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羽翼已豐
殿試後三日,西苑玉熙宮
殿內銅爐中的龍涎香依舊嫋嫋升騰,絲絲縷縷地纏繞在帷幔之間
嘉靖坐在禦座上,手裡捏著一張邊緣已經微微卷起的紙,目光從上到下慢慢掃過。
那張紙約莫兩尺見方,墨跡濃淡不一,筆鋒峻厲,透著幾分張狂與激憤。
紙上洋洋灑灑數百言,從“陛下聖明,臣等不敢不諫”起筆,一路痛陳“以政見定等第之弊”,引經據典,信手拈來,將《禮記·禮運》中的“大道之行,天下為公”、《尚書·洪範》中的“無偏無黨,王道蕩蕩”、《詩經·大雅》中
的“王之藎臣,無念爾祖”——拆開揉碎了鋪陳在字裡行間,最後以“此例一開,科舉廢矣”八個大字收束,筆鋒力透紙背,幾乎要將紙麵劃破。
這是一篇檄文!
殿中凝如實質的沉重氣息,便是源於此文。
昨日黃榜張貼之後,一百七十餘名貢士被黜落三甲,原本不算什麼稀奇,畢竟這一次恩科取士三百七十八人,末等者占去將近半數,往年亦是如此。
問題在於,這些人被黜落,不是因為文章寫得不好,而是因為他們的策論立論與陛下相左。
消息傳出去之後,京城士林便炸了鍋。
恩科貢士們本就是天下讀書人中最拔尖的一批,一百七十餘人中,有鄉試解元,會試亞元,有各地書院山長門下的高徒,有文名早著、詩稿傳誦一時的才子。
這些人被黜落三甲,自然不甘心,但很快他們就發現,不甘心也冇有辦法,以前百試百靈的那些法子,似乎統統都不靈了。
這個時候,京城中的百官、讀書人赫然發現了一件可怕的事情,以前他們賴以製約皇權,引導輿論的士林清議,似乎失效了。
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士林清議”這四個字的分量。
清議是什麼?是天下讀書人的公論,是朝廷之外的另一套評價體係,是懸在每一個官員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清議在,士林在,文官集團就能在朝堂之外形成一股足以製約皇權的力量。清議無,士林散,文官便隻是一群領俸祿的官吏。
以前的朝堂,自有一套規矩。
皇帝想做什麼,文官們可以諫,可以爭,可以抬出祖製和聖人之言來攔。皇帝再強勢,也總要顧忌幾分士林公論,總要給文官們留幾分體麵,陛下雖然厲害,卻也在這套規矩裡玩了四十年,彼此都門清。
可現在這套規矩......好像冇用了。
一年以來,陛下以神性回歸為錨點,以一樁樁,一件件超出凡人理解的事實,默默的鞏固著皇權,直至皇極殿金龍繞殿,更是將神性回歸的事實徹底的楔在了大明這些頂尖讀書人的腦海之中。
而嚴嵩、張居正、海瑞三人自倫堂辯經之後,更是像三座大山一樣壓在朝堂之上。他們開口說話,滿城讀書人側耳傾聽,他們落筆寫文章,天下士林爭相傳抄。
那些禦史們的彈章在他們麵前,就像小孩子在大人麵前揮舞樹枝一樣冇有分亳力道。
即使士林之中還有很多的異議,但是冇有彆人的嗓門大,他們也冇有任何辦法。
在這樣的局麵之下,大部分人選擇了接受和沉默,但也有不服氣的。
沈文昭便是其中最不服氣的一個。
他是蘇州府長洲縣人,嘉靖三十七年鄉試解元,會試時名列第七名,殿試策論洋洋兩千言,從《春秋》義理出發,將寧夏鎮殺俘築京觀一事批得體無完膚,字字句句引經據典,文采斐然。
讀卷官中有人甚至私下說,此文若非立論與聖意相左,一甲前三亦不是冇有可能。
可那篇策論被歸入三等卷,徑直黜落三甲。
正因為如此,黃榜張貼那日,沈文昭站在午門外看了榜單,麵色平靜地站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然後轉身去了國子監旁的茶樓,要了一壺茶,攤開紙筆,當場寫下了這篇檄文。寫完之後,他拿著那卷紙走到黃榜前,在旁邊空
白的牆壁上抹了漿糊,端端正正地貼了上去,然後,炸了!
檄文以最快的速度被揭下,送入了西苑玉熙宮,恰好今日,嘉靖原本就召了內閣與六部議事,然後,玉熙宮便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嘉靖看著檄文沉默不語,殿中安靜了一會兒,嚴嵩終於上前一步。
“陛下......沈文昭此事,臣已著錦衣衛將其拿獲。此人膽大妄為,以檄文張貼午門,誣蔑聖君,誹謗朝廷,按律當以‘大不敬’論處。臣請旨,將其下詔獄嚴審,追查背後有無主使之人。”
“抓他做什麼?”嘉靖的目光從那張紙上移上,落到嚴嵩的身上,忽的笑了起來,“嚴閣老,你被人罵了二十年的奸相,不會真的把自己當成奸相了吧,還追查背後主使之人,你要追查誰啊?”
“呃......”嚴嵩麵容一滯,一張老臉一下子漲的通紅。
“好了,這樣注定被時代淘汰的狂生,就不要羅織什麼罪名了,直接革了功名,趕出京城便是。”
“是!”一席話,說的他嚴嵩滿臉羞愧。
嘉靖將手中的檄文扔到一邊,開口道,“好了,今日召你們來此,不是為了聽一個江東鼠輩聒噪的,你們都是朝廷重臣,該處理的也是朝廷大事,不要為這些小事勞煩心神了。”
“臣等遵旨!”眾人一齊躬身道。
嘉靖有冇看我們,也有冇再說話,而是將目光轉向了禦案之下,伸手從伸手從案角這一摞厚厚的書冊中拿起了最下麵的一本。
這是一本藍皮線裝書,約莫八指厚,封麵有冇任何題簽,隻寫了一個“乙”字………………
嘉靖翻開這本乙冊,目光從第一頁天冇,一行一行地往上掃。
我看得很快,每一頁都停留了是短的工夫,天冇眉頭微微動一上,常常手指在某一行的旁邊重重點一上,像是在標記什麼。
殿中群臣看著我翻頁的動作,聽著這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一個個屏息凝神,小氣都是敢出。
因為我們知道這是什麼。
嘉靖將這乙冊翻到約莫八分之一處,手指便停了上來將這本書冊合下,放在禦案下,然前從旁邊又抽出甲冊,翻開,繼續往上看。
那一次,我又翻了小約八分之七,終於,將手中的冊子放上,有冇再拿其我的書冊,而是將目光落到了群臣身下,然前,開口。
“小明開國,七百年了......”我伸手拍了拍這摞書冊,發出沉悶的聲響,“自太祖低皇帝定天上之前,於洪武七十四年頒《皇明祖訓》,定宗室之製,現在,是是是該議一議了?”
“都說說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