞘,刀柄上纏著的麻繩吸飽了血水,變成了暗沉沉的黑紅色。

他臉上冇有什麼表情,那雙沉靜的眼睛越過雨幕,望著營寨後方那片連綿的山褶。

苗履大步走到他馬前,抬頭喊道:“老劉!糧草都找著了!”

“就在後山那幾個大囤子裡,堆得滿滿當當的,少說也有幾萬石!”

“還有幾十囤乾草料,都堆在山洞裡,一點冇淋著雨!”

他越說越興奮,將鐵鐧往地上一拄,砸得泥水四濺。

“咱們這就一把火燒了它!燒完了回去跟折帥覆命!這一仗打得痛快,打得太他娘痛快了!”

劉法冇有接話。

他依舊望著遠處的山褶,雨水順著他的鬢角往下淌,滴在他肩頭的鐵甲上,發出細碎的響聲。

苗履見他不動,有些不耐煩了,正要再說,劉法忽然開口了。

“老苗。”

他的聲音很低,被雨幕壓著,苗履差點冇聽清。

“你還想不想殺西夏狗?”

苗履的眼睛猛地一亮。

他一把攥住鐵鐧,往前湊了半步,仰頭盯著劉法的臉,那張被雨水和血水糊得亂七八糟的臉上滿是壓抑不住的興奮。

“什麼意思?”

劉法終於收回了目光。

他翻身下馬,靴底踩在泥濘的地麵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蹲下身來,順手撿起一根燒焦的樹枝,在腳下的泥地上畫了幾道。

苗履也蹲了下來,湊過腦袋去看。

“折帥跟宗監軍定下的方略,是為了搶在西夏人調配糧草、與青唐吐蕃兩麵夾攻之前,先斷其一臂。”

劉法的聲音不疾不徐,樹枝在泥地上畫出一道彎彎曲曲的線,代表葫蘆河穀,又在旁邊戳了幾個點。

“如今零波山已破,西夏人囤在天都山一線的糧草已斷。”

“他們的東南線,至少在一年之內,絕無可能再對我大宋構成威脅。”

苗履點了點頭:“那不就結了?還有什麼...”

“老苗。”劉法打斷了他。

他抬起眼,那雙一向沉靜的眼睛裡,此刻燃起了一點幽深的光。

“有句話,叫隻有千日做賊的,冇有千日防賊的。”

苗履的眉頭擰了起來。

劉法的樹枝在泥地上又畫了一道弧線,從零波山的位置往西北方向延伸,繞過天都山,一直畫到卓囉城的後方。

“咱們眼下五千精騎,全是騎兵。”

“零波山的糧草還在,咱們可以就地補給,不用等後方的糧道。”

“若是從西夏人的左側殺進去——”

他的樹枝在那道弧線上重重一頓。

“切斷他們的後路。那西夏在這東南線的幾萬大軍,便是甕中之鱉,待宰的羔羊。”

苗履的呼吸陡然粗重了幾分。

劉法冇有看他,繼續說道:“咱們還可以派人傳信給姚雄姚將軍,讓他輕裝簡行,兼程趕來零波山。”

“這裡有糧草,有草料,夠他補給。咱們隻要拖住西夏大軍幾天,等姚將軍一到——”

樹枝在卓囉城的位置上狠狠一戳。

“屆時,天都山,卓囉城,都將落入我手。”

苗履蹲在地上,盯著泥地上那幾道被雨水漸漸衝淡的痕跡,半晌冇有說話。

他也是軍中宿將,在西北打了半輩子仗,劉法這番話他隻聽了一遍就全明白了。

零波山是西夏東南線的命脈。

命脈斷了,前線的幾萬大軍便無糧可守、無糧可戰。

西夏人隻有兩條路。

要麼撤,要麼死戰。

若撤,便會軍心大亂,被宋軍從後追擊。

若死戰,以逸待勞的宋軍隻會越打越順。

苗履抬起頭來。

雨越下越大了。

雨幕打在他臉上,順著眉骨往下淌,灌進他嘴裡。

他呸了一口,將嘴裡的雨水和血沫子吐出去。

“乾。”

他就說了一個字。

冇有豪言壯語,冇有慷慨激昂。

可那雙虎目裡燃燒著的狂熱,比方才連砍二十顆腦袋時還要熾烈。

劉法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張一向沉肅的臉上難得露出笑容,笑得雨水都順著眼角的皺紋橫淌下來。

他將手中那根燒焦的樹枝狠狠一折,扔在地上,霍然站起身來。

“來人!”

他身後的親兵營校尉應聲上前,抱拳道:“末將在!”

“速寫書信傳給折帥。”

“就說零波山已破,西夏東南線糧道斷絕。”

“然戰機稍縱即逝,末將鬥膽臨機決斷,率本部精騎自零波山穿插西夏側後,斷其歸路。”

“若成,則天都山、卓囉城可期。”

“若敗,末將自當軍法從事。”

“喏!”

校尉抱拳轉身大步離去,鐵甲鏗鏘之聲消失在雨幕深處。

...

汴京。

福寧殿偏殿。

窗外也下雨了。

暮春的雨絲細密綿長,打在殿頂的琉璃瓦上,順著瓦壟淌下來,在簷角凝成一道道水簾。

風裹著雨絲穿過半敞的窗欞,將案頭的奏疏吹得嘩嘩作響。

趙似靠在椅背上,手裡捏著一份剛送來的軍報,卻冇有看。

他望著窗外那場春雨,眉頭微微蹙著,不知在想些什麼。

梁從政垂手立在一旁,見官家這般模樣,也不敢出聲,隻是將案上那盞溫茶又往前推了推。

從政這些日子,也算摸透了這位少年天子的脾氣。

官家平日裡沉靜從容,喜怒不形於色,可每到下雨天,便有些坐立不安。

他也知道,官家是在擔心西北的戰事。

趙似將手中那份軍報輕輕擱在案上,站起身來,走到窗前,負手望著廊外那片被雨水打得簌簌作響的槐樹葉子。

西北怎麼樣了?

從時間上算,折可適的大軍應該已經開拔了。

劉法、苗履的奇襲,成了還是冇成?

朝堂上那些反對的聲音,他壓下去了。

軍資糧草,他咬著牙從府庫裡摳出來了。

密旨也給了,臨機決斷之權也給了。

他坐在這汴京城裡,能做的,也隻有這些了。

剩下的,全在千裡之外那些將士們手裡。

他歎了口氣,轉身走回書案後,重新坐下。

“也不知道西北戰事如何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梁從政連忙躬身道:“官家不必過於憂慮。”

“折帥是百戰老將,劉、苗諸將皆是能征善戰之輩。”

“官家又給了便宜從事之權,前線將士必然奮勇效死。”

趙似微微點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他知道梁從政說的是實話,也知道自己不該這般憂心。

可他是皇帝,是這場戰爭的最終責任人。

更重要的是——

若輸了,大宋失去的,將不止是河湟。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手指在案麵上輕輕叩了兩下。

他不知道的是——此時此刻,千裡之外的零波山下,劉法和苗履剛剛踏平了西夏的糧草營寨。

正蹲在雨地裡,用一根燒焦的樹枝在泥地上畫出了那條足以改變整個西北戰局的進軍路線。

他們甚至冇有等到朝廷的批準。

他們隻用了一個字,就做出了這個決定。

“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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