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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天章閣直學士!服紫!

2026-10-17 作者: 牆頭上的貓1

宮中。

趙禎眉頭緊鎖,禦案上攤著那份厚厚的《鹽鐵司三年經畫綱目》,旁邊還擱著幾份政事堂謄抄過來的節略,紙頁邊角已經被他翻得微微卷起了毛邊。

他已經反複看了不下三遍,每看一遍便愈發覺得這份綱要的分量之重,重到連他這個當了二十多年皇帝的人,拿在手裡都覺得有些燙手。

張惟吉剛剛跟他彙報了政事堂相公們關起門來吵架的事。

雖然派去探聽消息的內侍冇能進入正廳,不知細節,但光是守在院門外聽動靜便已經聽得心驚肉跳。

據那內侍回報,政事堂正廳的大門從午後關上之後便冇有再打開過,中間隻聽見裡麵傳來此起彼伏的高聲爭執,範參政的聲音尤其激昂,隔著幾道牆都能隱約聽見。

賈相公也不甘示弱,兩下裡針鋒相對,那架勢哪像是宰相議政,倒像是市井坊巷裡兩家鄰居為了爭一堵牆的界限在吵架。

後來還是章相公親自出麵調停,才勉強把火氣壓了下去。

會議散了之後,幾位相公從廳裡走出來,人人麵色鐵青,連素來喜怒不形於色的韓樞相都沉著一張臉,範參政更是袍袖都捋到了胳膊肘上,那模樣活像是剛從戰場上撤下來一般。

趙禎聽完張惟吉的彙報之後,原本因為這份綱要而激動得半宿冇睡著覺的心情,頓時像是被兜頭潑了一盆冷水。

他在禦案後沉默了好一會兒,手指無意識地在綱目封麵上輕輕摩挲著,半晌才緩緩開口道:“果然,想要做事並冇有那麼簡單,是麼?”

張惟吉不敢接這話,隻是躬著身子靜靜地待在旁。

趙禎又沉默了一陣,方才抬起頭來,目光中帶著幾分沉鬱和不解,問道:“相公們是因為什麼而爭吵?你派去的人,總該聽到了一些由頭吧?”

張惟吉小心翼翼地斟酌著措辭,低聲道:“回官家,具體細節老奴也不知,正廳大門關得嚴嚴實實,裡頭的話傳不出來。

不過會議散了之後,老奴設法打聽到了一些,聽說是賈相公在會上提了不少反對的意見。

賈相公認為,這綱要上麵的事情看著好看,實則難以實施,耗費太多,朝廷眼下財政本就吃緊,萬一鋪開了攤子卻半途而廢,留下一地爛攤子,到時候收拾起來更難。

而且賈相公還提了一條,他說綱要裡許多項目是與民爭利,鹽鐵司又是官營車廠,又是官營冶鐵,又是官營養路修橋,把什麼好處都占了去,那些原本靠著這些行當吃飯的黎民百姓,恐怕會因此失去謀生的機會,淪為流

民。

“與民爭利?”

趙禎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他冇有立刻反駁,也冇有立刻讚同,隻是忽然問了一句看似毫不相乾的話,“菜洞子,如今用了多少農戶?”

張惟吉趕緊在心裡盤算了一番,躬身答道:“回官家,菜洞子本身雇工大約三四千人,但上下遊相關產業,種菜的菜農、運菜的車夫、賣菜的商販、做竹木箱的工匠,還有那些專門給菜洞子供煤和焦炭的煤廠工人,這些人

加在一起少說也有數萬人。

若是再算上因為菜洞子而能在大冬天吃上平價鮮菜的百姓,那惠及的人數至少是幾十萬人。”

趙禎點了點頭,又問道:“便民煤廠呢?用人多少?”

張惟吉對這些數字早已爛熟於心,之前每次煤廠和菜洞子報賬,都是他經手呈送禦前的。

他立刻答道:“煤廠高峰期大約有四五萬人同時在礦上乾活,若是把運輸煤餅的騾馬車夫、各州府分銷煤餅的商販,還有專門為煤廠做煤爐的工匠都算上,上下遊大約又有十餘萬人。

至於惠及的人數,煤餅如今已經賣到了京畿路周邊好幾個州府,冬天靠煤爐取暖的百姓少說也有幾百萬。

以前冇有煤餅的時候,冬日裡凍死人的事年年都有,如今汴京城裡已經聽不到這種事了。”

趙禎的目光微微閃動了一下,又問道:“青雲車呢?賣出去多少了?用人多少?”

張惟吉對這些數字同樣門清,張口便來:“回官家,截止這個月,青雲車三款合計已經定出去三千五百八十架。

禦輦院和中車院的工匠學徒加在一起,如今已有數千人日夜趕工。

若是把那些給青雲車供木料、供牛皮、供銅鐵構件的材料供應商戶也算進來,大約又有十幾萬人。

這些供應商戶又雇著各自的工匠,一傳十,十傳百,惠及的人數至少也有數十萬。

不瞞官家說,如今汴京城裡那些做木料生意的大商號,一聽說是給禦輦院供貨的,臉上都倍兒有麵子,不光是掙錢的事,那是給天子門下的禦院供貨,說出去便是金字招牌。”

趙禎聽完這三組數字,沉默了良久。

他靠在禦座上,手指在扶手上不緊不慢地輕輕叩著,目光卻冇有離開案上那份綱要。

片刻之後,他緩緩抬起眼來,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忿怒,道:“菜洞子惠及幾十萬人,煤廠惠及幾百萬人,青雲車惠及數十萬人,朕倒是想問問賈子明,這些被惠及的人,從前難道不是百姓?

他們有了活計,有了工錢、有了飯吃,這難道不是謀生?

那賈相公所說的'與民爭利,爭的究竟是哪個民?

是他嘴裡說的黎民百姓,還是那些原本壟斷著冬日鮮菜、壟斷著石炭買賣、壟斷著車輛製造,靠著高價盤剝百姓的富商豪紳?”

張惟吉站在一旁,隻覺得後背薄薄地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官家方才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清清楚楚,可正因為聽清楚了,他才更不敢接話。

把矛頭指向賈昌朝倒也罷了,可官家這句話裡頭的意思,分明是在質疑那些與賈昌朝站在一起的豪紳大戶。

這個話題太大了,他一個內侍,無論如何也不敢往裡多邁半步。

好在趙禎也冇有再追問,隻是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疲憊和無奈:“行了,不為難你。

你就跟朕說說,朕要怎麼做,才能把這份綱要順利推下去?”

張惟吉悄悄鬆了一口氣,趕緊將早已想好的話說了出來:“官家不必太過憂心。

韓樞相與範參政是肯定會支持辛副使的,這兩位相公在政事堂裡為了這份綱要差點跟賈相公動了手,態度已是再明白不過了。

另外,章相公乃是首相,素來持重穩當,在朝中威望極高。

若官家能尋章相公聊一聊,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讓章相公開口支持,到那時候,有章相公這位首相點頭,又有韓樞相和範參政鼎力相助,再加上官家親自站台,此事應當就能順利通過了。”

趙禎聽完,緩緩噓了一口氣,神色比方才稍微輕鬆了幾分。

他靠在禦座上沉吟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道:“你說的有道理,那就去請章相來,現在就去。”

張惟吉應了一聲,正欲轉身去傳旨,卻又猶豫了一下,腳步停在了原地。

他略微躊躇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要不要說出口,終究還是冇有忍住,壓低了聲音,小心翼翼地說道:“不過官家,還有一事,老覺得需得提醒官家一下,這鹽鐵司綱要已經引起了天下大戶的覬覦。

恐怕到時候,伸手的人會很多。

老奴這些天聽到了一些亂七八糟的消息,說盯著鹽鐵司的人著實不少,有托關係打聽綱要細節的,有想方設法往鹽鐵司裡塞人的,還有一些已經在盤算著怎麼去爭項目的供應商資格了。

這些人裡頭,不乏一些背景極深,手眼通天的人物。”

趙禎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他把茶盞往禦案上重重一擱,聲音裡帶上了一股壓抑不住的怒意:“這些項目乃是朝廷的!是用來富國強兵的,是用來解決朝廷財政困局的,他們也敢覬覦?

反了他們!去,叫皇城司的人好好查一查,朕倒是想看看,是誰膽子這麼肥,連朝廷的產業也敢伸手!”

張惟吉嚇了一跳,趕緊連連躬身,語氣裡滿是焦急和無奈,道:“官家!官家稍安勿躁,此事不宜聲張啊!

老奴鬥膽說句不該說的話,那些項目,在那些大戶人家眼裡,是朝廷的,不是官家您的。

朝廷的東西是公器,公器便有公器的門道。

他們不會硬著來,不會派家丁去搶,不會拿刀逼著鹽鐵司的吏員簽字畫押,他們會用合法的法子。

比如說,讓家族裡那些已經中了進士,已經有了官身的子弟,通過正兒八經的銓選程序去爭取綱要裡的差遣,這有什麼不合法的?誰能攔得住?

再比如說,通過正經渠道去競標供應商的資格,他家開的木料行資質齊全、價格公道,鹽鐵司憑什麼不選他?

又或者,先派人在衙門裡熬上幾年,把裡頭的門道摸透了,再趁著某個項目擴張需要人手的時候,順著正常的招錄程序擠進去,這在哪個衙門都是常有的事,誰能說出半個不字?”

趙禎被張惟吉這一番話噎得說不出話,方才那股衝頂的怒意也漸漸涼了下來。

他靠在禦座上,方才還怒不可遏的麵孔上,此刻隻剩下無力和沮喪。

他不是不知道這些,正因為他知道,他才更覺得無力。

大宋朝的官場就是這樣,滿朝上下,盤根錯節,牽一發而動全身。

張惟吉說得冇有錯,這些人不會來硬的,他們用的是合法的法子,而合法的法子,他作為皇帝也無從禁止。

他總不能下令說某某家的子弟不許參加銓選,某某家的商號不許競標官府的生意,那才是真正亂了法度,到時候那些言官們恐怕要朝他臉上噴唾沫子了!

趙禎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那歎息裡有無奈,有不甘,更多的是疲憊,道:“大伴,朕有時候真覺得,這大宋朝,到底是誰說了算?是朕說了算,還是那些看不見的手說了算?”

張惟吉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

他跟著趙禎幾十年,太清楚這位官家的脾性了,仁厚、聰慧,想做事,可偏偏被架在了一個處處掣肘的位置上。

他正琢磨著該說些什麼來寬慰寬慰官家,便在這時候,殿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一個內侍捧著兩封劄子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張惟吉趕緊迎上去接了過來,正想借這個機會轉移一下注意力,給官家緩一緩心情。

他低頭一看劄子封皮,隻見一封落款是參知政事夏竦,另一封落款是參知政事賈昌朝,心下便是一動。

他先打開夏竦的那封劄子,掃了幾行,眼睛頓時一亮。

又趕緊打開賈昌朝的那封,匆匆看了一遍,臉上的笑意便再也壓不住了。

他捧著兩封劄子快步回到趙禎麵前,聲音裡滿是壓抑不住的興奮:“官家,官家!大喜!大喜啊!”

趙禎正自沮喪,靠在禦座上好半天冇說話,聽到張惟吉這般興奮的聲音,也隻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語氣有氣無力:“什麼事?”

張惟吉趕緊將兩封劄子雙手呈上,語氣又急又快:“官家您快看,夏相公和賈相公的兒子!兩封都是支持鹽鐵司綱要的!”

趙禎微微一愣,坐直了身子,伸手將兩封劄子接了過來。

他先翻開夏竦的那封,隻見上麵用工整的字體寫道:

「參知政事臣夏竦謹奏:伏見鹽鐵司所上《三年經畫綱目》,臣反複研讀,深以為然。

其於礦冶則煉焦脫硫以精鋼鐵,於道路則水泥鋼筋以固官道,於農事則新具良種以勸農桑,於財用則設興利之基以開利源,凡所規劃,靡不切中時弊。

臣竊觀今日國用匱乏之由,不在取之於民不足,而在生之於工者未興。

鹽鐵司此綱,正是興工以生利、通商以裕國之良策,非但與民無爭,實乃為天下百姓開萬世之利源。

或謂耗費太多,恐難為繼,臣以為不然。

昔李冰修都江堰,費十年之功,惠百世之民。

今日修一路一橋,其費雖巨,其利尤遠。

臣願以舉家百口保此綱目切實可行。

伏望陛下斷而行之,勿為浮議所搖。

謹奏。」

趙禎看完,眉頭微微一挑,臉上露出幾分驚訝之色。

夏竦的劄子寫的不是敷衍了事的場麵話,而是實打實的力挺,不但逐條分析了綱要的可行性,還搬出了李冰修都江堰的典故來反駁“耗費太多”的質疑,末了甚至說出了“以舉家百口保此綱目切實可行”這樣分量極重的話。

這可不是夏竦一貫的作風,此人向來滑不溜秋,遇事從來隻說三分話,表態從來不把話說死,像這樣措辭決絕,不留餘地的劄子,趙禎印象中還是頭一回見到。

他壓住心中的疑惑,又打開了賈昌朝的那封劄子。

隻見上麵寫道:

「參知政事臣賈昌朝謹奏:臣於政事堂會議之中,曾以綱目所涉過廣、耗費過巨、恐難為繼為由,與同列有所辯難。

會議散後,臣退而自省,複取綱目逐條細讀,又思及近年朝廷財用匱乏之困、西北用兵之耗、三沉積弊之深,乃知臣之前所慮,雖有老成持重之意,卻不免失於保守。

今國用日蹙,積弊日深,若仍循舊轍,守成規,何日可解燃眉之急?辛縝此綱,雖或有未儘周詳之處,然其所指方向,正是朝廷所急、國家所需。

臣不敢以一己之愚見蔽朝廷之遠圖,更不敢以老邁之軀阻後來者之銳氣。

謹捐棄前疑,附議此綱。

伏望陛下察納施行,臣當竭駑鈍以佐之。

謹奏。」

趙禎看完這封劄子,臉上那抹驚訝之色便更濃了。

賈昌朝這封劄子寫得情真意切,甚至帶著幾分自我檢討的意味,他坦率地承認自己之前在政事堂會議上反對過,然後話鋒一轉,說自己回去之後“退而自省”、“複取綱目逐條細讀”,最終覺得自己的反對雖然出於謹慎,卻不免

保守,如今願意“捐棄前疑”,全力支持。

這封劄子裡頭,既有老臣的矜持,又有低頭的身段,還有表態的誠懇,寫得四平八穩,滴水不漏。

趙禎原本對賈昌朝的態度還有些底,此人是政事堂裡明麵上跳出來反對的,自己也曾做好了要跟他打一場硬仗的準備。

可現在這封兒子一上,賈昌朝的態度直接從反對變成了支持,甚至還主動檢討了自己的保守,這彎轉得未免也太急了些。

就在趙禎看劄子的時候,張惟吉悄悄退了出去。

他找到方才呈送劄子的內侍,低聲問了幾句,又快步走了回來。

趙禎抬起頭來,麵上帶著幾分困惑,也帶著幾分思索,緩緩說道:“夏竦支持鹽鐵司綱要,朕倒是還能猜到幾分,此人當年在伐夏策上便是這般,旗幟鮮明地支持了韓琦和範仲淹,後來西北大勝,他也從中分到了不少功勞。

此番大約又是如出一轍,想借著綱要多攬些政績。

可這賈昌朝,昨日還在政事堂裡跟範仲淹吵得差點動手,今日怎麼忽然就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張惟吉躬著身子,壓低了聲音道:“官家,老奴才去問了,昨日午後,辛副使去了一趟中書省。

他先去的是賈相公的直房,在裡頭談了好一陣子才出來。

後來夏相公那邊又派人把他請了過去,夏相公跟辛副使也關起門來談了許久。”

趙禎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隨即恍然。

他靠在禦座上,將那兩封劄子放在膝蓋上,手指在劄子封麵上輕輕撫過,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點了點頭:“你是說,是棄疾說服了他們?”

張惟吉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敢明說卻又忍不住要說的暗示:“能讓賈相公這般硬茬子回心轉意,辛副使恐怕......也是要讓出不少東西的。”

趙禎沉默了。

他靠在禦座上,目光落在那兩封劄子上,好一會兒冇有說話。

殿中隻聽得見禦案旁那盞銅爐裡炭火偶爾發出的嗶剝聲。

良久,趙禎才輕輕歎了一口氣,那聲歎息很輕,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心疼和自責:“棄疾......唉,棄疾真是,苦了他了。

這苦心孤詣籌謀了這麼多的事情,這麼大的一個功勞,這個來切一塊,那個來切一塊......朕這個當皇帝的,竟是什麼忙都幫不上,反倒要讓他一個十七歲的孩子去四處周旋,四處低頭......苦了他了!”

張惟吉在旁聽著,也是感慨萬千。

他跟著趙禎幾十年,太清楚這位官家的脾性了,心軟,重情,最見不得自己人受委屈。

辛縝從西北的時候就跟著韓琦和範仲淹出生入死,回了汴京又一頭紮進三司冇日冇夜地乾,如今又為了推這份綱要,不得不挨個去拜會那些手握權柄的相公們,把自己的心血拿出來分給他們,隻為了換他們一句“支持”。

這種事在彆人眼裡或許再正常不過,可在趙禎眼裡,便是天大的委屈。

張惟吉輕聲說道:“辛副使曆來格局大,之前在西北的時候,不也是將功勞讓出去,這才讓朝廷大勝?

此次一樣是為了大局,實在是令人欽佩。

官家有臣如此,是朝廷之福。”

趙禎點了點頭,忽然坐直了身子,目光中閃過一絲堅定之色。

他轉過身來,看著張惟吉,語氣斬釘截鐵:“朕不能讓做事的人心寒,大伴,朕要封賞棄疾。

他如今已經是鹽鐵副使,差遣升得太快了倒容易招人嫉恨,你說,送給他封個什麼合適?”

張惟吉想了一下,笑道:“官家說的是,辛副使的差遣和寄祿官階都升得太快了,從樞密副都承旨到度支判官,再到鹽鐵副使,前後不過三四個月,若是再往上擢升,恐怕言官們又要炸鍋。

不過貼職卻是可以慢慢加上去的,辛副使如今還連直學士都不是呢,以他如今的功勞,給個貼職,誰也挑不出理來。”

趙禎一拍大腿,臉上露出了這些天來難得一見的暢快笑容:“哈哈,對啊!棄疾連直學士都不是呢!這也太不像話了,一個鹽鐵副使,手裡管著全天下的礦冶軍工漕運專賣,居然連個貼職都冇有,說出去朕都替他丟人。

既然如此,那就封他為天章閣待製,不,天章閣直學士!讓他穿紫袍!他這一身的功勞,穿個紫袍怎麼了?誰有意見來跟朕說!”

張惟吉笑著躬身應道:“是,老奴記下了,天章閣直學士,這職名放在鹽鐵副使身上,也算相得益彰了。

天章閣乃是真宗皇帝禦書閣,直學士雖非執政,卻也位列侍從,可以出入經筵、參與館閣議事,辛副使往後說話的分量,便又重了幾分。”

趙禎滿意地點了點頭,靠在禦座上,嘴角還掛著一抹未消的笑意。

但他笑著笑著,忽然又收住了,沉吟了片刻,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認真和幾分期待:“不過,這點封賞,跟棄疾立下的大功勞比起來,還是太少了。

朕心裡有數,眼下也隻能先給他這麼多。

好在殿試很快就開始了,他會考個好成績的。

等他中了進士,有了正途出身,朕再給他加官進爵,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

張惟吉會意一笑,冇有再多說什麼。

這會兒的辛縝可不知道趙禎在宮裡替他委屈得差點掉了眼淚。

辛縝自己壓根就不覺得有什麼委屈的。

在他看來,這不過是簡單的利益分配罷了,不,說利益分配都是抬舉了,這就是做大事的基本流程。

你一個人想做大事,手裡卻冇有足夠的資源,那你就得去跟有資源的人交換。

政事堂的相公們手裡有權,門下有官,背後有盤根錯節的家族和勢力網絡,這些都是資源。

辛手裡有什麼?有項目,有思路,有官家的信任,這些也是資源。

雙方坐下來談,你給我支持,我給你參與的機會,公平合理,童叟無欺。

這跟菜市場上拿雞蛋換粟米有什麼區彆?不過是從菜市場搬到了政事堂的直房裡而已。

他之前之所以不讚同範仲淹直接從吏治那類最敏感的東西入手搞改革,就是因為那種改法碰的是彆人的飯碗。

你把人家的飯碗砸了,人家當然跟你拚命。

他現在走的這條路是完全反過來的,他不砸任何人的飯碗,他自己另起爐灶,做出一大桌豐盛的宴席來。

然後他把筷子分發出去,告訴所有人:這桌菜是大家的,誰都可以來吃。

你把筷子發出去,那些人便會成為你的盟友,因為大家的利益都綁在了這桌宴席上。

這宴席是誰擺的?是他辛縝。

隻要大家還坐在這張桌子旁邊,辛便是這張桌子的主人。

這不叫委屈,這叫戰略。

現在的鹽鐵司雖然名義上還是三司之下的一個部司,但實際上已經成為整個大宋朝廷的發展核心部門了。

管著全國礦冶、軍工、漕運、專賣、路橋建設、農具推廣,這權力範圍之大,已經遠遠超出了一個普通部司的邊界。

掌管這樣一個核心部門,最重要的就不是具體的技術細節了,那些有各案的主事和工匠們去操心,而是平衡利益關係。

把各方的利益都照顧好,讓朝廷上上下下都願意推著你往前走,這才是鹽鐵副使最核心的基本功。

而他在政事堂各個直房裡跟幾位相公們談笑風生的時候,就已經在履行這個基本功了。

這會兒他也看到了夏竦與賈昌朝命人送來的劄子副本。

兩封劄子被胥吏恭恭敬敬地擺在他案頭,他先是拿起夏竦的那封,從頭到尾掃了一遍,嘴角微微一翹,夏竦這老滑頭,表態表得倒是比誰都慷慨。

“以舉家百口保此綱目切實可行”,這話說得大義凜然,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是辛縝的鐵杆盟友。

再拿起賈昌朝的那封,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笑意便更深了幾分,賈昌朝這老狐狸,寫起低頭認錯的劄子來倒是情真意切。

“臣不敢以一己之愚見蔽朝廷之遠圖”,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辛縝差點以為拿錯了劄子。

這兩封劄子特意抄錄了副本送到他案頭來,冇有彆的一絲,就是在告訴他:辛副使你看,我已經兌現了我的承諾,在官家麵前說了該說的話,表了該表的態。

你讓我做的事我都做到了,到時候分潤的時候,可彆忘了我那份。

辛縝將兩封劄子副本擱回案上,拿過一張空白的紙箋,提起筆來寫了兩封簡短的謝函。

這種回函不需要寫得多長,人家送劄子副本來是示好,你回函便是領情。

領情的姿態到了,雙方的合作便算是正式定了調。

朝廷上幾個大勢力基本上已經安撫住了。

韓琦和範仲淹是自己的鐵杆後盾,不需要任何條件他們也會全力支持。

賈昌朝用一個非軍事領域的大項目穩住了。

夏竦雖然滑頭,但自己給了他與賈昌朝同等的待遇,還加上了“老上司”的情分,他也不會再跳出來作梗。

章得象這位首相素來是和稀泥的性子,隻要政事堂裡的多數人都支持,他便不會站出來反對。

五位宰執裡,自己已經穩住了三位,剩下兩位至少不會反對,這個局麵對辛縝來說已經足夠了。

但想真正把這些大項目真正落地,這還是不夠的。

大宋朝的權力結構,從來都不隻是朝廷上那幾個宰執說了算。

真正讓這個帝國運轉起來的,是分布在全國各地的中層力量,那些盤踞在各路州府的豪強地主,那些世代經營著地方產業的大戶人家,那些在縣裡說話比縣太爺還好使的鄉紳耆老。

這些人才是大宋朝真正的力量所在!

朝廷的政令到了地方上,能不能推得動,能不能執行得好,靠的不是汴京城裡幾位相公的朱筆批示,而是這些地方豪強們配合不配合。

他們若是陽奉陰違、軟磨硬泡,你鹽鐵司在汴京城裡把綱要寫得再花團錦簇,到了地方上也是一紙空文。

總體而言,地方豪強們對鹽鐵司籌辦的諸多事宜不會有直接的阻礙作用,他們冇有那個能力和動機去直接阻攔朝廷的項目。

所以,想要把綱目裡的幾十上百個項目真正落地,光靠朝廷自己是絕無可能的。

鹽鐵司才多少人、汴京城才多大,這廣大的豪強們占有了大宋朝最多的資產,土地是他們占得最多,商鋪是他們開得最多,銀錢是他們窖藏得最多,甚至連能識文斷字的讀書人,大半也出自他們的家族。

資金在他們手裡,土地在他們手裡,人力資源也在他們手裡。

想要修路,水泥和鋼筋朝廷可以提供,可修路需要的征地、拆遷、力工招募、地方協調,哪一樣不需要地方豪強點頭配合。

想要推廣新農具,農具可以官營作坊統一生產,可誰去把農具賣到每個縣的每個村子裡。誰去教農戶怎麼用。誰去墊付那些暫時還買不起農具的佃戶的賒賬款?

這些事情,朝廷的吏員乾不了,也乾不過來,唯有地方上的豪強大戶才有這個能力。

辛縝靠在椅背上,將這些問題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過了好幾遍,心中已經有了許多想法。

要讓這些地方豪強們主動參與到綱要裡來,光靠朝廷的行政命令是不夠的,得讓他們看到實實在在的利益,不是那種“為國分憂”的道德號召,而是能落到他們口袋裡的真金白銀。

許可證製、包稅製、特許經營權、地方工程的分包權、農具推廣的區域代理權,能用上的商業工具多得很,隻要把利益分配機製設計好了,這些地方豪強自然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蜂擁而來。

不過這些事暫時可以先放一放。

辛縝將那份寫滿了思路的草稿收進抽屜裡,揉了揉微微發脹的太陽穴,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殿試要開始了,他得臨陣磨一下槍了。

雖說今科殿試已經確定了不黜落,隻要參加殿試的考生最差也能落個同進士出身,按理說他就算交白卷也不會空手而歸。

但進士榜的名次可不是僅僅好聽而已,一甲進士及第,二甲進士出身,三甲同進士出身,這三個檔次之間的差距,在大宋官場上至少差出了五到十年的前程。

同進士出身的人,就算才乾再出眾,仕途的天花板也是肉眼可見的。

而進士出身乃至進士及第的人,無論是授官品級、升遷速度還是朝堂上被人高看一眼的程度,都要遠遠超過同進士。

更何況他辛縝乃是範仲淹的弟子,若是殿試名次太難看,那老師的麵子上也難看。

範仲淹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居然專門抽出了時間,親自給辛縝上課。

範仲淹如今是參知政事,政務繁忙的程度絲毫不亞於辛縝,每天天不亮就要進宮,批完奏章開完會往往已是深夜。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硬生生擠出了十來天的時間,每天傍晚從政事堂散了之後便直接趕到辛的小院,師徒兩人關在書房裡,一講便是一個多時辰。

講課的內容隻有一個,詩賦。

這是辛縝最大的短板,也是範仲淹最放心不下的一塊。

他之前在鎖廳試閱卷的時候雖然冇有直接看到辛的卷子,但歐陽修事後跟他抱怨過好幾次,說辛那首應試詩“匠氣熏人”、“讀完了想洗眼睛”。

範仲淹當時嘴上替徒弟開脫,心裡卻已經記下了這件事。

範仲淹原本以為辛縝的應試詩賦之所以寫得匠氣十足,是因為基礎不紮實,冇有經過係統的詩賦訓練,不通格律、不懂用典,不知起承轉合,隻能硬著頭皮堆砌陳詞套話。

可當他坐下來仔細考校了一番之後,卻發現情況跟他想象的恰好相反。

辛的詩賦基礎不但不差,反而相當紮實。

五言六韻的格律他倒背如流,平仄黏對的規矩一絲不亂,起承轉合的結構章法也說得頭頭是道,常用的典故更是信手拈來。

就基礎功夫而言,他已經不比那些寒窗苦讀十幾年的舉子差多少了。

可偏偏就是這麼一個基礎紮實、才華橫溢的少年人,他所寫的那首《青玉案》至今還在汴京城的瓦舍勾欄裡被人反複傳唱,這樣的才華,一到了寫應試詩賦的時候,卻像是換了一個人一般,做出來的詩賦雖然規規整整,挑不

出任何毛病,卻從頭到尾透著一股讓人讀不下去的匠氣。

範仲淹拿著辛填寫的幾首應試詩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忽然若有所悟,這不是不會寫,這是骨子裡厭惡應試詩賦。

辛縝這個人,從西北到汴京,做每一件事都是奔著實用的目標去的,寫策論是為了解決問題,寫奏章是為了推動政策,寫綱要是為了規劃藍圖,就連寫詞也是為了抒發胸中的真實感觸。

可應試詩賦這種東西,既不解決任何實際問題,又不抒發任何真實情感,純粹是戴著鐐銬跳舞,照著模板填空,對於辛縝這種骨子裡講究言之有物的人來說,寫這種東西簡直就是一種折磨。

範仲淹歎了口氣,倒也冇有苛責他。

實際上,不喜歡應試詩賦的人多了去了,他自己當年考進士的時候,寫起應試詩來也是渾身不自在。

他年輕時候寫的那些應試詩,如今拿出來再看,同樣是匠氣衝天,比辛好不到哪裡去。

所以他並冇有批評辛,隻是換了一種教法,他不教辛怎麼寫詩,而是教辛縝怎麼“作弊”。

不是那種挾帶小抄的作弊,而是如何在保持格律規矩的前提下,用一些巧妙的技巧來掩飾匠氣。

比如在收尾的時候不要老用“堯天舜日”那類陳詞套話,可以換一個稍微出人意料但不犯規的典故收束全篇。

再比如不要每一句都把意思說得太實太透,留一兩處若有若無的餘韻,讓考官覺得你意猶未儘,反而會忽略前麵的匠氣。

這些話若是讓那些講究詩言誌詞言情的正統文人聽見了,大概要搖頭歎氣,說這簡直是歪門邪道。

可範仲淹講得理直氣壯,辛縝也學得心安理得。

師徒兩人關在書房裡,對著曆科的應試詩範文逐首拆解,哪一句是匠氣,哪一句是靈氣,匠氣該怎麼藏,靈氣該怎麼露,一個講得細致入微,一個聽得心領神會。

經過十來天的大量練習,辛填寫出來的應試詩賦終於能看了。

雖然離靈氣飛揚還有相當的距離,但至少不再是那種讓人讀完就想洗眼睛的匠氣熏天了。

範仲淹最後一次考完畢,拿著辛新寫的幾首應試詩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滿意地點了點頭,將詩稿擱回案上,笑著對辛縝說:“行了,這個水平去應殿試,不說拿多高的名次,至少不會拖你策論的後腿了。”

辛縝也鬆了一口氣,起身鄭重地謝過了老師。

範仲淹擺了擺手,又囑咐了幾句殿試當天的注意事項,便起身告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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