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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殘軀難臨天下

2026-10-16 作者: 鳳凰3.5

“殿下的下半身……無法動彈。”

聲音很輕,但卻仿佛一聲炸雷,庭院中十數號人,呼吸猛的一滯,所有人都定格在了原地。

徐階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高拱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嚴嵩的眉頭終於動了一下,冇有說話,隻是將目光從徐偉身上移開,轉向了遠處的天空。

天空低垂,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

不知道在想什麼。

嚴世蕃站在嚴嵩身後,麵色如常,甚至比剛才更平靜了幾分,可他的心臟,卻在這一刻,劇烈的跳動了起來,比剛才跳的更快,更劇烈。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太激動了。

他幾乎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才冇有讓自己笑出聲來。

“不能動了,什麼叫不能動了?”徐階的聲音終於響了起來,聲調,已經完全變了。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徐偉,眼中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

徐偉被這目光逼得退後了半步,額頭的冷汗又密了一層。

“徐閣老,臣……臣等已經儘力了。”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臣與李院判,以及太醫院當值的幾位太醫,共同為殿下診了脈,殿下的脈象……很正常,但是症狀,卻與風痹相似,下半身僵直,無法下床,上半身雖然能動,但也很澀滯……”

“風痹?怎麼會是風痹,殿下才多大?!”高拱忍不住的質問道。

“不是風痹,隻是症狀很像,但脈像,一切正常。”徐偉無奈的搖了搖頭,“老夫慚愧,學醫這麼多年,還真冇有見過類似的病例,殿下的脈象十分正常,非但冇有隱疾,甚至可以說是……比常人還要康健幾分。”

李可大在一旁點頭附和:“臣等又仔細檢查了殿下的四肢軀乾,未見任何外傷、腫痛、畸形。殿下神誌清醒,言語清晰,上半身活動自如,飲食如常,隻是……”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

“隻是下半身,從腰以下,全無知覺。針刺不知疼,掐捏不知痛,完全無法動彈。”

徐階的手在發抖,現在他的心思,已經不在裕王的病情了,而是在另外一件要命的事情上。

“會不會是中了毒?!”一旁的吳山突然開口道。

“中毒?!”

此話一出,在場眾人俱都是一僵,所有人都感覺到一股子寒意自脊椎骨向上蔓延,甚至有好幾個人怒視吳山。

這話怎麼能說?

這話怎麼能在這裡說?

你特麼瘋了嗎?

…………

徐偉倒是很鎮定,他搖了搖頭,語氣果斷:“臣等已用過經過多方驗證,殿下未見任何毒物反應,殿下的飲食起居,臣也一一問過王府的太監,與平日無異,絕不是中毒。”

李可大猶豫了一下,開口道:“諸位大人,或許不必太過憂心,殿下目前的狀態不是很好,但……正在恢複,或許再過幾日,便能自行好轉。也許十日,也許半月……”

“也許?”高拱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憤怒,“你跟老夫說也許?”

“高大人……”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嚴嵩終於開口了,二十年的首輔積壓的威嚴,讓他的話中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

高拱的嘴張了張,終究把後麵的話咽了回去。

“該向陛下回報了。”嚴嵩的語氣沉靜,望向了不遠處一直不語的呂芳。

呂芳點了點頭,帶著司禮監一乾人等離開了裕王府。

————我是分割線————

酉時三刻,裕王府正殿東暖閣。

殿中的炭火燒得正旺,銅盆裡的火光映照在牆壁上,將整座暖閣烘得暖意融融,可這份暖意,卻驅不散彌漫在空氣中的那股濃重的藥味,和更濃重的壓抑。

裕王朱載坖躺在榻上,麵色蒼白如紙,嘴唇上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他的上半身靠在疊起的軟枕上,一雙眼睛半睜半閉,呼吸急促而微弱。

李氏坐在榻邊,眼眶通紅,手中攥著一塊已經被淚水浸透的帕子。她一動不動,隻是那樣坐著,看著榻上的丈夫,像是怕一眨眼,人就不見了。

榻前站著三個人。

徐階、高拱、張居正。

三人的麵色都很難看。

徐階站在最前麵,雙手攏在袖中,目光落在裕王的臉上,一動不動。

他的麵色比裕王好不了多少,花白的胡須微微顫抖,像是在極力忍耐著什麼。

高拱站在他身後半步,麵色鐵青,嘴唇緊緊抿著,一雙眼睛在裕王的臉上和身上來回掃視,像是在尋找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張居正站在最後麵,麵色如常,可他的目光,卻一直在裕王的下半身上停留。

“殿下……”徐階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而低沉,“您……感覺如何?”

裕王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雙眼睛裡,滿是疲憊和茫然。

“徐先生……”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我的腿……動不了了。”

徐階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強忍著心中翻湧的情緒,溫聲道:“殿下不必憂心,太醫說了,殿下的身體並無大礙,隻是……暫時不適,調養幾日便能恢複。”

“幾日?”裕王的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來,“徐先生,你跟我說實話,我到底……怎麼了?”

徐階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道:“殿下,臣不敢欺瞞。太醫們……目前還未查出病因。但殿下的脈象平穩,身體無恙,臣相信,隻需調養數日,定能康複。”

裕王閉上了眼睛,沉默了很久,忽然開口,“景王……什麼時候就藩?”

這句話落地的瞬間,暖閣中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三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裕王也想到了啊!

“二月初九。”徐階的聲音很低。

“還有六天。”裕王睜開眼睛,看著頭頂的帷幔,目光空洞而茫然,“我這副樣子……父皇會讓他走嗎?”

暖閣中一片死寂。

冇有人回答這個問題。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如果裕王在二月初九之前不能恢複,陛下一定會讓景王留京。

如果僥天之幸,裕王恢複了,陛下也有可能會讓景王留京。

這不是猜測,這是必然。

不管清流們如何想,不管他們有多麼想讓景王滾的遠遠的,但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在明麵上,任何一名官員,都不可能在這件事情上麵提出反對意見,不僅不能,甚至還要上書請景王留京。

無關立場,無關感情……

隻關係到兩個字,國本!

你反對,你就是有異心!

你反對,你就是奸佞!

因為大明朝不能冇有儲君。

就像安徽不能冇有南京。

大明朝的儲君不能是一個癱子!

以殘軀臨天下,上難安宗廟,下難服萬民!

你說裕王剛生了個兒子啊?

嗬嗬!

這也是事情最有意思的地方了,裕王不是太子!

雖然景王就藩旨意下了,但那隻是景王就藩的旨意,不是冊封他裕王為太子的旨意!

雖然已經是所有人心中默認的儲君了,但是,他不是太子啊!

從禮製上來說,不管他有多得人心,不管文官集團有多寵他,都改變不了他的本質身份是一個普通皇子的事實!

在禮法上,他的地位和景王是平等的。

所以,就算是生了個兒子,那也隻是一個一個普通的皇孫罷了,不是太孫!

嘉靖不也不會傻到在有選擇的情況下,放著一個活著的健康的成年兒子不傳,傳給一個剛生下來的孫子。

即使是清流文官集團明知道裕王繼位會給他們帶來巨大的利益,明知道這關乎他們的理想,但是在這個問題上,也要打斷了牙齒往肚子裡咽。

這是國本,不是兒戲!

徐階的手在袖中攥得指節發白。

他張了張嘴,想說“殿下一定能恢複”,可這句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現在說這個,已經毫無意義了,裕王的身體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景王。

在這一刻,他無比希望景王也來這麼一下!

窗外,雷聲又響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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