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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這是好事啊!

2026-10-17 作者: 牆頭上的貓1

政事堂的閉門會議定在了午後。

不是上午不想開,而是幾位相公昨夜才收到謄抄好的《鹽鐵司三年經畫綱目》,每個人都熬了大半夜才勉強翻完。

那麼厚的一份劄子,光是要看懂裡麵那些高爐鋼、車床衝床、三酸兩堿、堆肥綠肥之類的新名詞便已經頗費心神,更不用說還要逐條琢磨其中的利害關係和可行性。

幾位相公今天上午在各自的值房裡都補了好一陣子覺,直到午後精神稍複,才陸陸續續地往政事堂聚攏過來。

樞密使兼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韓琦、參知政事範仲淹、宰相章得象,參知政事賈昌朝、參知政事夏竦,五位宰執齊聚政事堂正廳,落座之後便閉門議事,連各自隨身的書記都被屏退到了外間。

正廳的大門一關,外頭的陽光便被擋得嚴嚴實實,隻餘下廳中幾盞高腳銅燈搖曳的火光映在幾位相公神色各異的臉上。

政事堂外頭的院子裡,各衙門的胥吏和學書記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看似在閒聊,實則個個豎著耳朵,目光時不時地往那扇緊閉的大門上飄。

政事堂五位相公齊聚閉門議事,這種陣仗一年到頭也碰不上幾次,必定是有極大的事情。

而那些消息靈通的人早就已經打聽到了,昨夜謄抄《鹽鐵司三年經畫綱目》的時候,許多副本就已經被各衙門的書吏悄悄抄錄了一份,連夜送出去。

那些手眼通天的大家族,雖然拿不到全文,但隻言片語的消息已經足以讓他們徹夜難眠了。

辛這個名字,如今在汴京城的上層圈子裡早已不是秘密。

從西北戰事的幕後謀主,到便媒廠和菜洞子的締造者,再到青雲車和甜水巷水泥路的推手,這個人回京之後主導過的每一個項目,都是一塊巨大無比的肥肉。

煤廠如今日進鬥金,菜洞子壟斷了冬季鮮菜的市場,青雲車更是讓先買到的人賺足了臉麵,可惜這些項目要麼是官家直接攥在手裡的,要麼是王堯臣和韓琦死死護住的,外人頂多隻能在邊上蹭一點湯喝。

有人費儘心機擠進了供應商的名單,有人拐彎抹角拿到了外地的經銷權,還有人想方設法往裡麵塞了幾個子弟,總算是冇有完全被擋在門外。

可那些真正的大頭,誰也不敢真下手去搶,官家親自站台,韓琦和範仲淹兩尊大神一左一右地護著,誰敢硬來?

汴京城裡甚至流傳著一個半真半假的傳言,說辛乃是陶朱公在世,對於商業上的事情生而知之,隻要是他搞出來的項目,那就是金山銀山。

傳言越傳越神,有人說他在西北的時候不過是個十來歲的幕僚,便能算無遺策,把李元昊的十萬大軍玩弄於股掌之間。

有人說他在三司三個月,便讓朝廷多出了兩千萬貫的進項,抵得上天下兩稅正賦的三成。

還有人說官家對他言聽計從,連給他取字都用了棄疾二字,那是何等重的期許,尋常臣子哪能有這般殊榮?

可不管傳言如何神乎其神,之前那些項目,外人終究是插不上手的。

菜洞子就那麼幾個,煤廠就那麼幾座,青雲車的生產線統共也冇幾條,盤子就那麼大,辛縝自己攥得緊緊的,韓琦和範仲淹又看得嚴嚴的,旁人連口熱湯都喝不上,早就眼紅得不行了。

但這一次不一樣了。

這一次,辛拿出來的不是一個兩個項目,而是一整份《鹽鐵司三年經畫綱目》。

據說裡麵涉及的項目之多、範圍之廣,簡直駭人聽聞。

彆說每一個大項了,即便是大項下麵的一個分支,都足以讓許多大戶人家吃飽喝足。

彆的不說,就是裡麵提了一嘴的什麼綠肥項目,聽著好像不起眼,可汴京城裡那些真正懂行的大地主們略一盤算便倒吸了一口涼氣。

大宋朝的農田保有量擺在那裡,若是能把綠肥技術搞到手,開一個綠肥作坊,把產品賣給全天下的農戶,那每年的收益少說也是大幾十萬貫起步,稍微做大一些便輕鬆突破百萬貫。

百萬貫是什麼概念?汴京城裡數得上號的大商號,一年能掙十萬貫的便已經是鳳毛麟角,能掙百萬貫的更是掰著手指頭都數得過來。

可在這份綱要裡,綠肥不過是設案任務清單裡排在肥料研發下麵的一個小項目罷了,跟它平起平坐的還有堆肥技術推廣、種子篩選、農事試驗場,而它上麵還有水利設施重建、新農具推廣、物流係統整合,這些大項裡隨便哪

一個,都比綠肥大出十倍不止。

而像綠肥這樣的小項目,在這份綱要裡提及的就有幾十上百項。

至於那些真正的大項,尤其是裡麵提到的鋼鐵升級、車床衝床這些,光聽名字便知道是頂尖技術的東西,若是能夠參與其中,分一杯羹,那可能不是掙多少錢的問題,而是整個家族都要借此騰飛的問題。

世家大族之所以是世家大族,不光是靠土地和功名,更是靠他們在關鍵產業裡的先發優勢。

誰的子弟進了軍器監的車床攻關組,誰家的作坊拿到了洗煤鋼的民用授權,誰家的商隊承包了水泥驛站的建材供應,這些東西一旦落袋為安,那便是幾十年甚至幾代人都吃不完的紅利。

因此,在這些隻言片語流傳出去之後,整個汴京城的大戶都沸騰了。

哦不,不僅僅是汴京城,整個開封府都轟動了。

那些在汴京城裡有宅邸的大地主們連夜召集了幕僚和賬房,關起門來逐條分析那些傳出來的綱要片段,有的通宵達旦地討論到天亮。

那些在各地有生意的豪商巨賈們,派出的信使騎著馬在各個府邸之間穿梭,打聽更多的細節。

甚至那些平日裡清高孤傲、恥於言利的書香門第,這一次也坐不住了。

他們雖然不恥於經商,但綱目裡提到的車床、化工、種子工程,哪一樣不需要讀書人,哪一樣不是名垂青史的功業!

消息還在以無與倫比的速度向外擴散,從開封到應天府,從應天府到洛陽,從洛陽到大名府,快馬傳遞的速度便是消息擴散的速度。

而在辛縝這邊,最直接的表現便是鹽鐵司忽然多出了許多訪客。

以前鹽鐵司門可羅雀,除了各案自己的吏員和來辦事的商人之外,幾乎冇有外人登門。

可這幾天,鹽鐵司門口的馬車能排到巷口去。

各衙門的主事、副手、掌書記,有的拿著公務的由頭,有的乾脆連頭都懶得編,隻是遞了帖子說久仰辛副使大名想來拜會。

還有一些是托了各種關係來打聽綱要細節的,樞密院的、三司的、開封府的、工部的,甚至還有宗室府邸的管事。

鹽鐵司附近的幾家酒樓這幾天天天爆滿,包間裡坐的全是請客吃飯的人。

請客的請的不是辛,他們還冇那個膽子直接請辛副使,而是鹽鐵司各案的吏員。

凡是跟綱要沾得上邊的,無論官職大小、品級高低,幾乎人人都有人請。

兵案的小吏有人請,胄案的書記有人請,鐵案那邊負責整理冶監名冊的文書都被人堵在酒樓門口灌了好幾回酒。

各案的主事對此憂心忡忡,幾個人私下裡合計了一番,然後一齊跑到辛的值房裡,將這幾天的情形原原本本地彙報了一遍。

兵案的主事皺著眉頭說道:“副使,這股風氣可不太對。

下官手下的人這幾天光是酒席就吃了不下七八頓,有的人甚至一天兩頓,中午一頓晚上一頓。

雖說人家隻是請吃飯,冇有提什麼過分的要求,但吃人的嘴軟,長此以往,怕是要出問題。”

商稅案的主事也附和道:“是啊副使,下官覺得應當明文禁止鹽鐵官吏接受外人的吃請,不管是哪個案的人,一概不許赴宴。

否則這口子一開,往後什麼牛鬼蛇神都往裡鑽,隊伍就不好帶了。”

其他幾位主事也紛紛點頭稱是,顯然都是被這幾天的陣勢給嚇得不輕。

他們在鹽鐵司乾了大半輩子,何曾見過這種場麵,那些以前對他們愛答不理的豪商巨賈、勳貴管事,如今見了他們一個個笑臉相迎,客氣得不得了,這種反差越是強烈,他們心裡便越是冇底。

辛聽他們說完,卻是淡然一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這種事情,防不住的。

你們明文禁止他們赴宴,他們便會不去麼?不過是從酒樓搬到私宅,從私宅搬到暗室,從請客吃飯變成送田契送乾股,越是禁得狠,越是藏得深,到頭來反而更難察覺。

而且,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這其實也算是好事。”

幾個主事麵麵相覷,都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不解。

兵案的主事遲疑了一下,拱手問道:“副使,恕下官愚鈍,這麼多人盯著咱們的綱要,來挖牆腳、找門路、走後門,怎麼反倒是好事了?”

辛縝將茶盞擱回案上,身子微微前傾,語氣從容而篤定:“諸位想一想,這麼多人跑來鑽營,花銀子請客吃飯,費儘心機往咱們鹽鐵司裡塞人打聽消息,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們很看好這些項目。

說明在他們眼裡,這份綱要裡寫的每一件事都是能掙錢的,能做大的,能讓他們整個家族都跟著水漲船高的。

這難道不是好事?如果他們看不上咱們的綱要,覺得這些東西都是紙上談兵,毫無價值,他們會來麼?他們連一個字都懶得打聽。

所以,有人來鑽營,恰恰證明我們的路走對了,而且這條路足夠寬,足夠長,寬到能讓很多人一起走,長到能容得下不止一個人的前程。”

他稍稍停頓了一下,目光在幾個主事臉上逐一掃過,語氣也微微沉了幾分:“不過話又說回來,來的人多,確實會讓事情變得複雜很多。

從前冇有人關注的時候,咱們關起門來想怎麼乾就怎麼乾,出了岔子也冇人知道。

如今全汴京的眼睛都盯著鹽鐵司,任何一點紕漏都會被放大十倍擺在明麵上。

這就要求我們有定力,不要被人情裹挾,不要被銀子晃花了眼,不要被人家的好話哄得飄飄然。

你們回去之後安排一下,把該說的話都跟下麵的人說清楚。

該有的利益,我會給他們,項目做成了,功勞少不了,升官也少不了,工錢和獎金更不會少。

但若是有人拿了不該拿的東西,吃了裡爬了外,把咱們鹽鐵司的機密和技術泄露出去換自己的好處,那就彆怪我不講情麵。”

幾個主事神色同時一凜。

這話可不僅僅是警告下麵的小吏,這同時也是在警告他們。

辛副使說話向來溫和,但他說出口的每一句話,至今還冇有落空過。

他說會替下麵的人請功,那便一定會請功。

他說不會輕饒吃裡扒外的人,那便一定不會輕饒。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眾人趕緊齊齊躬身領命,說了幾句“副使放心”、“下官一定管好手下的人”之類的保證。

辛縝點了點頭正要說幾句勉勵的話,忽然聽見值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便有人在門外高聲道:“省副!外麵有韓樞相派來的人尋您,說是有急事!”

辛縝立即站起身來,將茶盞往案上一擱,快步走到門口拉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穿著樞密院吏員袍服的中年人,正是韓琦直房裡的胥吏,額頭上還掛著幾滴汗珠,顯然是一路小跑過來的。

辛縝道:“快請進來。”

那胥吏進了門,也顧不上坐下,便拱手道:“辛副使,韓樞相請您趕緊回樞密院一趟,相公在房裡等您。”

辛不敢耽擱,將鹽鐵司的事匆匆交代了幾句,便帶上魯達快步出了門,登上馬車直奔樞密院而去。

到了樞密院,辛縝快步穿過回廊,來到韓琦的直房外,正欲讓人通報,卻發現房門半掩著,裡頭隱隱傳來說話的聲音。

韓琦正在見客。

辛便在廊下稍等了片刻,不多時門開了,一個穿著朱紅官袍的中年官員從裡麵退了出來,見到辛微微一愣,隨即拱手打了個招呼便匆匆離去。

辛縝這才邁步進了直房,向著案後端坐的韓琦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叔父,侄兒來了。”

韓琦示意他在對麵坐下,又讓胥吏將房門關上。

辛縝注意到韓琦的神色頗為凝重,與平日裡那副從容不迫,談笑自若的模樣截然不同。

韓琦也冇有多寒暄,開門見山地說道:“你送來的發展綱要,我都仔細看過了。

比之前你給我看的那份草稿又完善了不少,尤其是在如何執行上,多了很多切實可用的見解,各案的分工更細了,時間的節點也更具體了,連各冶監工匠的培訓批次都列得清清楚楚。”

辛縝笑道:“有鹽鐵司各案參與編製,他們都是行家裡手,對自己那一畝三分地的家底和瓶頸比誰都清楚。

讓他們自己來定目標、排工期,自然比我一個人閉門造車要強得多。”

韓琦點了點頭,目光在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話鋒一轉,語氣也沉了幾分:“你做的很好,不過,現在你們已經被盯上了。

今天下午的政事堂會議,便是專門為你這份綱要開的,章相召集的,五位相公全到了。

你可知是為了什麼?”

辛縝的神情冇有什麼變化,既冇有吃驚,也冇有緊張,仿佛韓琦說的是一件他早就預料到了的事。

韓琦見他這副反應,反倒有些意外,挑起眉毛問道:“你猜到了?”

辛縝笑著點了點頭,語氣平靜道:“叔父不用著急,這是好事。”

韓琦的眉頭皺了起來,身子微微前傾,目光中帶著幾分不解道:“好事?你可知道今天下午在政事堂裡,有人已經明裡暗裡地提出來,說鹽鐵司級彆不夠、編製不夠,權力不夠,這份綱要應當由中書省來主持?你可知道說這

話的人是誰?”

辛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不知道具體是誰,但臉上的笑意並冇有收斂。

他沉吟了一下,緩緩說道:“叔父,侄兒說這是好事,不是因為侄兒不知道有人在打這些項目的主意,恰恰相反,侄兒正是因為知道,才覺得這是好事,簡單來說,便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韓琦微微一怔,將這四個字在嘴裡咀嚼了一遍。

他畢竟是執掌樞密院多年的老臣,朝堂上那些明爭暗鬥,合縱連橫的把戲他見得比誰都多,辛縝的話說到這個份上,他已經隱約明白了辛縝的意思。

他緩緩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確認的意味:“你的意思是,這份綱要是對朝廷有利的大事,所以會有很多人願意來促成它。

不管誰來主持,不管誰從中分潤了多少功勞和利益,隻要這件事情做成了,對朝廷來說都是天大的好事。

所以,有人來搶功勞、爭主導權,在你看來的確是好事,因為每一個來搶的人,都會為了自己的利益而推動綱要落地。

你的人做得成,他們的人做得成,歸根結底都是朝廷得利。

所以,你不怕人來搶?”

辛欣然點頭,坦蕩道:“侄兒正是這個意思。

不過侄兒也不是單純的大公無私之人,侄兒心裡也有一本賬。

這份綱要是侄兒主導寫出來的,從綱目的框架到各案的任務分配,從技術的原理到執行的路徑,每一頁上都浸著侄兒的心血。

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誰也不可能抹掉。

這份綱要不管是誰在主持,不管是誰在執行,隻要做成了,這頭一份的功勞,便永遠都在侄兒頭上。

誰也搶不走,誰也賴不掉。

至於這些項目在執行過程中,許多人會升官、會發財,這在旁人看來或許覺得侄兒吃了虧。

他們會說,你辛棄疾辛辛苦苦種下的樹,憑什麼讓彆人摘了果子?

可侄兒覺得,天下之事不患寡而患不均,變革過程之中尤其如此。

若是侄兒多吃多占,什麼都不肯讓出來,所有有油水的項目都攥在鹽鐵司手裡,所有能立功的差遣都安排給自己人,那侄兒倒是吃得滿嘴流油了,可那些眼巴巴看著的人呢?

他們什麼都冇得到,卻眼睜睜地看著你盆滿缽滿,心裡除了嫉恨還能有什麼?

嫉恨積得多了,便會轉化成暗中的絆子,明麵上的彈劾,甚至不擇手段的阻撓。

到了那時候,一份再好的綱要也推不動,再好的項目也做不成。

侄兒不想做那個被所有人嫉恨的人。”

韓琦輕輕噓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臉上那層凝重的神色緩緩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摻雜著欣慰和感慨的複雜笑意。

他看著眼前這個才剛滿十七歲的少年,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自己在朝堂上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跟賈昌朝之流鬥了不知多少回合,有些道理也是吃了無數次虧才慢慢悟出來的。

可這個少年人,竟是天生就懂。

他笑著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和幾分讚歎:“你知道這個道理就好。

我就怕你想不通,怕你鑽了牛角尖,覺得自己的心血憑什麼要分給彆人,所以才叫你過來,想好好勸勸你。

現在看來,倒是老夫多慮了。

好了,你先回去吧,我還有幾件公務要處理。”

辛縝有些摸不著頭腦,叔父火急火燎地把他叫過來,就為了說這幾句話?

不過韓琦已經端起了茶盞,做出了送客的姿態,他也不好再多問,隻能站起身來拱了拱手,轉身出了直房。

他想著既然已經回了樞密院,承旨司那邊也還有些積壓的公務冇有處理,便冇有立刻回鹽鐵司,而是先去承旨司批了幾份西北邊防的例行文書。

韓琦看著辛縝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的回廊儘頭,臉上那抹笑意還冇有完全消退。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後直起身來,對身旁伺候的胥吏吩咐道:“去請範相公過來一趟,就說我有急事相商。”

胥吏領命而去。

不多時,範仲淹便大步流星地走進了韓琦的直房。

他今天下午在政事堂的閉門會議上跟賈昌朝正麵交鋒了將近一個時辰,此刻餘怒未消,麵色鐵青,一進門便氣勢洶洶地說道:“又有哪些宵小想要來摘果子的?你跟我說,老夫這就去寫劄子彈劾他!反了天了!

辛縝那孩子辛辛苦苦帶著鹽鐵司的人冇日冇夜地乾了大半個月,熬出了那麼厚一份綱要,墨跡還冇乾透呢,就有人想把鍋端走?門都冇有!”

韓琦哭笑不得,連忙示意他坐下,又親自給他斟了一杯茶遞過去,語氣裡帶著幾分安撫:“不必了。

我剛剛跟你那寶貝徒弟談過了,他覺得不必跟那些人計較。”

範仲淹端著茶盞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麵上那股子氣勢洶洶的勁頭頓時被驚愕所取代。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韓琦,語氣裡滿是不解:“怎麼說?”

韓琦便將方才辛縝說的那番話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從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到頭一份的功勞誰也搶不走,從不患寡而患不均到吃裡扒外絕不輕饒,一字不落。

範仲淹聽完之後,先是一愣,隨即那張方正剛毅的臉上,表情從憤怒變成了驚訝,從驚訝變成了沉默,最後竟是露出了一抹哭笑不得的複雜笑容。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自嘲和幾分驕傲:“看來,還是我們枉做小人了。

你我今天下午在政事堂跟賈子明吵得麵紅耳赤,老夫把唾沫星子都噴到他臉上了,要不是章相攔著,差點就捋了袖子,結果倒好,正主兒壓根不在乎。

若是早知他有這般格局,咱們又何必在政事堂裡跟那幾個狗東西吵得都快打起來呢?”

韓琦也搖了搖頭,嘴角掛著一抹同樣哭笑不得的笑意:“是啊,枉做小人了。

我把他叫過來的時候,心裡頭還盤算著怎麼想辦法與賈昌朝那些人作鬥爭,護住這成果,結果人家反過來給我講了一通道理,講得頭頭是道,比我想的還透徹。

好家夥,我當時差點冇細住,到底是他是長輩還是我是長輩?到底是他是相公還是我是相公?怎麼在格局上反倒被他比下去了呢?”

範仲淹放聲大笑起來,笑聲裡滿是毫不掩飾的得意和自豪。

他捋了捋頷下的胡須,搖頭晃腦地說道:“看來我對他的教育還是可以的嘛!不拘小節,隻在意大局,頗有老夫之風啊!

你記不記得我在慶州的時候,手把手地教他讀《孟子》,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這小子是把這句話吃透了。

你看他方才說的那些道理,哪一句不是老夫當年在慶州炕頭上教他的?”

韓琦斜睨了範仲淹一眼,嗤笑了一聲,毫不留情地拆台道:“你教他的?那方才在政事堂捋著袖子要跟賈昌朝乾仗的人不是你?你教他的格局,怎麼自己倒先繃不住了?”

範仲淹神色微微一滯,被韓琦這一句噎得差點嗆了口茶。

不過他到底是在朝堂上舌戰群儒鍛煉了多年的老臣,臉皮功夫早已爐火純青,隻不過頓了一瞬便又恢複了從容之色,擺了擺手笑道:“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嘛,這句話你總該聽過吧?徒弟比師父強,那是師父教得好。

師父自己做不到,那是因為年紀大了氣血虧損,但這歸根結底,還是我教得好。”

韓琦看著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出來,隻是端起茶盞默默地灌了一大口。

兩人又說笑了一陣,氣氛比方才輕鬆了許多。

笑過之後,範仲淹將茶盞擱回案上,正色問道:“說正事,接下來該怎麼辦?這小子雖然說不計較,但咱們也不能真的就撒手不管了。

賈子明那家夥的脾性你我都清楚,他在政事堂裡冇到便宜,絕不會善罷甘休。

明麵上不行,他一定會走彆的路子,查賬、找茬、挑毛病,隨便哪一樣都夠惡心人的。”

韓琦靠在椅背上,沉吟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語氣篤定地說道:“還是讓那小子自己想辦法吧。

他既然能夠想到這一層,應該早就有預案了。

說實話,這小子在這些事情上比你我加起來都厲害,走一步看十步,你想想他從西北到現在,哪一步棋不是提前好幾步就布好的?

當初在好水川他設計反埋伏的時候,我才剛接到軍報,他已經在盤算定川寨怎麼打了。

如今他既然敢把這份綱要放出來,敢跟我說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那就說明他早就把後麵好幾步棋都想好了。

你我不用替他操心,幫他守住底線便是。”

範仲淹思了片刻,頗以為然地點了點頭,冇有再說什麼。

果然不出韓琦所料,到了晚間,辛縝又來了。

韓琦正坐在案後批閱幾份河北邊防的軍報,聽到通報說辛副使求見,便擱下朱筆,靠在椅背上斜睨著從門口走進來的辛縝,語氣裡帶著幾分故意的揶揄:“你怎麼又來了?下午不是剛來過麼?你鹽鐵司那邊那麼多事,怎麼成

天往我這兒跑?"

辛笑著拱了拱手,在韓琦對麵坐了下來,語氣輕鬆而自然:“侄兒下午回去之後又琢磨了一番,覺得這綱要接下來要推動落地,光靠鹽鐵司現有人手遠遠不夠。

各案的主事們雖然得力,但攤子一旦鋪開,全國四大冶監的技術升級、京畿官道的水泥改造、水泥驛站體係的建設,還有車床攻關和化工試驗,每一項都需要有專門的官員去盯、去管、去跑。

這些差遣不是吏員能乾得了的,必須得有品級的官員充任。

鹽鐵司現有的官員編製滿打滿算不過二三十人,遠遠不夠用。

侄兒這次來,是想請叔父幫幫侄兒,叔父夾袋裡若有什麼人才,眼下正缺差遣的,不妨讓他們到鹽鐵司這邊來。

侄兒這裡彆的冇有,就是缺人。”

韓琦聞言,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他冇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眼來,仔細地看著辛縝。

這番話表麵上是在向自己求援,要人,但背後的意思他聽得明明白白,辛這是在給他送一份實實在在的大禮。

所謂夾袋裡的人才,是官場上一個心照不宣的說法。

每個有地位的宰執重臣,手裡都有一個無形的夾袋,裡麵裝著那些跟他們有關係,有交情,有師生之誼或者家族淵源,但眼下正賦閒或者坐冷板凳的官員。

這些官員有的出身進士,有的是蔭補入仕,有的是前資官,他們都等著被重新差遣,而差遣的名額永遠是僧多粥少。

為什麼賈昌朝拚著得罪韓琦和範仲淹,都要來摘這個綱要的果子?

那些項目雖然確實有很大的油水,水泥供應、鋼鐵銷售、驛站建設、農具推廣,每一樣都涉及大量的物料采購和銀錢流動,但那絕不是最重要的。

對於賈昌朝、韓琦這些大家族出身的宰執來說,更重要的資源是人事權。

這些項目一旦鋪開,需要任命多少主管官員?修路的要差遣,管冶監的要差遣,負責驛站建設的要差遣,主持車床攻關的要差遣,管理鹽鐵興利基金賬目的要差遣,監督民間鋼授權的要差遣,這幾十上百個新設的差遣,每一

個都是香餑餑。

雖然這些差遣冇有辦法直接讓白身的平民變成官身,但對於韓琦、賈昌朝這些大家族來說,他們家族裡多的是已經有了官身卻在等實缺的門生子弟。

一個有實差、能出政績、有油水的差遣,對於這些等缺的官員來說便是天大的機遇,一旦把事情做好了,考課成績優異,便有了往上升的台階。

這才是真正最有價值的資源。

韓琦沉默了良久,才緩緩放下茶盞,抬起眼來看著辛縝。

他冇有說感謝的話,以他跟辛縝之間的關係,說謝字反而生分了。

他隻是輕輕點了點頭,語氣平靜而鄭重:“你的用心,叔父知道了,我會安排的。”

辛縝見韓琦答應得乾脆,臉上也露出了笑意,又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說道:“還有一事想請叔父指點,賈昌朝賈相公那邊,侄兒也打算去拜訪一趟。

夏相公那邊,若是有機會的話,侄兒也想去談一談,叔父可有什麼要教我的?”

韓琦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笑了起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幾下,語氣裡帶著幾分過來人的了然和幾分毫不掩飾的讚賞。道:“既然你不在乎這裡麵功勞的分潤,你的宗族也冇有什麼需要安排,那你便占了最大的主動。

你跟賈昌朝也好,夏竦也罷,跟誰談都不吃虧。

因為你手裡有他們最想要的東西,而他們手裡冇有你非要不可的東西。

既然如此,那就按照你的想法去談就是了。

不必有顧慮,也不必怕得罪誰,你已經把路鋪得夠寬了,接下來誰願意跟你一起走,誰就是你的盟友。

誰還想攔路,那便是自絕於這條金光大道。”

辛縝將韓琦這番話在心裡頭轉了幾遍,笑著站起身來,深深一揖:“多謝叔父指點,侄兒心裡有數了。”

說完便轉身出了直房,腳步聲漸漸遠去。

賈昌朝的黑著臉坐在自己的直房裡,麵前案上的茶早已涼透了,卻冇有人敢進來替他換一壺。

直房裡伺候的胥吏們早就遠遠地躲到了廊道的另一頭,大氣都不敢出一口,生怕觸了這位相公的黴頭。

賈昌朝今天下午在政事堂閉門會議上碰了一鼻子灰,他剛把話頭遞出去,說鹽鐵司級彆不夠,如此宏偉的綱要應由中書省主持,韓琦便冷冷地頂了一句鹽鐵司在三司轄下,王堯臣用得挺好,何必多此一舉。

他還冇來得及反駁,範仲淹便接上了話,從鹽鐵司是實務衙門應由懂實務的人來管說到辛縝是這份綱要的締造者他最清楚怎麼執行,再說到有些人自己不懂實務卻總想把手伸到彆人的地盤上,話越說越重,唾沫星子都噴到了

他臉上,最後甚至捋了袖子拍案而起,那架勢,若不是章得象和夏竦攔著,怕是真的要動手。

賈昌朝靠在椅背上,越想越氣。

他入仕這麼多年,一路從知縣做到參知政事,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什麼人冇鬥過?韓琦雖說強勢,但畢竟是大家族出身,在朝堂上很少這般咄咄逼人。

範仲淹更是個出了名的剛正不阿,滿朝上下都知道他是清官,賈昌朝原本想著就算反對也不會反對到這種不顧體麵的地步。

可今天下午那場麵,簡直就像是兩個護犢子的老牛,為了一個鎮,連宰執的體麵都不顧了。

打是打不過範仲淹那蠻子的,範仲淹在西北帶過兵,體格比他壯實得多。

罵也罵不過範仲淹,範仲淹當年在應天府書院講學的時候,他賈昌朝還在考進士呢。

但他賈昌朝也不是好欺負的。

你們既然要吃獨食,那就彆怪老夫把事情給你們弄黃了。

他在心裡暗暗盤算著,劉沆那邊已經在翻閱鹽鐵司的舊檔了,若是能從賬目上找出一兩處疏漏,哪怕隻是幾年前陳年舊賬的小問題,也夠韓琦和範仲淹喝一壺的。

就算賬目上找不到問題,綱目裡那些新項目涉及那麼多的工程審批和物資采購,總會有幾處跟現行法度不完全吻合的地方,隻要肯找茬,就有無數的茬可以找!

就在他憤憤不平地盤算著下一步該怎麼走的時候,直房的門忽然被輕輕叩響了。

賈昌朝心裡正冇好氣,頭也冇抬便冇好聲氣地喝了一句:“乾什麼?”

門外傳來一個胥吏小心翼翼的聲音,那聲音壓得極低,似乎生怕觸怒了他:“相公,鹽鐵司副使辛求見,說是有要事想與相公麵談。”

賈昌朝猛地坐直了身體,臉上的怒色在一瞬間被驚愕所取代。

他的第一個反應是,事主找上門來要公道了。

下午政事堂裡範仲淹跟韓琦為了辛縝跟他吵得差點動手的事,辛肯定已經聽說了。

以辛縝如今在官家麵前的恩寵,若是他親自來興師問罪,把事情鬨大,自己雖然不怕但也頗為棘手。

但他隨即又冷靜了下來,不對。

自己現在還什麼都冇做呢。

政事堂裡的那番話雖然露了意圖,但終究隻是正常的政務討論,冇有形成任何決議,也冇有對辛造成任何實質性的傷害。

辛縝就算心裡不痛快,也冇有任何由頭來找他興師問罪。

而且自己是什麼身份?參知政事,堂堂副宰相。

辛縝又是什麼身份?鹽鐵副使,不過一個從五品上下的三司屬官。

品級差了整整好幾階,自己怕他個甚?

賈昌朝定了定神,伸手整了整衣冠,將麵上那副怒氣衝衝的神色緩緩收斂了起來,換上了一張沉穩而不失威嚴的表情。

他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地說道:“請進來吧。”

PS:今天可能還有一章,不過可能會比較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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