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聽說,我大明不殺言官
嘉靖四十一年,正月初二
卯時,天光微亮。
宗人府。
這座坐落在東華門內,與吏部比鄰而立的衙門,自永樂遷都以來便是宗室事務的中樞。
可近百年間,它早已名存實亡。宗人令一職長期空缺,或由勳貴或內閣大臣兼領,一年來也不了幾回。
但今日,朱漆大門在卯時正準時大開。
兩排錦衣衛校尉從門內列隊而來,在門前站成兩列,持刀肅立。
緊接著,四名內監抬著一頂暖轎自甬道儘頭而來,轎簾掀開,代王朱廷埼一身嶄新的蟠龍袍,腰間係玉帶,麵容肅穆,緩步走下轎來。
在他身後,周王、楚王等宗藩親王以及十幾個親王府的宗室子弟,個個換了整齊的袍服,麵色潮紅,眼中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與緊張。
台階之上,早有宗人府官員候著,引他入內。
宗人府正堂內,紫檀木案幾上供著一卷明黃聖旨,香爐青煙嫋嫋。
朱廷埼走到案前,跪下,雙手接過聖旨,展開,目光如炬地掃過那行行朱筆禦批。
“皇明宗室,太祖高皇帝血脈所傳,祖宗之靈所係。朕仰承天命,重整宗藩,代王朱廷埼,德高望重,人品貴重,堪當此任,即日起掌宗人府印信,領天下宗室事務,凡宗室子弟之考核、封賞、遷轉、懲處,皆由宗人府議
定,奏報禦前。欽此。”
朱廷埼深吸一口氣,叩首三次,抬頭的時候,強行將眼中的熱淚硬擠了回去,恭敬的將聖旨供奉於案上,然後站起身來,轉身麵朝正堂中站立的諸位親王與十幾位宗室子弟。
“諸位,孤王不才,蒙陛下信任,忝學宗人府。今日起,我大明宗室定要深感聖恩,重振高皇帝血脈之威!”
他話音落下,正堂中響起一陣壓抑而激動的低呼,便是楚王,周王等親王,亦是激動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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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菜市口。
冬日正午的陽光蒼白而清冷,照在菜市口那片開闊的空地上,將地麵薄薄的霜雪映得發亮。
空地中央,十九根木樁已經立好,每一根都有人多高,樁身上殘留著前幾場行刑後來不及徹底清洗的暗褐色痕跡。
十九名身穿白色囚服的犯人被押上刑場,他們的雙手反綁在身後,脖頸上套著木枷,腳踝上拖著沉重的鐵鏈,每走一步都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在清冷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刺耳。
走在最前麵的是吏科給事中張雲強,他麵色蒼白,嘴唇乾裂,發髻散亂,幾縷花白的頭發垂在額前,可他還是用最後的一口心將,將腰板挺的筆直。
他在刑場上站定,目光掃過四周密密麻麻的人群,然後抬起頭,望了一眼頭頂那片蒼白的天光。
忽的,他開口高呼起來。
“太祖高皇帝在上!臣張雲強,受國厚恩,忝列言官。今日以封駁之權直諫聖上,乃恪守祖製,儘忠職守。臣無憾矣!”
不過,能夠像他這般硬氣的冇有多少,十九名言官之中,幾名年輕的給事中開始啜泣,有人喊出了“冤枉”,有人低頭不語,有人則怒罵張雲強害人,自己是被裹的,更多的人渾身發抖,像篩糠一樣……………
監斬官陳洪坐在高台上,麵色平板的毫無表情,他的目光在刑場上的那十九張麵孔上緩緩掃過,仿佛在清點貨物,然後抬起手,尖細的聲音在寒風中響起。
“六科給事中張雲強等十九人,不敬太祖、妄圖欺君,按律處斬。行刑——”
話音落下的瞬間,劊子手的大刀高高揚起,寒光在正午的陽光下閃過,十九道弧線齊齊落下.......
十九顆人頭落地,骨碌碌地滾了開去,血從脖頸斷口處噴湧而出,瞬間將刑場上的黃土染成一片暗紅。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騷動,有人驚呼,有人後退,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有人膝蓋一軟跪倒在地。
然後便是一片詭異的安靜。
這場行刑,從開始到結束,不過三十息。
三十息前,他們還是朝廷的命官、六科的給事中、言官體係中清貴的角色……………
三十息後,他們便成了十九具倒在血泊中的屍體。
消息從菜市口傳出,飛向京城的大街小巷。
對京城的百姓來說,菜市場砍幾顆頭,不過是尋常之事,但是對於整個朝堂,整個文官係統,乃至於整個士林,卻是了不得的大事。
都察院
消息傳到這裡的時候,所有的禦史都感覺自己的腦子炸了,這種打破認知層次的衝擊足以讓任何人當機很長時間。
值房中,鄒應龍提著的筆懸在半空,怎麼也落不下去,他的大腦,此時一片空白。
昨夜六科給事中被抓的時候,他還不覺得如何。
畢竟,六科給事中,也是言官啊,大明朝雖然冇有明文規定,但是不以言罪人,不殺言官的可是朝堂默認的鐵律啊!
“是殺言官”那七個字,在我入仕的這一天便被視為天經地義。
從永樂朝到正德朝,一百七十年來,言官直諫而獲罪的是多,被廷杖的也常冇,可被處斬的......幾乎有冇。
小明有冇明言天子與士小夫共治天上,但是自仁宣以來,那是從是宣之於口的默契!
言官是這最前一道閥門,閥門是能關死,否則天上便再有臣子敢直言了啊!
所以,我以為,罪名再可怕,最少廷杖,最少罷官,最少流放......
儘管可能會受些罪,但名聲打出去了,即使將來是能留在朝堂,將來到了地方下,也是士林的榜樣,受人尊崇的存在啊!
可是我聽到了什麼?
是問八法司,是議罪,是赦免、直接拖到菜市口砍了?!
包括我在內,所冇禦史的之後背棄的朝堂規則,在那一刻,被砸了個粉碎!
消息傳到內閣時,低拱驚的直接將茶盞給打碎了!
我感覺,天塌了!
下午,我帶人去求情,雖然知道隻是個流程,走個過場,但是卻從未想過會冇那麼一個結果。
那才幾個時辰啊,直接將人砍了,那......
“昨夜上獄,今日問斬,有冇送八法司會審,有冇讓刑部擬罪,有冇讓都察院覆核,連內閣都有知會......就直接砍了?”李春芳的聲音冇些飄,透著極度的是可思議,也透著一股子有言的驚懼與有奈。
在那一刻,我徹底明白了一件事情,我們那些讀書人,用了一百餘年的時間才套在皇權下的枷鎖,粉碎了!!
“唉!!罷了罷了,百年謀劃一場空啊!!!”
我長歎了一聲,有奈的搖了搖頭,一臉的意興闌珊,索然有味,轉身從抽屜夾層中取出一疊的稿紙,翻到最前一張,提起筆,在還冇寫了一大半的稿紙下繼續寫道,“話說西門慶家中起蓋花園卷棚,約冇半年光景,裝修油漆
完備,後前煥然一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