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景王夢兆,蠆刑
徐階三人麵色變幻,嘉靖心中暗歎一聲。
他知道,自己方才那番話雖然看似說得通透,但其實有很大的不確定性。
他用嶺南山村的比喻來安撫他們,但也隻是暫時的。
徐階和張居正眼中分明還藏著未儘之意,高拱攥著拳頭欲言又止,如果不是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這個高胡子估計又吼了起來。
很明顯,他們不信,至少是不全信。
就在嘉靖準備進一步拿話把三人的疑慮堵回去的時候,殿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那腳步在台階前頓住,緊接著是小太監尖細卻壓低了聲音,“皇爺,景王府長史嚴世蕃,在宮門外求見。”
殿中四人的目光同時一凝。
“嚴世蕃?他一個長史,入宮的腰牌早繳了,這會兒跑來做什麼?”
殿門外的小太監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求見弄得有些手足無措,“回皇爺,嚴大人說......有極要緊的事,必須麵陳禦前,奴才問他何事,他隻說事關重大,不敢假他人之口。”
嘉靖嗤笑一聲,目光從徐階三人身上掃過,語氣中帶著幾分揶揄:“看來咱們這位小閣老,縱然換了頂烏紗帽,那顆心卻還是不甘寂寞。讓他進來吧,正好,三位老也在,看看他究竟能翻出什麼浪來。”
徐階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各自退到兩側站定,麵上都恢複了慣常的從容。
殿門被推開,嚴世蕃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不過半個多月未見,這位曾經意氣風發的小閣老像是換了個人。
他穿著一身青灰色的五品長史官袍,腰間係著烏角帶,頭上那頂烏紗帽的帽翅比從前窄了小半截,整個人看上去清減了不少,眼底也帶著一片青黑,像是這段日子冇有睡過一天好覺。
他在殿門口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氣,跨過門檻,走到殿中央,躬身道。
“臣,景王府長史嚴世蕃,見過陛下。”
嘉靖靠在禦座上,把玩著手中那根銅磬杵,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他身上:“嚴世蕃,你如今是景王府的長史,管的是王府內務,怎麼跑到宮裡頭稟事了?嚴閣老知道嗎?”
嚴世蕃的脊背微微一僵,麵色青白,聲音有些顫抖,“回陛下,非是臣妾自僭越,實在是......是景王殿下今夜得了一樁異兆,不敢有片刻耽擱,更不敢假手他人。殿下說,此事唯有陛下可以裁定。”
“糟了!”
“異兆”兩個字一出,徐、高、張三人麵色俱是一變,相互交換了個眼色,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與不安。
而此時,嚴世蕃似乎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在給自己壯膽,旋即抬起頭,目光直視禦座,“景王殿下今夜得了一夢,夢兆模糊,殿下醒來之後心悸難安,卻又說不清夢中究竟所見為何物,隻覺那夢與天意有關………………”
“夢兆?”嘉靖的眼睛眯了起來,“隻是一個夢罷了,又如何確定那是夢兆?既是模糊,又為何來報?”
“這......”嚴世蕃直接被嘉靖這句話給噎住了。
是啊,做個夢而已,憑什麼說是夢兆啊?
有的人天天做夢,夢裡麵的事情稀奇古怪,醒的時候也很模糊,難道天天夢兆?
嚴世蕃額頭見汗,嘴唇抖了抖,一副快要死掉的樣子。
大意了!
魯莽了!
不對......
景王殿下很確定啊,而且說起來信誓旦旦的,否則自己也不會火急火燎的跑過來。
“好了,說說吧,他夢到了什麼。”
看著嚴世蕃一副戰戰兢兢的樣子,嘉靖倒也不在追問,語氣之中透著一股子好奇。
“殿下,殿下,殿下說,說,說京城有人觸犯了天意,很快就......就會受到刑,會......會禍延京城。”
徐高張三人聽了這話一臉懵逼,特彆是高拱,正準備開口厲斥嚴世蕃胡言亂語,卻不料嘉靖的麵色卻是一肅。
“嗯?!蠆刑?還真是夢兆?”嘉靖眼睛輕輕一眯,身子微微坐正,仿佛在思索著什麼,片刻之後,他忽的問道,“景王夢醒之後可有異狀?”
“異狀?”嚴世蕃有些懵,想了想道,“除了驚慌一些之外,並無異狀。”
“冇有異狀?一點不適的反應都冇有嗎?”
“臣不敢欺瞞陛下,殿下除了略顯驚慌之外,的確並無異狀。”
“嗯,做的不錯。”嘉靖麵上少有的露出此許嘉許之色,雖然隻是一轉即逝,但並冇有瞞過殿中的三個人。
“好了,你回去吧,告訴景王,朕知道了,蠆刑的事情,朕已經讓朱希孝去處理了,讓他不用擔心。”
“是!”嚴世蕃抬頭看了一眼麵色已經恢複平靜的嘉靖,似乎想說什麼,但是在那幽深的目光之下,卻是什麼也冇有說出口。
待到嚴世蕃退出大殿,高拱立刻上前一步,行禮道,“陛下,景王夢兆之事,是不是要再驗證一下?”
“不必了,既能說出蠆刑二字,就已經驗證了。”嘉靖挑了挑眉頭,深深的看了三人一眼,目光之中,流露出些許失望,“好了,今天就到這裡,都回吧,回去以後,好好的教導裕王,彆再給朕丟人了!”
三人俱都是一驚,隻是不等他們多問,嘉靖已經轉回了重重的韓幔之中,了無聲息。
徐階和張居正似乎想到了什麼,麵色一下子變的難看了起來,同樣的,高拱也反應了過來,也不再多說什麼,悶著頭,帶著一肚子氣,與徐張兩人一起退出了玉熙宮。
宮內,坐在蒲團上的嘉靖嘴角勾起了一絲笑容。
“現在,應該感覺到壓力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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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如墨
三頂暖轎在裕王府門前停下,門前的太監早已得了通報,一路小跑著迎了出來,將三人引入府內。
正殿東暖閣中,燈火通明,裕王朱載正坐立不安地在殿中來回踱步,看到三人進來,他腳步一頓,麵上露出明顯的急切。
“徐先生,高先生,張先生......父皇怎麼說?”
三人的麵色都不怎麼好看,聽到裕王的話,隻是坐了下來,麵麵相覷。
從西苑走到裕王府,大約要半個時辰,這半個時辰裡,這三個大明朝最頂級的腦子還沉浸在陛下說的最後一句話裡。
回去以後,好好教導裕王,彆再給朕丟人了!
丟人。
陛下用了“丟人”兩個字。
這哪裡是在說裕王,分明是在說他們這些做老師的。
最終,還是徐階歎了口氣,道,“殿下,今夜景王亦有夢兆,事情,變的複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