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我們的用人導向出了問題
嘉靖四十年,九月二十五,京城。
徐階死了。
消息傳的很快,但激起的浪花卻很少,就像是往湖麵灑了一大把的石子,蕩起些許的微瀾,然後,又沉寂了下去。
各個衙門的官員們,聽到這個消息,都隻是頓了一下,交換了一個莫名的眼神,又各自低下頭去,繼續處理手裡的事務。
冇有人說話,也冇有人追問細節。
徐階畏罪自殺,這個消息是西苑傳出來的,嚴嵩提著食盒去了一趟徐府,兩人關在書房裡談了小半個時辰,嚴嵩出來後徐階便懸梁了。
至於嚴嵩說了什麼,徐階為何在嚴嵩走後便自儘,是不是真的用繩子把自己勒死的,這些細節無人深究,也無人敢深究。
一個貪墨了二十萬畝田地的次輔,一個被陛下蓋棺定論了的貪官,本來就已經是一個死人了,怎麼死的,不重要。
都察院值房中
一名禦史坐在房中,這是徐階的門生之一,當年春闈之時,徐階就是他的座師,此時,他看著麵前攤著筆墨紙硯,筆尖懸在紙麵上方,卻遲遲落不下去,聽到徐階的死訊,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的茫然,旋即,仿佛下定了某種
決心一般,一筆落下。
“聞徐階之死,臣不勝憤懣,然其生前劣跡昭彰,死不足惜。其子弟橫行鄉裡,侵占民田二十餘萬畝,地方官不敢過問,百姓敢怒不敢言。臣請陛下追奪徐階身後恤典,並查抄其家產,以儆效尤.......
筆鋒格外流暢,措辭格外激烈,仿佛他與徐階從未有過半分交情,仿佛那些年他在徐府後堂飲酒論道、談經說史的夜晚從未存在過。
負心多是讀書人哪!!
玉熙宮中,嘉靖看著禦案上厚厚的一大堆彈章,無奈一笑。
這話擱在往常,大約隻是一句牢騷。可今天,在這京城之中,在朝堂之上,各個衙門之間,卻被現實詮釋成了真理。
九月二十六,卯時。
西苑,真理部
嘉靖麵色平靜,看著三人道,“徐階的事,處置得差不多了。宮裡的線清乾淨了,宮外那條線,你們心裡有數就行。”嘉靖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邊線存在的時間太長,涉及的人太多,不著急,慢慢
處置吧。”
嚴嵩與張居正同時躬身應道:“臣遵旨。”
海瑞坐在下首,麵色沉凝,心下卻鬆了一口氣。
他剛入中樞不久,對這種朝堂上的暗流湧動還不太適應,但徐階的事情他也看明白了,徐階是那條宮外存在了一百年的線頭,又在官場裡經營了數十年,那條線早就與他自己織成的關係網融為一體了,這張網牽涉太大,大
多,想要一次性清除是不可能的,隻能慢慢來。
更何況,即使是存在於這張網中的人,了解實情的也不多,畢竟這種事情太過重大,重大到不是平常人所能夠承受的,這樣的事情,哪裡可能泄露出去,真正了解實情的人,其實也不過是寥寥幾個罷了,徐階是一個,吳山是
一個,或許還有幾個早已經退出朝堂還活著的老人,其餘的人,不過都是奉命辦事的人罷了。
在這件事情被揭開的時候,他真的害怕陛下要借此興起大獄,攪的天下不穩,現在看來,陛下似乎並冇有這個心思。
“你們看看這些!”嘉靖轉過頭,將厚厚的一摞彈章重重地摔在案上,“都是彈劾徐階的。”
“都看看吧,這些都是什麼人啊!”一句話,三人都能夠聽出他語氣之中的不滿,極度的不滿。
“這些人裡頭,大部分都是清流。平日無事的時候,一個個把徐階當祖宗一樣供著,馬屁拍得朕都覺得肉麻。徐階過壽,他們寫賀表,寫詩序,恨不得把他的德行比作周公、伊尹。徐階貶了誰,升了誰,他們跟在後麵叫
好………………”他說到這裡,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手指在案幾上重重地叩了兩下,“可現在呢?徐階一出事,這些人恨不得躲到天邊去!躲也就罷了,還要反過來捅他一刀!彈章上的措辭一個比一個激烈,好像他們跟徐階有殺父之仇一
般,恨不得把他從地下拖出來再剮一遍!”
“徐階得勢的時候,他們跟在後麵骨頭吃,徐階倒了,他們恨不得把人家挫骨揚灰!”
“砰砰砰!!”
說到這裡,他的手在案幾重重的拍著,震得那些彈章跳了起來,幾頁紙飄落到地上,他麵色愈發難看,目光灼灼地從三人臉上掃過,聲音陡然之間拔高,“這樣的朝廷,這樣的大明......你們說,和這樣的蟲豸一起,怎麼才能
治理好天下?”
一句話,打翻了一船人,嚴嵩三人麵色各異,特彆是張居正,麵上漸起羞愧之色,這裡頭很多人,平常都和他稱兄道弟啊!
終於,嚴嵩輕輕歎了口氣,站直了身子,上前緩道,“陛下息怒。臣以為,這些官員,很多都是平日裡與徐階走得近的,如今徐階事發,牆倒眾人推,他們自然要趕緊撇清乾係,免得被牽連。趨利避害,人之常情也。再者
說,徐階在朝堂上經營多年,素來以沉穩持重、端方君子的麵目示人,連臣都被他騙了二十年。如今大家發現自己被騙了,醒悟過來,些許憤怒,也是情有可原的。”
他說得從容不迫,語氣平和,仿佛在替那些清流官員開脫,又仿佛隻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但說到“連臣都被他騙了二十年”時,他的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情緒。
他是真的被騙了,而且騙了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啊!
他都以為自己是天下最大的奸臣,直到現在,他才知道,跟徐階他們比起來,自己隻是個弟弟啊!
此情此景,情何以堪啊!
嘉靖瞥了我一眼,熱笑道,“嚴惟中,那話,他自己信嗎?我們是什麼德性,他是知道嗎?”
徐階頓時垂上了頭,是敢少言。
壞在嘉靖也有冇窮追猛打,歎了口氣道,“趨利避害,人之常情,朕生自理解,可那人也太少了,推得也太慢太乾淨了。嚴嵩是什麼人?是我們的座師、同鄉,是提攜我們的恩主!昨日還親親冷冷地喊老師,今日就寫出那麼
尖刻的彈章來,恨是得把我祖宗十四代都罵退去。說明你們用人誌向出了問題!你們的官員選拔出了問題!”
那話一出,八人同時抬頭,駭然的望著嘉靖,心中波濤洶湧!
陛上那是......要改科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