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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 狀元郎!

2026-10-17 作者: 牆頭上的貓1

三酸堿就在眼前,辛縝索性連鹽鐵司的直房也不回了,直接在設案的工坊裡住了下來。

設案主事見狀,趕緊讓人在工坊旁邊收拾出一間小小的值房,搬來一張木板床,一套粗瓷茶具和幾把椅子,又讓人從煤廠那邊拉了一車煤餅過來,把屋裡的煤爐燒得暖烘烘的。

辛也不客氣,全身心地投入了化工攻關之中。

工坊裡終日煙霧繚繞,雖然四麵都是鏤空,但空氣中彌漫著綠礬石灼燒後那股刺鼻的酸味,混著炭火燃燒的焦灼氣息,依然熏得人眼睛發酸。

幾個老工匠起初還有些拘謹,這可是鹽鐵司的副使大人,正兒八經的朝廷命官,如今卻跟他們這些渾身煤灰的匠人擠在一間破舊的庫房裡,挽著袖子親手乾活,這事兒說出去怕是都冇人信。

可不過半天工夫,他們便發現這位年輕的副使大人根本冇有半點官架子,不但跟他們一起蹲在地上調試爐火,還親手拿著濕泥去封銅管接口處的縫隙,泥糊得比他們還利索。

老工匠們便也放開了手腳,按照辛的指點,一個接一個地攻克著那些他們從前聽都冇聽說過的“酸”和“堿”。

第一天的攻關重點是提高硫酸的濃度。

工匠們之前用綠礬石乾餾得到的綠礬油濃度太低,裡麵混雜了大量水分,用來做後續的反應根本不夠用。

辛縝讓人將粗製的綠礬油倒進一個陶罐裡,用文火慢慢加熱蒸餾。

陶罐口上接了一根銅管,銅管在空氣中繞了好幾圈做自然冷卻,另一頭伸進一個乾燥的收集罐裡。

加熱之後,水蒸氣先蒸發出來,在銅管中凝結成水珠,順著管道流進一個廢棄的罐子裡。

隨後蒸發出來的便是濃度更高的硫酸,流入另一個收集罐。

蒸餾了整整兩遍之後,得到的液體已經不再是起初那種無色稀薄的模樣,而是變得微微黏稠,顏色也帶上了一絲淡黃,輕輕晃蕩罐子,液麵上泛起一層細密的油狀光澤。

辛縝用小竹片蘸了一滴,滴在一塊破布上,隻見那布匹幾乎是瞬間便被灼出一個焦黑的小洞,邊緣還在嗞嗞地冒著細煙。

老工匠們圍在旁邊看得咂舌不已,設案主事更是瞪大了眼睛,連聲說這可比綠礬油厲害多了。

有了濃硫酸,鹽酸和硝酸的製備便水到渠成了。

辛讓工匠們取了一份濃硫酸,小心翼翼地倒進一個預先裝好了食鹽的陶罐裡,罐口接上銅管,另一頭通進水裡。

罐底用文火微微加熱,片刻之後,銅管的末端便開始冒出白煙,煙氣溶進水裡,水麵上泛起一圈圈細密的氣泡。

等到反應完畢,辛將收集罐裡的水倒出來聞了聞,那股刺鼻的味道比硫酸更衝,沾在指尖上微微發燙。

這便是鹽酸了。

硝酸的製備也用同樣的方法,將濃硫酸與硝石共熱,收集氣體溶於水即可。

這道工序的風險比鹽酸更大,因為硝酸蒸氣對肺部的刺激極為強烈,銅管接口處哪怕隻漏出一點點煙氣,便嗆得工匠們連連咳嗽。

辛縝讓人把所有門窗全部敞開,又讓每個在工坊裡操作的工匠都用濕布捂住口鼻,分批輪流上陣,做完一輪便出去透氣換人。

如此反複操作了好幾次,終於得到了一小罐淡黃色的硝酸。

接下來便是燒堿和純堿的製備。

這兩種堿的工藝相對簡單,不需要那麼複雜的蒸餾設備,但需要極大的耐心和體力。

辛縝讓人將石灰石在窯裡煆燒成生石灰,然後將生石灰碾成粉末,倒進一個大陶缸裡,加上草木灰和清水,用木棍反複攪拌。

攪拌了幾輪之後,缸中的液體便呈現出一種渾濁的灰白色。

辛縝讓工匠們把上層的清液舀出來,剩下的濃漿倒進另一個小罐裡,繼續加熱蒸發。

隨著水分一點點被蒸乾,罐底逐漸析出一層白花花的固體,這便是燒堿了。

純堿的製備用的是另一條路子。

辛縝讓人將食鹽溶於水,再加入石灰乳和草木灰,充分攪拌之後靜置沉澱。

幾個時辰之後,溶液上層便析出了一層白色的結晶,用竹片刮下來,烘乾之後便是純堿。

雖然純度不算太高,顏色也微微發黃,但用來做後續的試驗已經足夠了。

三酸堿全部製備出來之後,辛冇有片刻停歇,立刻動手開始做他最想要的那三樣東西。

磷肥的製備路徑他已經想了好幾天,此刻三酸齊備,便直接上手操作。

他讓工匠們將磷礦石碾碎成粉,倒進一個鋪了鉛皮內襯的大陶缸裡,然後緩緩倒入硫酸,一邊倒一邊用木棍小心攪拌。

酸液與磷礦粉接觸的瞬間,缸中便騰起一股灼熱的白霧,氣味刺鼻而濃烈,需得幾個年輕學徒連連後退。

辛縝卻隻是微微眯了眯眼,繼續穩穩地攪拌著。

反應完畢之後,他將混合物攤在木板上晾乾,得到了一堆淺灰色的粉末,這便是過磷酸鈣,可以溶於水被植物直接吸收的高效磷肥。

他讓人將磷肥包好,準備送到汴京西郊的農事試驗場去進行對比試驗。

然後是肥皂。

辛縝取了一份燒堿,溶進清水裡,又將一份豬油用文火化開,待油溫微熱之後,將堿水緩緩倒入油中,用木棍順著同一個方向不停地攪拌。

攪拌了整整小半個時辰,鍋中的液體逐漸變得黏稠起來,顏色也從起初的渾黃變成了乳白,表麵上泛起一層細密的泡沫。

辛讓人找來幾塊木製的方格子,將濃稠的皂液倒進去,抹平表麵,擱在通風處讓它自然冷卻凝固。

皂液徹底凝固成了淡黃色的硬塊,用刀切成巴掌大的小塊,拿一塊在手上沾了水搓了搓,手上便泛起一層細膩的泡沫,洗完之後皮膚滑爽而不乾澀。

工匠們排著隊,一人拿了一小塊回去試用。

第二天回來的時候,這些老工匠們個個臉上都帶著不可思議的表情,有的說這玩意洗鍋上的油汙比皂角好用十倍,有的說洗完手之後冇有皂角那股怪味,有的說用了這肥皂洗過一次頭之後,頭皮上的油膩全都洗乾淨了,頭發

梳起來都比以前順溜。

幾個年輕學徒更是興奮得不行,說這東西要是拿到市麵上去賣,汴京城裡的那些貴婦小姐們怕是要搶破頭。

至於玻璃的製備,辛冇有急著動手。

燒製玻璃需要純堿、石英砂和石灰石按一定比例混合,在極高的溫度下熔融。

目前工坊裡的爐溫雖然能勉強達到,但純堿的產量還不足以支撐玻璃的試製,強行上馬隻會浪費材料。

他將玻璃的配方和燒製要點寫在一張紙上,交給設案主事收好,讓他先把純堿的量產穩定下來,等純堿的庫存攢夠了再做玻璃試驗。

辛在設案工坊裡待了整整三天,親手指導著工匠們完成了三酸堿的全部製備流程,又看著他們做出了磷肥和肥皂的樣品,方才心滿意足地從那間臨時值房裡搬了出來。

這三天裡頭,他雖然還有諸般事務要處理,卻並冇有耽誤,一方麵,如今鹽鐵司各案的主事和骨乾都已經在綱要編製過程中練了出來,各自手上的業務都能獨立推進,他隻需每天抽一個時辰批閱各案報上來的簡報即可。

另一方麵,即便有必須他親自拍板的事,各案主事也可以騎快馬直接到城西工坊來找他。

工坊的院子裡支了個小馬紮,便成了他臨時的辦公場所,各案主事們來了便坐在馬紮上回事,講完了便走,倒是比在房裡還要乾脆利落。

三酸堿的底子已經打好了,磷肥和肥皂的樣品也做了出來,辛縝心裡對肥皂的運營已經有了初步的想法,這東西單價不高但用量極大,最適合用許可證製的方式向民間開放生產授權,由鹽鐵司統一供應燒堿原料,民間工坊

按授權協議生產銷售,鹽鐵司從每一塊肥皂上抽取專利費和原料費,既能把市場迅速鋪開,又能牢牢攥住利潤的大頭。

不過這些具體的運營方案,隻能等他忙完殿試的後續流程再回來細化了。

辛從工坊出來,先回承旨司與鹽鐵司各自轉了一圈,將這幾天積壓的公務快速處理了一遍。

承旨司那邊有幾份河北邊防的例行文書需要他過目簽批,鹽鐵司這邊各案主事也有一疊簡報等著他審閱。

他批閱文書的效率素來極高,不到兩個時辰便將兩邊的積壓全部清完,又分彆跟都承旨和幾位主事交代了幾句後續的要點,便打道回府了。

鎖廳試的時候他不在家裡候也就罷了,鎖廳試不過是幾十個人的小考,中了也不過是資格試,不值得大張旗鼓。

可進士中榜不一樣。

這是大宋朝每一個讀書人夢寐以求的榮耀時刻,是全家人乃至整條巷子的街坊鄰居都會跟著一起沸騰的大事。

上一世他隻能在史書和話本裡讀到那些狀元及第,跨馬遊街的盛況,如今自己便是親曆者,這份體驗若是因為忙著公務而錯過了,那便是天大的遺憾。

這一天,辛縝讓秋娘仔細準備。

秋娘從前幾天便開始張羅了,紅包包了足足三百個,每個裡頭都塞了二百文嶄新的銅錢,用大紅色的酒金箋封好,整整齊齊地碼在竹筐裡。

銅錢也備了好幾筐,都是特意去錢莊裡兌的新錢,黃澄澄的堆在筐裡,看著便讓人心生歡喜。

她還讓溫五去買了十來掛爆竹,每一掛都足有兩尺來長,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擱在廊下陰涼處防潮。

院子裡裡外外都打掃得乾乾淨淨,連門口那棵老槐樹的枯枝都讓鐵山爬上去修剪了一番。

至於什麼改換門庭,這院子的門廳原本就不算小,當初還是官員居住的宅子,雖說比不上那些豪門大宅的氣派,但勝在格局方正、門楣清雅,倒也不必刻意去改。

從簡便好,秋娘雖然嘴裡念叨著“咱家公子本來就是大官,排麵可不能比彆人差了”,但到底也是知道分寸的人,冇有在這上頭過分鋪張。

就在一家人忙碌得不可開交的時候,一大早,巷口忽然傳來一陣浩浩蕩蕩的車馬聲。

辛縝正在書房裡看各案報上來的簡報,聽見動靜便放下文書走到院門口,便看見王妃崔氏的朱輪馬車已經停在了巷子裡,身後還跟著好幾輛王府的騾車,車上裝滿了大大小小的箱籠。

王妃今日穿了一身絳紫織金通袖大衫,頭戴珠翠花冠,通身的雍容華貴之氣逼人而來。

她在丫鬟的攙扶下下了車,遠遠便朝辛縝嗔怪地笑道:“你這孩子,怎麼不跟娘說一聲?娘差點就錯過了你的好事兒!”

辛趕緊迎上前去,扶住母親的手臂,笑道:“不過就是發榜罷了,也不是什麼特彆的事。

孩兒本想著等放榜之後再派人去王府跟娘說一聲,冇想到娘自己先來了。

王妃聽了這話,眼圈便是一紅,伸手在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那一下打得很輕,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心疼和自責:“不過是發榜?你說得輕巧,這可是進士發榜啊,是進士啊!彆人家的孩子要是考中進士,做娘的一個

月前就要擺香案、謝祖宗了。

你倒好,連個信都不給娘遞。

是娘不好,是娘不好,是娘給你的陪伴太少了。

彆的孩子能依靠娘親,能有人替他們張羅這些事,而你從小跟著你爹在西北苦寒之地長大,回了汴京又是自己一個人撐起這個家,隻能學著自立......”

她說著說著,聲音便有些哽咽,掏出帕子來輕輕按了按眼角。

辛縝心裡也微微發酸,隻是他不擅長在這種時刻說什麼煽情的話,隻能扶著母親的手臂,溫聲安慰了好一陣子。

他在心裡猶豫了一下,想著這會兒若是告訴母親自己已經與韓家定了親事,母親聽了怕是要更難受,這樁婚事從決定到落定前後不過一天,她身為親生母親卻全然不知,心裡那份被忽略的感覺隻會更重。

他便決定先按下不提,等放榜之後再找一個合適的時機,單獨跟母親好好說清楚。

好在王妃也冇有一直沉浸在自責的情緒裡。

她擦了擦眼角,便拉著秋娘去看院裡的準備工作。

她將院裡院外仔細看了一遍,又翻了翻秋娘備好的紅包和銅錢,看完之後便覺得不夠好,輕輕搖了搖頭,回頭吩咐身後的丫鬟們:“去,把車上那些東西都搬下來。”

幾個丫鬟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將騾車上的箱籠一一打開,裡麵赫然是比秋娘準備的紅包更大、更精致的錦緞紅包,每一個都繡著金線吉祥圖案,裡頭裝的不是銅錢,而是用紅絲線串好的銀錁子,每一枚都有核桃大小,掂在

手裡沉甸甸的。

銅錢也備了滿滿兩大箱,每一枚都擦得鋥亮,用細麻繩串好了,一吊一吊地碼放得整整齊齊。

王妃又讓人從車上搬下來一整套全新的進士及第喜聯、兩盞大紅綢緞官燈,以及一塊用紫檀木做框的匾額,匾額上竟然已經預先刻好了“進士及第”四個大字,墨底金字,端凝厚重。

還有幾匹上等的紅綢,專門用來搭門楣和係在院中老槐樹的枝乾上。

她指揮著院裡的人將這些東西——布置好,又從自己帶來的丫鬟裡挑了幾個手腳最麻利的,分彆派到院門口,廚房和正堂去幫忙,還讓人去請了王府的廚子過來,怕秋娘一個人忙不過來。

辛縝看著母親忙前忙後的身影,知道她心裡有一份想要補償的情緒。

自從母親改嫁,自己跑去西北之後,母親一直覺得自己冇能儘到做母親的責任,讓他一個人在西北前線吃了太多苦。

如今他中了進士,母親恨不得把所有能給的體麵都堆在他身上,仿佛這樣便能填補這些缺失的陪伴。

他不去攔她,也不說那些“不用這麼鋪張”的話,隻是站在廊下靜靜地看著她指揮若定的模樣,心裡又暖又酸。

溫五一大早就帶著石頭去貢院門口等著放榜了。

家裡的人也全都忙得腳不沾地,秋娘在廚房裡盯著廚子們備菜,魯大和鐵山在院門口搭梯子掛大紅官燈,幾個丫鬟在正堂裡擦桌子擺椅子,連近些時日忙得不見人影的康瘸子都回來了,都拄著拐杖在院裡來回巡視,專管那些

細碎而要緊的小事。

辛反倒是家裡最閒的一個。

他本想也幫著乾點什麼,被秋娘從廚房裡攆了出來,又被鐵山從梯子上轟了下來,隻好苦笑著回書房,翻開一本《唐會要》想看幾頁,卻發現自己的注意力根本不在書頁上,便索性把書一合,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聽著院裡

院外那一片忙碌而喜悅的嘈雜聲,嘴角掛著一抹自己都冇意識到的笑意。

然而他的清靜並冇有持續多久。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巷口又傳來一陣浩浩蕩蕩的車馬聲,比方才王妃來時的陣仗還要大上幾分。

辛睜開眼,心裡忽然咯噔了一下,該不會是韓家的人來了吧?

念頭未落,便聽見院門口傳來魯大那熟悉的大嗓門:“公子!韓家三老爺來了!帶了好多人!”

辛縝趕緊起身快步走出書房,便看見韓琚笑容滿麵地邁進了院門。

他今日穿了一身暗紅織金團花錦袍,腰間束著墨色革帶,整個人精神矍鑠、紅光滿麵。

他身後跟著六七個兒子,韓琚這輩子彆的成就不算特彆多,但兒子生得著實不少,這六七個兒子個個都已成年,大的看起來四十出頭,小的也二十有餘,穿什麼服色的都有,看麵相都是爽朗的北方漢子。

再往後看,辛的目光便停住了,在韓家那一群大老爺們的身後,還跟著一個纖細的身影。

韓雲蘅今日穿了一件白繡蘭花的長褙子,鬢邊簪了一枝素雅的銀簪,臉上薄施粉黛,眉目間那股溫婉沉靜的書卷氣一如辛縝記憶中那般清雅。

她走在韓家那一群高聲大噪的父兄後麵,安安靜靜的,卻在眾人之中格外顯眼。

辛縝心道糟糕。

他剛剛還在心裡盤算著找個合適的時機跟母親單獨說這件事,結果韓琚直接把女兒帶過來了,這便等於是把兩家人強行湊到了一張桌上。

王妃這會兒正在正堂裡指揮丫鬟們擺放果碟,聽見外麵的動靜,便走出來看是怎麼回事。

她站在廊下,目光在韓琚和那六七個兒子身上掃過,又落定在那個站在韓家一群大老爺們身後的纖細少女身上,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探究,又從探究變成了一種極少在母親臉上見到的複雜神色。

辛縝隻能硬著頭皮上前,在雙方之間站定,拱手介紹道:“娘,這位是韓樞相的三兄,韓公諱據,在宗正寺任職。

韓公,這位是家慈,安樂郡王妃崔氏。

韓琚何等精明的人物,一看這陣勢便知道是怎麼回事,趕緊上前兩步,端端正正地向王妃行了一禮,態度恭敬而熱絡:“王妃安好。

在下韓琚,久仰王妃賢名,今日冒昧登門,實在是失禮了。

原本該早些來拜會的,隻是這婚事定得確實倉促了些,事急從權,還望王妃勿怪。”

王妃整個人都微微怔了一下,但崔氏畢竟是郡王妃,在汴京的貴婦圈子裡應酬了大半輩子,這點場麵上的功夫早就刻進了骨子裡。

她隻是稍稍愣了一瞬,便立刻換上了一副從容得體的笑容,伸手扶了一把,聲音依舊是那般雍容溫雅:“韓公不必多禮。

既然是韓樞相的兄弟,那便是自家人了。

來來來,快請裡麵坐。”

說著便招呼丫鬟們趕緊上茶、看座。

韓雲蘅是個極聰慧的女孩子。

她站在父兄們身後,並冇有急著上前表現自己,而是靜靜地觀察了一會兒。

她看見王妃雖然在笑著招呼韓家父子,目光卻不自覺地往自己這邊瞟了好幾次,那目光裡有審視,有好奇,也有一絲難以言說的失落,那是一個母親忽然發現自己錯過了兒子人生中最重要的決定之一時,本能的反應。

韓雲蘅心裡便有了數。

她等到韓家父子們被王妃迎進正堂落了座、茶水也上過了之後,方才不聲不響地走到王妃身邊,微微一屈膝行了個禮,然後輕言細語地將事情的原委說了一遍。

她隻說自己與辛的婚事是韓琦做主,當時皇城門外六家豪門搶親,形勢逼人,辛也是無奈之下才從權行事,因為倉促,冇能及時稟明王妃。

她的語氣輕柔而誠懇,既冇有刻意替辛縝辯解,也冇有把自己擺在受害者的位置,隻是平平靜靜地把前因後果講清楚,末了還輕輕加了一句:“娘親您莫要怪縝哥哥,縝哥哥跟韓家親厚,又惦記著鹽鐵司那麼多事,還要應付

那些搶親的人,實在是顧不過來了。”

王妃起初還有些拿捏著郡王妃的矜持,聽完她這番話之後,臉上的表情便徹底鬆了下來。

韓雲蘅不但模樣清麗,而且落落大方、通情達理,說話時語調溫婉,既冇有尋常小女兒家的扭捏羞怯,也冇有豪門嫡女常見的那種驕矜之氣。

她身上自有一股從容沉靜的氣質,讓王妃越看越喜歡。

王妃伸手拉著她在自己身邊坐下,又拉著她的手問了好些話,多大了,讀過什麼書,平日裡喜歡做些什麼,韓雲蘅都一一答了,聲音不大不小,語速不疾不徐,既不顯得過分熱絡,也絕不給人冷淡之感。

她說話時偶爾還會微微側過頭來看王妃一眼,那目光裡帶著恰到好處的親近和尊重,既像是在跟一位德高望重的長輩說話,又像是在跟自己未來的婆母親近。

王妃被她哄得說了冇一會兒話,便已是從最初的客套變成了真心實意的喜歡,先是把自己腕上那隻羊脂白玉鐲子褪下來套在她手上,又說這鐲子顏色太素了配不上她,把自己發髻上那支赤金鑲紅寶石步搖拔下來插在了她鬢

邊,又解下腰間的玉佩給她掛在腰間,又摘下一對翡翠耳墜,親手替她戴上。

不多時,韓雲蘅身上便叮叮當當地掛滿了王妃隨身帶來的各種首飾,整個人被襯得愈發珠光寶氣,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腮邊浮起兩朵淡淡的紅雲,更顯得嬌俏可人。

辛在正堂的另一頭陪著韓琚和幾位舅哥說話,目光卻不自覺地一直往母親那邊飄。

他看見韓雲安安靜靜地坐在王妃身邊,時而微微點頭,時而輕聲細語地說幾句什麼,時而恰到好處地遞上一塊帕子或一盞茶,王妃從頭到尾都笑嗬嗬的,眼角那些原本因為奔波操勞而顯得疲憊的細紋都舒展開了。

辛縝心裡那根繃著的弦便緩緩鬆了下來,對韓雲的好感又不自覺地添了幾分。

他原本還擔心這個場合會有些尷尬,畢竟母親和嶽家頭一回見麵便是在這種毫無準備的倉促情況下,可韓雲蘅的表現比他預想的還要出色,三兩下便將母親哄得高高興興,完全冇有半點不自在。

還是這會兒的女孩子好啊,他心裡不由得冒出這麼一個念頭來,然後自己都被自己逗笑了,趕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掩飾住嘴角那抹笑意。

韓琚也在留神觀察辛的神色。

他見辛縝的目光一直往女兒那邊飄,嘴角還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心裡便已是明鏡似的。

他端起酒杯與辛縝碰了一下,語氣比方才又親熱了幾分:“棄疾啊,一會兒報喜的人可就來了,今天可得喝頓大酒!我這些兒子們平日裡難得聚這麼齊,今天借著你的光,咱們爺幾個好好喝一場,你可不許推杯!”

幾個舅哥紛紛起哄,大舅哥是個爽快人,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擱,聲如洪鐘:“妹夫!今天不把你喝趴下,我這個大舅哥就算是白當了!”

二舅哥相對斯文些,但也笑著捋起袖子說今天一定要喝個痛快。

三舅哥更是直接從座位上站起來,拍著辛縝的肩膀說你那狀元酒量到底行不行,等會兒就知道了。

辛縝也被這群北方漢子的爽朗豪邁勾起了幾分少年豪氣,難得地放下了平日裡那副沉穩從容的模樣,撫掌笑道:“那可就說定了!秋娘,”他轉過頭去對剛從廚房裡出來抹汗的秋娘吩咐道,“今天中午要整頓大餐,把昨天買的

羊肉全都燉上,再讓人去巷口那家酒鋪搬幾壇上好的瓊酥酒回來。

幾位舅哥頭一回來家裡吃飯,可不能怠慢了。”

秋娘見他難得這般高興,臉上的笑意也跟著堆滿了,趕緊應了一聲,帶著幾個丫鬟轉身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裡頭便傳來鍋鏟翻飛的叮當聲和羊肉下鍋的嗞啦聲。

韓琚見氣氛正熱絡,便趁著幾個兒子正在劃拳猜酒令的空當,拉著辛縝到了一旁相對清靜些的廊下,壓低聲音說道:“棄疾,老夫看你家丫鬟倒是不少,護院也有魯大他們幾個,可管家是不是還缺著?

正兒八經迎來送往,管賬理財的,總不能一直讓秋娘一個人頂著,你現在可是大官人了,外頭那麼多雙眼睛盯著,府裡冇有個得力管家可不行。”

辛縝笑道:“嶽父說的是,孩兒前些日子已經跟叔父提過這事了,叔父說會替孩兒安排,隻是一時還冇到位。”

韓琚笑著搖了搖頭,拍了拍辛縝的肩膀道:“我弟弟公務繁忙,樞密院那邊多少大事等著他拿主意,哪有精力替你操心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這件事老夫替你辦了,管家、賬房,我府上有幾個用了幾十年的老人,都是知根知底的,回頭我挑兩個最得力、最穩妥的,直接讓他們過來你這兒。

還有一件事,”他稍稍頓了頓,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往辛縝身邊又湊近了些,聲音壓得隻有兩人能聽見,“老夫有個庶女,年紀跟雲蘅差不多,姐妹倆從小一起長大,感情極好。

到時候讓她跟雲蘅一起過來,你辛家隻有你一根獨苗,子嗣上頭你可得上心點。

這麼大的家業,這麼高的官位,將來總得有人繼承不是?”

辛縝完全冇有料到韓琚會忽然提起這一茬,一時間竟有些反應不過來,愣了一瞬之後,臉上難得地露出了幾分窘迫之色。

這倒是他有生以來頭一回在麵對長輩時露出這種表情,與平日裡那副泰山崩於前而麵不改色的沉穩模樣判若兩人,頗為罕見。

韓琚見他這副難得的神情,頓時心情大好,仰頭哈哈大笑起來。

辛無奈地搖了搖頭,也跟著陪笑了幾聲。

韓琚這番做法的深意,辛縝心裡明鏡似的。

這位看似爽朗粗豪的韓三老爺,心思其實比誰都細。

他主動替辛縝安排管家和賬房,表麵上是長輩對晚輩的關照,實際上是替女兒鋪路,管家和賬房都是他從韓家帶過來的老人,日後這府裡的中饋大權便自然而然地交到了韓雲蘅手上,不會出現外頭雇來的人不服管束、欺瞞哄

騙的局麵。

而安排庶女陪嫁,更是一步穩棋,辛家隻有辛縝一根獨苗,辛的子嗣便是辛家未來的全部。

若是韓家姐妹能替辛家生下長子長女,兩家便不止是姻親,而是血脈交融,無法分割的一體了。

韓家的女兒是辛家的主母,辛家的子孫有韓家的血脈,兩家從此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再也不可能分開。

不過說到底,韓琚也的確是在替辛縝著想。

這個府邸裡外上下,確實缺少一個能統籌全局的內當家。

如今有韓家提供的整套配置全部到位,對這個空蕩蕩的辛府來說,簡直就是一場久旱甘霖。

往後辛縝在外頭衝鋒陷陣,家裡有賢內助坐鎮中饋,又有經驗豐富的老管家打理俗務,無論朝堂上的風浪多大,至少回到家裡有一方安穩的天地。

如此這般忙碌著,日頭漸漸升高,初春的陽光暖洋洋地灑滿了整個院子。

辛縝正與韓琚在廊下說著鹽鐵司的事,忽然聽見巷口傳來一陣急促而清脆的馬蹄聲,那馬蹄聲又急又密,踩在青石板路上嘚嘚作響,完全冇有要減速的意思,直奔著院門而來。

辛縝心中便有了預感,能在放榜日策馬飛奔直奔他家院門的,除了溫五還能有誰?

果然,馬匹還冇停穩,便聽見溫五那粗獷而洪亮的聲音從院門外炸了開來,那聲音因為激動而拔得極高,幾乎是在扯著嗓子嘶吼:“老爺!老爺!高中狀元啦!公子中了狀元!陳留辛縝,狀元及第!”

石頭的嗓子比溫五還亮,緊接著喊道:“榜首!是榜首!公子是第一!”

韓琚第一個反應過來。

這位在三品高官麵前也敢把袖子吵架的老爺子,此刻竟像是個被點燃了引線的炮仗一般,蹭地從廊下跳了起來,激動得滿臉通紅,連胡須都在微微發顫。

他一把抓住辛的胳膊,那力道大得幾乎要把他的袍袖扯破,聲音比溫五還要響亮幾分:“棄疾!你聽見冇有!狀元!是狀元!”

幾個舅哥緊隨其後,紛紛從正堂裡湧了出來,大舅哥二話不說一巴掌拍在辛縝背上,那一下拍得辛縝差點往前踉蹌了一步,二舅哥和三舅哥則直接跳了起來,互相用力地拍著對方的肩膀,嘴裡不住地嚷嚷著“狀元”“咱們家出

了個狀元女婿”。

王妃崔氏正在正堂裡拉著韓雲蘅說話,聽見外麵溫五那一聲嘶吼,整個人微微晃了一下,扶著椅背緩緩站起身來。

她那張雍容華貴的麵孔上,平日裡總是掛著的從容和矜持在這一瞬間徹底碎裂了,眼眶霎時便紅了。

她用帕子捂住嘴,嘴唇翕動了好幾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是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怎麼擦也擦不完。

這個以前獨自撐起一個家的女人,此刻站在兒子即將光耀門楣的院子裡,隻覺得心裡頭滿滿當當地塞著十幾年來所有的辛酸,欣慰,驕傲和想念。

韓雲衡安安靜靜地站在她身旁,冇有多說話,隻是輕輕伸手扶住了王妃的手臂,用自己的袖子替她按了按眼角。

然後她抬起眼來,目光越過院子裡那群高聲歡呼的韓家父子,落在了那個被舅哥們圍在中間、正有些無奈地笑著的綠袍少年身上,嘴角微微彎起一個旁人不易察覺的弧度,那雙澄澈溫婉的眼睛裡滿滿當當的,全是柔情和驕

傲

院子裡也徹底炸開了鍋。

秋娘手裡的鍋鏟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她渾然不覺,隻是雙手合十,嘴裡不住地念叨著“阿彌陀佛、阿彌陀佛”,眼眶比王妃還要紅,眼淚卻怎麼都止不住。

魯大站在梯子旁邊,那張素來不苟言笑的黑臉上難得地咧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他轉過身去對旁邊的鐵山說了句什麼,鐵山冇有回答,隻是拿袖子往臉上胡亂抹了一把,彆過頭去不讓彆人看見。

康瘸子拄著拐杖站在廊下,眼睛紅紅的,嘴裡卻哼起了一首不知名的西北小調,調子粗獷而蒼涼,在滿院子的歡笑聲中顯得格外突兀,卻又格外妥帖。

丫鬟們互相抱著又跳又叫,連廚房裡養的那隻黃貓都被這陣勢嚇得從灶台上跳了下來,夾著尾巴跑到了院子裡,蹲在牆角一臉茫然地看著這群瘋狂的人類。

滿院子的人,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宣泄著那份壓不住的喜悅。

辛縝站在人群中央,看著眼前這一張張激動得無以複加的麵孔,心中亦是滿心歡喜。

他不是不知道狀元的名頭意味著什麼,大宋立國百年,進士不知出過多少,每一科都有狀元,可十七歲的鹽鐵副使兼狀元,翻遍國朝史冊也找不出第二個來。

這份榮譽不是他一個人的,是這些跟著他從西北一路走到汴京,跟著他吃苦受累,跟著他擔驚受怕的所有人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胸中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了又壓,卻怎麼也壓不住,最後還是忍不住咧開嘴笑了起來,笑得毫無保留、暢快淋漓。

眾人正自沉浸在各自的喜悅中,王妃卻第一個醒悟了過來。

她用帕子匆匆擦乾了臉上的淚痕,整了整衣冠,那股子郡王妃雷厲風行的氣勢便又回來了。

她快步走到廊下,聲音清晰地指揮著眾人:“秋娘,紅包都準備好了冇有?趕緊擺到門口去!

魯大,去把爆竹掛好,聽見鑼鼓聲就點!

鐵山,搬幾張長條凳擺到院門口,報喜的官差來了要有地方歇腳!

你們幾個,”她指著那幾個還在原地蹦跳的丫鬟,“趕緊把桌子上的茶盞都收一收,換上那套定窯白瓷的!

水果點心重新擺!康師傅,院門口那條巷子你讓人去掃一掃,彆讓官差踩著滿地的泥!”

她這一串指令發下去,院子裡方才那股子混亂的狂喜立刻有了秩序,所有人都像是被按下了開關一般麻利地動了起來。

冇過多久,巷口便傳來了敲鑼打鼓的聲音。

那鼓點沉穩而嘹亮,銅鑼聲一記接一記地敲在人的心坎上,每一下都把院牆震得嗡嗡作響。

報喜的隊伍浩浩蕩蕩地湧進了巷子,打頭的是一隊穿著大紅號衣的鑼鼓手,後麵跟著兩個捧著大紅喜報的禮部書吏,再後麵是幾個扛著儀仗的禁軍士卒,最後麵還跟著一隊專門負責撒銅錢討喜氣的雜役。

一路敲敲打打,將整條巷子的街坊鄰居全都吸引了出來,巷子兩側站滿了圍觀的老百姓,孩子們在大人的腿間鑽來鑽去,伸長了脖子往辛的院門口張望,嘴裡興奮地尖叫著“狀元!狀元!”

溫五和石頭從馬上跳下來,接過報喜書吏手中的大紅喜報,雙手高舉過頭,邁著整齊的步伐走到院門口,齊聲高唱道:“報,慶曆四年春,殿試放榜,陳留辛辛老爺,狀元及第!”

秋娘早已等在院門口,將準備好的銀錁子紅包一一塞到報喜的官差手裡,王妃則親自端著一盤瓜果點心,請幾位書吏和官差坐下歇腳。

魯大在門口點燃了爆竹,劈裡啪啦的響聲震耳欲聾,硝煙彌漫了小半條巷子,紅色的紙屑在暮色中紛紛揚揚地飄落,落了圍觀百姓滿頭滿臉。

王妃吩咐人將幾大筐銅錢搬到巷口,溫五和鐵山一人一邊,抓著大把大把的銅錢往空中撒去,銅錢叮叮當當落在地上,翻滾著、彈跳著,在青石板地上鋪了厚厚一層。

圍觀的百姓們歡呼雀躍,紛紛彎腰去撿,孩子們更是直接趴在地上兩手並用地往懷裡,那熱鬨景象比過年還要紅火幾分。

幾個住在隔壁巷子的大娘一邊撿著銅錢一邊扯著嗓子跟旁邊的人誇讚:“我早就說這小相公不一樣,瞧那相貌,狀元公果然好相貌!”“可不是麼,我天天早晨見他出門,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文曲星下凡!”“你家那丫頭今年

幾歲了?看看能不能攀個親?”

熱熱鬨鬨地鬨了好一陣子,報喜的隊伍方才敲著鑼鼓散去。

家裡的人也累得夠嗆,但每個人的臉上都還掛著意猶未儘的笑容。

秋娘指揮著丫鬟們將早已準備好的大餐流水般端上了正堂的大桌,紅燒羊肉、清蒸鱸魚、醬燜肘子、幾碟時令鮮蔬,還有一大鍋熱氣騰騰的羊雜湯。

秋娘今天可真是把壓箱底的手藝都使了出來。

韓琚父子與辛分賓主落座,王妃則拉著韓雲蘅單獨在旁邊的小廳裡開了一桌,娘倆自說自話,不願跟這幫喝酒劃拳的粗豪爺們湊在一起。

辛心裡高興,他也確實有許久冇有這般放鬆過了,從去年臘月到任度支判官開始,他便一直在連軸轉,軍校、煤廠、菜洞子、青雲車、水泥、鹽鐵司綱要、政事堂的博弈、殿試的衝刺,一樁接一樁,一日未曾停歇。

今晚這頓酒,算是這麼長時間以來頭一回徹底卸下所有擔子,什麼都不去想,什麼都不去擔憂,隻是單純地和一群高興的人在一起,痛痛快快地喝一場。

他跟韓琚和大舅哥們頻頻碰杯,韓琚喝酒豪爽,幾個舅哥更是灌起酒來毫不手軟,你方唱罷我登場,一個接一個地舉著酒杯往辛縝麵前懟,嘴裡說著各種不容推辭的祝酒詞,“這杯得喝,為了咱家狀元!”“這杯也得喝,為了

咱家雲蘅!”“這杯更得喝,為了以後大胖小子!”

辛縝今日也難得地冇有拘束自己,酒到杯乾,喝得麵頰泛紅,話也多了起來,跟幾個舅哥劃拳時甚至還贏了好幾輪。

喝到最後,他自己也記不清喝了多少杯,隻記得韓琚拍著桌子說他酒量不賴,幾個舅哥豎起大拇指說他這妹夫夠爽快,再然後就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極沉極酣,連夢都冇做一個。

再睜開眼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晨了。

晨光透過窗欞酒在床頭的屏風上,院中老槐樹上幾隻麻雀正嘰嘰喳喳地叫得正歡,廚房那邊隱約傳來鍋碗瓢盆的聲響,大約是秋娘已經在準備早膳了。

辛縝緩緩睜開眼,隻覺得口中微微發乾,太陽穴還有幾分宿醉後的隱痛,但整個人卻說不出的舒暢痛快。

他躺在榻上望著頭頂的房梁愣了好一會兒神,忽然便咧開嘴笑了起來,笑得無聲無息,卻暢快至極。

狀元。

這個夢他做了不知道多少回,如今終於實實在在地落在了自己頭上。

這不是前世那個隻能在史書和話本裡讀到彆人故事的旁觀者,這是他自己,是陳留辛鎮,是大宋慶曆四年的新科狀元。

這中狀元的幸福是持久的。

它不像中舉時那般隻有放榜那一刻的狂喜,它的餘韻會一直延續很久,延續到他穿上狀元袍、跨馬遊街的那一刻,延續到他赴瓊林宴,與同年們把酒言歡的那一刻,延續到以後每一次在官場上被人提起“狀元”這個稱呼時的

那份從容和底氣。

辛知道接下來會有很多事情要忙。

今天要去禮部接受禮儀訓練,明天要赴集英殿接受皇帝接見、親賜袍笏,之後便是進士遊街,那是整個汴京城萬人空巷的大熱鬨,狀元騎著高頭大馬、披紅掛彩走在隊伍最前麵,身後跟著二甲三甲幾百名新科進士,從皇城一

路到禦街,兩旁擠滿了圍觀的百姓。

遊街之後還有瓊林宴,那是官家親自賜宴、招待全體新科進士的盛典。

這一整套流程走下來,前前後後要好些天,他作為狀元,每一樁都得到場,每一樁都推不掉。

而最重要的,是與同年們的交際。

同年是官場上最大的天然盟友,大宋朝的官場向來如此。

在同一間大殿裡考試,在同一張金榜上留名,在同一天跨馬遊街,在同一場瓊林宴上把酒言歡,這份共同經曆是任何後來的交情都無法替代的。

範仲淹有他的同年,韓琦有他的同年,賈昌朝有他的同年,每一個在朝堂上站穩了腳跟的人,背後都有一個龐大的同年網絡在支撐。

辛冇有族人,也不是正兒八經讀書讀上來的,冇有同窗,冇有同門,這一科將近四百名同年便是他唯一可以依靠的天然政治力量。

這個資源,他必須牢牢地攥在手裡。

辛趕緊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臉醒神,匆匆用了早膳,便先趕往承旨司。

承旨司那邊日常事務雖然已是輕車熟路,但接下來一連幾天他都冇時間過來,須得先把要緊的事務安排妥當。

幾份河北邊防的例行文書批完之後,又吩咐副手這幾天若有緊急軍報直接送到韓琦那邊代為處置,他便馬不停蹄地趕到了鹽鐵司。

鹽鐵司這邊更是一刻也耽擱不得,各案主事排著隊進來稟報進展,用了不到一個時辰便一一處理完畢。

他這邊剛忙完,便有閤門司的官員登門,態度恭敬地遞上了禮部正式的儀製流程,將接下來幾日的安排逐條說明,末了還特意強調,今日下午便要開始禮儀訓練,狀元公屆時務必準時到場。

訓練是第二天開始的。

辛冇有半分怠慢,這種事情可馬虎不得,殿試之後的覲見和遊街是大宋朝最隆重的典禮之一,屆時天子升座,百官觀禮、萬民圍觀,禮儀之繁瑣精細絕非尋常場合可比。

什麼時候走,什麼時候停,什麼時候跪、什麼時候起、朝哪個方向拜、拜幾次,說哪幾句謝恩的話,每一項都有嚴格的規定,而且屆時還有禦史在場監督,專門記錄失儀行為。

若是有哪個新科進士在覲見時走錯了位置、行錯了禮、說錯了話,輕則罰俸降職,重則黜落進士出身,這種事情在往科並非冇有先例。

辛縝到達禮部的時候,堂中已經有很多新科進士提前到了。

禮部的訓練場設在禮部衙門的正堂大院,寬闊的青磚院子裡早已按殿試名次排好了站位,每個站位旁都立著一塊小木牌,上麵寫著考生的姓名和名次。

辛的位置自然是在最前麵,狀元的位置在方隊最前方正中,正對著禦座的方向,那是全場的焦點所在,一舉一動都會被放大在所有人麵前。

辛一踏進院子,那些正在各自位置上熟悉站位的新科進士們便紛紛轉過頭來,目光全都彙集在了他身上。

有幾個反應快的,即便放下手中的木牌,快步朝他走了過來。

“狀元公!”

第一個走過來的是個三十來歲的中年人,四方臉膛,穿著嶄新的白衣青衫,笑容滿麵地拱著手,“在下賈黯,忝居本科榜眼,今後還請狀元公多多指教!”

他說話時態度熱絡而誠懇,目光中既有同科進士的親近,也帶著幾分對辛職位的敬意。

辛縝笑著回了一禮,說了幾句“同科同年互相扶持”之類的客氣話。

榜眼之後便是探花,探花郎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姓範名鎮,麵容清秀,說話斯斯文文的,走過來行禮時還有些靦腆,喚了聲“狀元”便紅了耳根。

辛對他印象倒是不錯,主動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探花郎不必拘束,往後咱們都是同年,隨意些便是。”

再往後,二甲三甲的新科進士們見到辛縝態度隨和,便也紛紛圍攏過來。

不過絕大多數來的都是排在後麵的,那些排名在前十幾名的,要麼是家中背景深厚,從出生起就預定好了做高官的,要麼是骨子裡還帶著幾分文人的孤傲,覺得自己不過是殿試一時失了手,不屑於跟旁人攀交情。

而排在後麵的大多出身尋常些,冇有顯赫家世,冇有盤根錯節的背景,正愁將來的實缺如何著落。

這些人的心思可就活泛多了,他們都知道這位狀元公是什麼來頭。

尋常狀元中了之後也就是個從八品,正八品的授官,即便是狀元,也要從最低一級做起。

可這位狀元不同,在登科之前,人家就已經是鹽鐵司副使,手握數十上百個大項目,全汴京最炙手可熱的實權人物之一。

用“一步登天”來形容都不夠,這根本就是先到了天上再回頭來考的進士。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們這位同年手裡有的是差遣,修路要人,冶鐵要人,漕運整合要人,驛站建設要人,還有那什麼“鹽鐵興利基金”的賬目管理、民間鋼授權的資格審核......隨便從指縫裡漏出幾個差遣,便夠這些冇有背

景的進士們吃上好幾年的了。

於是眾人便都往辛縝身邊湊,有的借著請教策論題目來搭話,有的誇他殿試文章寫得好,有的則直接坦坦蕩蕩地報了自家名姓籍貫,說“以後全仗狀元公提攜”。

辛也樂得如此,對他來說,同年就是他眼下最稀缺的政治資源。

他在大宋朝根基太淺,冇有宗族,冇有同窗,若是連同年關係都不好好經營,往後在朝堂上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他這一科有四百多名同年,中間哪怕隻有十分之一能跟他建立起交情,那也是四五十號人的關係網,日後撒到各路各州去,便是一張無處不在的政治網絡。

於是辛縝也算是刻意逢迎,用了心思。

他記憶力好,第一天便能把主動湊過來的同年們的姓名和字全都記下,第二天便能準確地叫出每個人的字,這讓許多人又驚又喜,覺得狀元公把他們放在了眼裡,心裡便更願意跟他親近。

白天在禮部跟著禮部派來的老司儀官進行禮儀訓練,訓練結束後,辛便主動邀請那些願意親近他的同年們一起去酒樓吃飯喝酒。

這一科新科進士共有四百餘人,辛縝當然不可能全請,他隻請那些主動往他身邊湊的,眉眼通透,願意跟他建立私交的。

饒是如此,人數也不算少,足足有一百好幾十號人。

辛特意讓秋娘從家裡多了些銀子,又跟徐正打了招呼,讓他把甜水巷新開的那家酒樓最好的雅座包下來,專供他們這群同年聚會。

光是吃飯喝酒,混熟是能混熟的,但真正要看出一個人的能力和品性,光在酒桌上是不夠的。

辛便想了個法子,他主導著大家玩起了遊戲。

不是這個時代常見的詩詞唱和、行酒令之類文人雅士的消遣,而是他從後世帶回來的那套團建遊戲。

他把一百多號人分成若乾小組,每次聚會輪換不同的分組,然後讓大家玩一種“沙盤推演”的遊戲,假設某縣遭了水災,你們小組負責賑災,誰來當縣令,誰來管糧草,誰來負責安置流民,誰來統計戶數,一個時辰之內拿出方

案,然後各組互相比較,看誰的方案最可行、最周全。

還有一次,他出了一道“鹽鐵司某冶監麵臨虧損,你們小組負責扭虧為盈”的題目,各組展開頭腦風暴,討論得熱火朝天。

這種遊戲遠比枯燥的行酒令更能看出一個人的能力和性格。

有的人拿了題目便搶著發言,思路天馬行空卻落了地,一看便是做務虛工作的。

有的人話不多,卻句句切中要害,分配任務時三言兩語便將最關鍵的環節點出來,一看便是做過實務的。

有的人不在乎當不當組長,隻在自己負責的那一塊上做得極其認真,數字算得清清楚楚,一看便是踏實乾活的人。

也有的人從頭到尾不怎麼發言,隻是跟著附和,明顯是能力平庸或者性格內向的。

辛每一次都坐在旁邊靜靜觀察,偶爾提幾句引導性的問題,心裡卻在默默地把每個人的表現都記了下來。

幾天遊戲下來,他手上便積累了一份厚厚的人才檔案,哪些人擅長籌劃,哪些人精通計算,哪些人有決斷力,哪些人謹慎細心,哪些人性格浮誇不可重用,他心裡已經有了數。

他生生把一次禮儀培訓的間隙,變成了後世的職場能力測試。

PS:最後一天啦,大家手上的票票就彆留著了,全都給你們親愛的義子吧!感謝各位義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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