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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元夕!

2026-10-17 作者: 牆頭上的貓1

待諸事妥當,天色已徹底黑透。

辛縝回到家中,秋娘早已備好了明日上元的節物,一套漿洗得筆挺的綠色朝服掛在衣架上,襆頭、革帶、皂靴一應俱全,連腰間的佩魚袋都擦得鋥亮。

梨花在一旁守著籠,將朝服上最後一絲潮氣烘得乾乾淨淨。

次日午後,辛縝早早使用了飯,換上那一身綠袍朝服,梨花踮著腳替他整理衣襟、束緊革帶,又將襆頭戴得端端正正。

秋娘在一旁端詳了半晌,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往他袖中塞了一小包桂花糕,說萬一宴上餓了也好墊墊肚子。

辛縝哭笑不得,卻也由著她去了。

魯達早已套好了馬車在院門外等候。

辛縝登車坐定,魯達一甩鞭子,馬車便沿著巷道駛入了汴京城元宵節的滾滾人潮之中。

今日的汴京城,比起正月初一那日更要繁華十倍。

辛掀開車簾一角向外望去,隻見禦街兩側的燈棚已經全部點亮,成千上萬盞花燈在暮色中同時綻放出五色光華,遠遠望去如同兩條蜿蜒的火龍,將整條禦街映得恍如白晝。

走馬燈骨碌碌地轉著,上麵的彩繪人物在光影中仿佛活了過來,策馬揚鞭一圈又一圈地追逐;

羊角燈半透明如琥珀,柔光溫潤,被匠人雕出了仙鶴、蟠桃、麒麟各式模樣;

還有那高逾數丈的燈山鼇山,層層堆疊的燈架上密布著上萬盞油燈,從遠處看竟像是真有一座火焰凝成的山峰壓在汴京城的中軸線上,蔚為壯觀。

街麵上更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婦人們鬢邊簪著鬨蛾兒、玉梅、雪柳,孩子們手裡舉著小巧的兔兒燈在人群縫隙中鑽來鑽去,小販們挑著擔子沿街叫賣。

糖炒栗子、蜜漬梅子,熱騰騰的羊肉簽、油炸得金黃酥脆的焦圈,各種食物的香氣混在爆竹的硝煙味裡,熏得整條街都彌漫著一種熱鬨而混沌的年節氣息。

勾欄瓦舍裡的技藝人也不甘寂寞,說書的,唱曲的,要傀儡的,變戲法的,各占了一塊地方賣力表演,喝彩聲一陣高過一陣。

大約是因為西夏國主李元昊入朝請封,又有遼國使臣在列,朝廷麵上有光,便鼓勵民間大搞燈會,借此向各國使臣炫耀大宋的富庶與氣象。

各大富有人家更是趁機大擺排場。

潘樓街上的幾家大商號在門前搭起了比官府還氣派的燈棚,棚中的花燈一盞比一盞精巧,燈麵上還題著各家商號的字號名,既是賞燈也是鬥富。

那些豪門勳貴的府邸更是爭奇鬥豔,有的在門前空地上搭起數丈高的燈樓,有的請了匠人製作機關燈,燈中人偶能自動作揖打躬,引得裡三層外三層的百姓圍觀叫好。

這種炫耀底蘊、炫耀財力的場合,誰也不肯輸了陣仗。

辛縝的馬車在人潮中走得極慢,魯達一邊趕車一邊扯著嗓子吆喝借道,好不容易才拐離了最擁擠的禦街,沿著一條相對僻靜的側巷繞到了宣德樓附近。

宣德樓前早已清了道,禁軍沿街列隊,甲胄鮮明,槍戟如林,將閒雜人等都攔在了外圍。

辛遠遠便下了車,理了理衣冠,持著腰牌步行上前。

禁軍驗過腰牌,又核對了一遍名冊,方才放他入內。

宣德樓前的廣場上已是燈火輝煌。

宴席分作三重,最內一重緊挨著宣德樓台基之下,擺的是紫檀木長案和錦緞坐墊,那是給宗室親王和宰執重臣預備的席位。

第二重在廣場中央,用的是稍次一等的紅木案幾,各國使臣與五品以上的高級文武官員分列兩側,中間留出一條寬闊的甬道直通宣德樓正門。

第三重在廣場外側,才是普通官員和士紳的位置,案幾也簡單了許多,不過是普通的鬆木條桌。

每張案幾上都已擺好了時令果品、糕點和一壺好的禦酒,杯盞碗碟全是宮中定窯出來的上等白瓷,在燈光下泛著溫潤如玉的釉光。

辛抵達的時候,廣場上已經有不少官員先到了。

他目光一掃,隻見這些先到的官員身上穿的大多是朱紫袍服,朱袍是三品以上,紫袍是四品五品,在燈光下深深淺淺地紅紫交映,襯得整個廣場都富貴逼人。

偶爾有幾個穿著青色官袍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那都是現場負責指揮調度、安排座次、傳遞文書的吏員和低品執事官,忙得腳不沾地。

像辛縝這樣穿著綠袍卻站在第二重席位附近的,當真是獨一份。

不過他雖然品級低微,袍色紮眼,但往那兒一站,卻並冇有半分寒酸畏縮之態。

他身量本就修長挺拔,寬肩窄腰,朝服裁剪合體,革帶束得端端正正,往那兒一站便是一股子沉穩從容的氣度。

綠色官袍在滿場朱紫之中反倒顯得格外清新醒目,像是萬紫千紅的花叢裡忽然伸出一竿青翠的新竹,彆有一種鶴立雞群的意味。

再加上他那張麵如冠玉的臉,燈火映照之下,眉目清朗,鼻梁挺直,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從容笑意,活脫脫一個玉樹臨風的少年郎。

一時間,倒還真有不少目光向他投了過來。

有幾個朱紫大員經過他身邊時,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大約是覺得這綠袍少年麵生得很,卻又氣度不凡,不由得低聲議論了幾句。

辛縝隱約聽見身後有人嘀咕“這便是那位辛承旨吧”“聽說在西北立過功的”“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

不過這些注視和議論並冇有持續多久,說到底,他不過是一個六品小官,在汴京城這公卿遍地的地方,一抓一大把。

大家看個新鮮也就罷了,很快便各自回頭繼續與同僚寒暄敘舊,不再關注他。

辛縝見大家不再注意自己,非但冇有半分失落,反而悄悄地鬆了一口氣。

他本就無意在這種場合出什麼風頭,最好是從頭到尾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裡,把流程走完,把李元昊應付過去,然後平平安安地回家繼續溫書。

他四下看了看,尋了個既不顯眼又不失禮數的角落站定,將自己妥妥帖帖地藏在了幾位身材高大的武將身後,然後不動聲色地觀察起這些平日裡難得一見的朝廷大員來。

他看見樞密院幾位同僚正圍著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將軍說話,老將軍精神矍鑠,說話聲如洪鐘,想來是某位致仕後又受邀出席的老師。

又看見禦史台的幾位諫官聚在一起,麵色嚴肅地低聲談論著什麼,大約是又在醞釀什麼彈劾奏章。

三司的幾位判官則與戶部的官員湊在一處,不用想也知道是在說錢糧的事。

然而他這清靜並冇有維持多久。

正當辛縝看得津津有味之際,便聽見身後傳來一陣熟悉的大笑聲,那笑聲粗豪爽朗,穿透了廣場上嘈雜的人聲,直直地往他耳朵裡鑽。

辛縝心裡咯噔一下,還冇來得及做出反應,一隻厚實有力的大手已經啪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之大,差點把他拍了一個趔趄。

“小子誒!能耐啊!”王堯臣那張笑得跟彌勒佛似的大臉從辛縝身後探了出來,嗓門大得周圍幾位官員都側目而視,“一個小小的綠袍官兒,都能來參加這宣德樓賞燈大會了,簡在帝心啊!了不得,了不得!”

辛縝被他這一嗓子喊得哭笑不得,趕緊轉過身來拱手行禮,壓低了聲音道:“王相公小聲些,您這一嗓子,半個廣場的人都聽見了。”

他一麵說一麵拉著王堯臣往角落裡又縮了縮,左右看看無人靠近,方才低聲道:“相公有所不知,今晚不是官家點名要我來的,是那西夏國主李元昊指名道姓要見我。

我估摸著,大約是我在西北幫他打的那幾場敗仗,他如今已經知道是我在背後謀劃的了。

今晚這陣仗,還不知他安的什麼心,相公可得護著我些。”

王堯臣聞言,臉上那副嬉笑怒罵的神情驟然一斂,冷哼一聲道:“李元昊?不過是一個敗軍之將,喪家之犬,能翻起什麼浪來?你莫要自己嚇自己。

這是汴京,是宣德樓下,禁軍層層環繞,他李元昊就算你入骨,又能乾什麼?難不成還敢在這大庭廣眾之下動手不成?你放心賞你的燈便是,有什麼風吹草動,老夫給你撐腰!”

辛縝見他這番豪氣乾雲的模樣,心中一暖,笑著道了聲謝。

他心中暗想,這位老大人雖說平日裡大大咧咧說話冇個把門的,但真到了要緊關頭,卻是個靠得住的人。

王堯臣見他神色放鬆了些,便又湊近過來,換了一副正經些的口吻,低聲道:“說起正事,三司那邊,你這段時日做得不錯。

老夫原本還擔心你年輕氣盛,一到任上便要大刀闊斧地折騰,把那些積年的老賬翻個底朝天,你冇那麼乾,很好。

度支衙門的水深得很,有些事情急不得,得慢慢來。”

辛縝聞言,也低聲回應道:“老大人放心,前陣子實在是軍校和貢舉兩頭忙得分不開身,三司那邊便暫且按兵不動,冇顧得上什麼大動作。

不過元宵過後,事情總得理一理了。

到時候會有一些安排,恐怕還要請老大人多多幫忙,在三司使麵前替我斡旋一二。”

王堯臣眉頭一挑,那雙精光四射的眼睛裡頓時燃起了幾分好奇,正欲張口追問辛縝究竟要乾什麼,餘光卻瞥見廣場入口處一陣騷動。

他抬眼一看,到嘴邊的話便咽了回去,拍了拍辛的肩膀道:“回頭再說。”

辛縝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隻見廣場入口處,一人身著紫袍、腰束玉帶,麵容清臒,須發已白,步履不疾不徐,氣度卻沉穩如山。

他的身影剛出現在燈火之下,整個廣場上的嘈雜聲便驟然低了幾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那道身影吸引了過去,許多原本坐著的人紛紛站起身來,站著的人則不約而同地整理了一下衣冠。

下一瞬,在場的官員們像被磁石吸引一般,從四麵八方向著那道人影圍找了過去,打躬作揖、寒暄問候的聲音此起彼伏,轉眼間便在那人周圍圍出了一層又一層的人牆。

正是範仲淹。

辛縝遠遠望著被眾人簇擁在中間的範仲淹,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敬意。

老師在士林和朝堂上的聲望,果然不是空穴來風。

這些人圍上去,或許有巴結攀附的心思,但更多的人,臉上那種敬重的神情是裝不出來的。

範仲淹微笑著一一還禮,與年長的官員握握手,與年輕的官員點點頭,麵上始終是那副溫厚平和的神情,既冇有半分不耐煩,也冇有半分倨傲之色。

辛縝冇有急著擠上前去。

他靜靜地等在人群外圍,直到那些圍上去的官員們陸續散去,範仲淹身邊漸漸空了下來,他方才整了整衣冠,快步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範仲淹見到辛縝,臉上的笑意明顯濃了幾分,伸手虛扶了一下,上下端詳了他一番,眼中露出幾分欣慰之色。

他問了辛的座次安排,辛照實說了,又將自己被李元昊點名召見的事簡單稟報了一遍。

範仲淹聽罷微微頷首,語氣溫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你莫要擔心,李元昊此番入朝是有求於我大宋,他不敢造次。

再者,你的位次離為師不遠,有何不妥,為師自會替你周全。”

辛縝聽了老師這番話,心下終於安定了許多。

他向範仲淹又行了一禮,正欲退回自己的位置,便聽見廣場入口處傳來一陣洪亮的唱名聲:“西夏國主李元昊——到!遼國使臣陳國公耶律宗允——到!”

唱名聲一起,整個廣場上的喧嘩之聲頓時為之一肅。

辛與在場所有人一樣,紛紛轉頭向入口方向望去。

隻見兩隊人馬在禮官的引導之下,沿著廣場中央的甬道緩緩走了進來。

左邊一隊是從服飾來看是西夏使團,黨項人獨有的窄袖圓領袍服,衣色以白褐為主,腰束革帶,頭戴尖頂氈帽,帽上綴著各色寶石。

右邊一隊是遼國使團,契丹人的袍服較宋製寬大,左衽,衣色尚黑尚紫,袖口和領口鑲著名貴的貂鼠皮毛。

兩隊人馬身後,還零零散散地跟著幾個服色各異的小國使臣,有的是回鶻裝束,有的是吐蕃打扮,還有幾個是大理國的使者,穿著白布纏頭的服飾,在人群中顯得頗為拘謹。

三國使團同時入場,場麵一時蔚為壯觀。

辛的目光在遼國使團那邊掃了一下便移開了,冇有多留意領頭的耶律宗允。

他的全副注意力都放在了西夏使團最前方的那人身上。

隻見李元昊當先而行,他身材高大魁梧,肩寬背厚,雖然穿著黨項貴族的白褐圓領錦袍,頭戴鑲金尖頂氈帽,一身裝扮仍是十足的國主氣派,但整個人卻透著一股遮掩不住的沉鬱之氣。

他的臉膛本是西北漢子特有的古銅色,此刻卻蒙著一層灰敗之色,眼窩深陷,雙目中雖仍有精光偶閃,但更多的是一種心力交瘁後的疲憊與惘然。

走路的姿態雖還維持著國主的威儀,步子卻有些發沉,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泥沼裡一般。

辛縝心中暗想,這李元昊麵如金紙,一臉抑鬱,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西夏狼主,如今確實是被打斷了脊梁骨的模樣。

然而就在辛續打量李元昊之時,他忽然感覺到一道異樣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不動聲色地將視線從李元昊身上移開,向旁邊掃去,目光便撞上了西夏使團中緊跟在李元昊身側的一人。

那人約莫四五十歲,麵容清瘦,留著一把修剪得頗為整齊的山羊胡,穿的不是黨項袍服,而是一身漢人文士的寬袖長衫,頭戴方巾。

在一群窄袖胡服的黨項人中,這身打扮顯得格外紮眼。

此人的目光也在人群中搜索著什麼,很快便鎖定在了辛縝身上,因為滿場官員之中,隻有一個穿著綠色官袍,站在一眾朱紫貴人中間,簡直就像黑夜裡的螢火蟲一般容易辨認。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個正著。

那人盯著辛續看了片刻,嘴角緩緩勾起,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長的譏誚笑容。

那笑意冷冷的,帶著幾分了然,幾分不屑,甚至還有幾分審視獵物般的玩味。

然後他移開了目光,若無其事地繼續跟著李元昊往前走去。

辛縝麵上不動聲色,心中卻陡然警覺起來。

這人是誰?他為什麼用這種眼神看自己?辛縝腦中念頭急轉,飛快地搜索著記憶中關於西夏使團的信息。

陪同李元昊入朝的西夏大臣有好幾位,但大多是黨項貴族,隻有一個例外,一個漢人。

一個在宋仁宗年間科舉落第後叛投西夏,被李元昊倚為心腹謀主的漢人。

一個名字猛地躍入了辛的腦海。

張元。

想明白此人的身份,辛不由得嗬嗬樂了一下。

在原本的曆史軌跡中,這位張元可不是一般的人物,叛宋投夏之後深得李元昊信用,官至西夏國相,趾高氣揚不可一世,甚至公然作詩嘲諷大宋邊帥“夏竦何曾聳,韓琦未是奇”,氣焰囂張,堪稱曆代叛臣之最。

更荒唐的是,正因為張元與另一位叛臣吳昊都是科舉落第的失意文人,仁宗皇帝痛定思痛,擔心科舉遺才再為敵國輸送“漢奸”,竟下詔廢除了殿試黜落製度,也就是說,從今往後殿試隻排名次,不再淘汰任何人。

一個人的背叛改變了一個王朝的科舉製度,張元也算是史上獨一份了。

不過在這一世,情況卻截然不同了。

因為辛縝在西北戰場上屢出奇謀,宋軍連戰連捷,西夏被打得灰頭土臉,張元那些所謂的奇謀妙計在辛縝麵前全都成了一戳就破的紙糊燈籠。

李元昊自顧不暇,對這個漢人謀士的依賴自然也大打折扣。

因此這一世,並冇有多少人真正在意張元其人,他也冇有機會像原本曆史中那樣囂張跋扈地作詩嘲諷宋廷將帥。

在如今的大宋君臣眼中,他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降臣,甚至連單獨被提及的資格都欠奉。

不過辛縝對這人卻絲毫冇有掉以輕心。

他很清楚,張元這種落魄文人叛國投敵後爬到高位的人,心態往往最為扭曲,他越是得誌便越想向故國證明自己的價值,越是被人忽視便越容易生出惡毒的心思。

今天這個場合,他辛縝一個綠袍小官卻被李元昊點名要見,以張元那種狹隘善妒的性格,心裡不定憋著什麼陰招。

彆是衝著我來才好,辛縝心中暗暗提防,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是將視線從張元身上收了回來,恢複了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正思忖間,廣場上忽然樂聲大作。

宣德樓兩側早已排好的宮廷教坊樂班齊齊奏響了恢弘的韶樂,編鐘的金屬清響與玉磬的溫潤餘韻交織在一起,數十麵大鼓同時動,鼓聲沉雄如春雷滾過天際,震得人胸腔都微微發顫。

廣場上原本喧嚷的人聲在這一瞬間被壓了下去,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談,不約而同地轉向宣德樓正門的方向。

隻見宣德樓正中那道朱漆描金的大門緩緩敞開,兩隊手持宮燈、身著錦袍的內待魚貫而出,分列兩側。

隨後,大宋官家趙禎在眾人的簇擁下緩步走了出來。

他今日頭戴二十四梁通天冠,身穿絳紫織金盤龍大袖朝服,腰間束著玉裝紅帶,雖然麵容依然清瘦,但眉目之間神采奕奕,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平日裡少見的意氣風發。

在他身側稍後半步,緊隨著一人,身形修長,麵容清俊,雙目湛然有神,正是知樞密院事韓琦。

這兩位一出,當真是氣度萬千,滿場官員見了,無不肅然起敬。

“臣等參見陛下——!”廣場上的文武百官、各國使臣齊齊彎腰行禮,一時間數百人的聲音彙成一片沉渾的聲浪,在宣德樓前回蕩開來。

西夏使團和遼國使團雖然不必行跪拜大禮,但也按照各自邦交禮儀彎腰作揖,連李元昊都微微欠了欠身。

趙禎環顧了一圈滿場臣工與使節,麵上露出了一貫的仁厚笑容,朗聲道:“眾卿平身,今夜元夕佳節,朕與諸卿同樂,不必拘禮,都隨朕上樓吧。

他語氣平和溫潤,並無半分天子的倨傲,但那聲音卻自然而然地壓住了滿場的嘈雜,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在場負責指揮調度的官員早就等候多時了,聞聲立即按照事先排練好的次序行動起來。

首先是內待們引著趙禎率先登樓,十六名手持雉尾宮扇和青羅傘蓋的內侍緊隨其後;

然後是宰執重臣——範仲淹、韓琦、王堯臣等人依次拾級而上;

再然後才是遼國使團,耶律宗允昂首挺胸,大袖飄飄,神色倨傲地帶著蕭忽古等人邁步登樓;

等遼國使團走完了,才輪到西夏使團。

辛縝站在第二重席位的側後方,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當西夏使團被安排在遼國使團之後登樓的那一刻,李元昊那張原本就灰敗不堪的臉上驟然閃過一絲壓抑不住的憤怒之色,那雙深陷的眼窩中精光猛地一閃,嘴唇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卻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那一瞬間的怒意不過是電光石火般的一瞬,隨即便被他強壓了下去,臉上重新恢複了那副頹然無奈的神情,垂著眼皮,默默地跟在遼國使團後麵踏上了樓梯。

辛續將這一幕儘收眼底,嘴角不由得微微翹起。

他完全可以理解李元昊的憤怒,論身份,他是一國之主,耶律宗允不過是遼國的一個宗室國公,憑什麼走在前麵?

可時勢比人強,這就是赤裸裸的道理。

遼國雖然隻來了一個宗室國公,但遼國是和大宋平起平坐的大國,是澶淵之盟後的兄弟之邦;

西夏雖然國主親自來了,但你一個剛剛被打得丟盔棄甲,跪著來求冊封的戰敗國國主,跟人家遼國怎麼比?

讓你排在遼國之後,已經算是給你麵子了。

隨後,在場官員又依次被引導著登樓落座。

辛的位次果然如張惟吉所說,被安排在第二重靠前的位置,正對著宣德樓正中禦座所在的方位,與西夏使團的坐席隔了不過兩丈來遠。

他落座之後偷眼向旁邊瞄了瞄,隻見範仲淹果然就在不遠處,心中暗自踏實了幾分。

待所有人落座已畢,趙禎端坐於宣德樓正中禦座之上,環視滿場文武與各國使臣,笑容滿麵地宣布賞燈開始。

話音落,早已蓄勢待發的教坊樂班再度奏響了歡騰的樂聲。

宣德正對麵的禦街上,成千上萬盞花燈在同一瞬間被點亮,那光芒並非次第亮起,而是轟然一聲同時綻放,宛如一條蟄伏的火龍猛然睜開了雙眼,熾烈而輝煌,將半邊天幕都映成了淡淡的橘紅色。

緊接著,第一隊表演者從禦街儘頭徐徐而來,那是二百名身著彩衣的舞者,手持魚龍燈,在鼓樂聲中翻騰跳躍,時而聚攏化作一條蜿蜒遊動的巨龍,時而散開變作滿池遊魚,燈影搖曳,變幻無窮,引得樓下圍觀的百姓爆發出

山呼海嘯般的喝彩聲。

魚龍燈舞方歇,緊接著是百戲雜陳。

有身披彩帶的人在高懸的繩索上行走如飛,手中還不停地拋接著七八個彩球;

有壯漢赤裸上身,口吐烈焰,每一次噴火都讓樓上的小宮女們驚呼連連;

有馴獸師牽著兩隻皮毛油亮的獅子在廣場中央翻騰嬉戲,那獅子搖頭擺尾,作揖打躬,憨態可掬,逗得趙禎也撫掌大笑。

百戲之後是教坊歌的獻唱。

一百二十名歌伎身著白羅裙,手持團扇,在禦街中央排成三列,輕啟朱唇,齊聲唱起了應景的元宵詞曲。

歌聲清越婉轉,如玉磬輕擊,在夜色中嫋嫋飄蕩開來,竟將滿場的喧嘩都壓了下去。

辛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手中端著一杯溫熱的禦酒,卻隻是淺淺地沾了沾唇。

他的眼睛雖然一直盯著場中的表演,注意力卻始終分了一部分在斜對麵的西夏使團坐席上。

隻不過,從頭到尾,李元昊都隻是麵無表情地坐著,偶爾應付性地鼓兩下,偶爾與身旁的張元低語幾句,並無任何異常的舉動。

辛看著看著,倒也被這宏大場麵所感染了。

後世的電視節目裡雖然也看過類似的場麵,但那種隔著屏幕的感覺,與眼下親身坐在這宣德樓上,被萬千燈火和鼎沸人聲包圍的沉浸感,完全是兩回事。

空氣中彌漫著燈油燃燒的焦香和禦酒果品的甜香,混合著初春夜晚凜冽的寒風,每一次呼吸都讓人沉醉。

那些在燈火中翻飛起舞的身影,那些在夜風中獵獵作響的彩旗,那些從樓下傳來的一浪高過一浪的歡呼聲,這一切都夢幻得讓人恍惚。

演出進行到中場,稍作停歇。

趙禎從禦座上站起身來,緩步走到宣德樓欄杆前。

樓上樓下的內侍們立即打起手勢,廣場四周的禁軍也齊齊做出噤聲的手勢,滿場喧嘩漸漸平息下來。

趙禎雙手扶欄,微微俯身,向著樓下黑壓壓的百姓朗聲說道:“朕今日與百官,與各國貴賓在此觀燈,更與汴京父老同度元夕良辰。

古人雲‘獨樂樂不如眾樂樂,今夜金吾不禁,燈火不熄,朕與萬民同樂!”

他頓了頓,聲音又拔高了幾分,帶著天子的威儀宣布道:“賜——禦酒三百壇,犒賞京城父老!”

樓下百姓頓時沸騰了,歡呼聲震天動地,無數人伏地高呼萬歲,聲浪一浪高過一浪,久久不息。

趙禎笑容滿麵地回到禦座,接下來便到了元宵宴的保留環節——獻詩賀節。

這本就是大宋的慣例,每逢佳節盛宴,文武百官都要獻上應景詩詞,名為即興而作,實則大多都是提前準備好了的。

不過即便如此,能在宣德樓上當眾獻詩的,也無一不是飽學之士。

當下便有幾位翰林學士率先起身,依次朗聲吟誦了自己的詩作。

第一位用的是平水韻,寫的是一首七律,從禦街燈火寫到天下太平,中規中矩卻也算得上流麗精巧;第二位彆出心裁,作了一闋《生查子》,將元宵月色比作天子的仁德,比喻頗為巧妙,贏得了一片低聲稱讚。

隨後又有幾位大臣起身獻詩,各有佳句,其中也不乏上乘之作。

連遼國使臣耶律宗允都站起身來,用一口帶著北地口音卻頗為流利的漢話吟了一首七絕。

那首詩寫的是元宵燈火,詩中卻巧妙地嵌入了遼宋兩國通好的意味,遣詞造句頗為雅致,倒令在場不少宋臣刮目相看。

趙禎一一微笑頷首,點評幾句,有誇讚辭藻華美的,有讚許立意高遠的,滿場氣氛融洽得如同一場其樂融融的詩友雅集。

辛縝坐在一旁看著這番景象,心中暗暗想道,今晚大概也差不多了。

獻詩這個環節一過,後麵的表演應該也快進入尾聲,屆時官家起駕回宮,百官各自散去,這一夜便算平安度過了。

看來李元昊隻不過是想看看自己長什麼樣,滿足一下好奇心罷了,倒也冇什麼彆的意思。

他剛這般想著,便見西夏國主李元昊忽然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高聲說道:“大宋皇帝陛下......”

他的聲音沙啞粗糲,帶著濃重的西北口音,在一片溫文爾雅的吟詩聲中顯得格外突兀。

滿場的聲音頓時為之一靜,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李元昊站得筆直,向趙禎拱了拱手,麵上勉強擠出了一絲笑容,接著說道:“李某此番入朝,一路上聽聞了許多關於大宋少年英雄的事跡。

之前在西北屢次挫我西夏大軍的那位辛辛承旨,聽說今晚也在席上,不知可否讓李某一見?”

此言一出,樓上樓下的目光齊刷刷地轉移了方向。

雖然大多數人並不知道辛縝坐在何處,但“辛縝”這個名字在西北戰事中的分量,在場的高官顯貴們大多還是有所耳聞的。

趙禎聞言,麵上笑意更濃了幾分。

他今日本就誌得意滿,正想著怎麼在各國使臣麵前炫耀一番大宋的文武之盛,李元昊便主動遞了這麼一把梯子上來,他豈有不接之理?

當下便笑吟吟地點了點頭,目光越過前排的朱紫重臣,準確地落在了坐在第二重席位靠前位置的辛身上,伸出手來,親切地招了招

“李國主說的是他吧?”

趙禎笑道,聲音裡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自豪,“這位便是我大宋的少年英雄,姓辛名鎮,現任樞密副都承旨。

他與李國主在西北也算是神交已久了。

如今宋夏兩國兵言和,重修舊好,你們二位,說不定還能交個朋友呢。”

這話說得既不失天朝上國的氣度,又給足了李元昊麵子,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辛聽了這話,依言站起身來,向前邁了兩步,站在了自己的席位之前。

滿場數百道目光在這一瞬間全部聚焦在了他身上。

一個穿著綠色官袍的六品小官,站在燈火輝煌的宣德樓上,麵對著當朝天子、滿朝朱紫、各國使臣,身姿挺拔,麵色從容,冇有半分局促不安之色。

李元昊的目光落在辛縝身上,上下打量了許久。

他看著辛縝那張年輕得過分的麵孔,看著他身上那件六品綠袍,看著他氣宇軒昂不卑不亢的姿態,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冇有開口。

他隻是深深地看著辛縝,目光極為複雜,有恨意,有不甘,有難以置信,更有一絲難以言說的頹喪。

良久,李元昊緩緩轉過身,重新麵向趙禎,聲音比方才又沙啞了幾分:“果然......是少年英雄。”

他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了一個極艱難的決定,沉聲說道:“李某——服了。”

這四個字他說得極重,像是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

話說出口之後,他整個人似乎又矮了幾分,那原本還殘存著的一絲梟雄銳氣,在這一刻徹底地黯淡了下去。

趙禎聽到這話,卻是如飲甘醇,渾身舒暢。

他登基以來,西北邊患一直是他心頭最大的一根刺!

西夏叛宋稱帝、屢犯邊陲,三川口之敗更是讓他寢食難安,甚至一度動了遷都的念頭。

如今這個不可一世的西北強敵,這個讓他做了無數噩夢的西夏狼主,竟然當著他的麵,當著滿朝文武、當著各國使臣的麵,親口說出了“服了”兩個字。

這是何等的大快人心,何等的揚眉吐氣!

趙禎隻覺得自己登基以來最為痛快的日子,莫過於今日了。

辛縝站在原地,微微垂首,麵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心中卻想:這下總該完了吧。

這李元昊也是個聰明人,指名道姓讓自己出來,然後當眾認了服,官家當眾露了臉,皆大歡喜,接下來估計求冊封、求武力保護之事應該可以達成了。

而他辛縝也可以退回座位繼續當他的透明人了。

然而就在此時,李元昊身旁的張元忽然開口了。

“既是少年英雄,何不也做一首詩詞?”

張元的聲音不高不低,卻穩穩當當地壓住了滿場的竊竊私語,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他麵帶微笑,神態從容,語氣仿佛隻是隨口一提,但那雙精光四射的眼睛卻直直地盯著辛縝,目光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之色,“在下久聞大宋人才薈萃,詩文光華照耀千古。

這位辛承旨既是如此出色的人物,想必文才也非泛泛。

何不也趁這良辰美景,做一首詩詞,為天下太平賀?”

話音剛落,滿場的竊竊私語聲驟然一靜。

李元昊嗬斥道:“張國相!勿要無禮!”

趙禎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眉頭不自覺地皺了一下。

他順著聲音看去,目光落定在張元身上,見此人雖作西夏裝束,卻長著一副漢人麵孔,心中先就有了三分不喜。

他的臉色已經有些不自在了,便問道:“閣下是?”

張元等的就是這一問。

他嗬嗬一笑,整了整衣冠,向著趙禎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說道:“在下張元,忝任西夏國相。

說來慚愧,在下當年也曾參加過大宋的科舉,寶元元年那一科,一路考到了殿試,可惜技不如人,殿試被黜落。

好在李國主慧眼識英才,不拘一格,在下這才算是有了今日。”

李元昊見張元不理自己,頓時麵沉如水。

此言一出,宣德樓上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在場的宋廷大臣們哪一個不是人精,這話裡的刺他們一聽就聽得明明白白,張元這是在當著官家的麵,當著滿朝文武的麵,當著各國使臣的麵打臉。

什麼叫“殿試被黜落”?什麼叫“李國主慧眼識英才”?

這不就是在說,我張元在大宋考科舉考不上,到了西夏卻能做到國相,說明什麼?

說明你趙禎瞎了眼,不識人才,不辨賢愚,讓真正的英才流失到了敵國!

這番話若是換個角度理解,簡直就是在說大宋的科舉製度有眼無珠,大宋的皇帝陛下方寸不明。

趙禎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了。

他坐在禦座上,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扶手,臉色已有些發青。

他是仁厚之君,輕易不動怒,但張元這番話當著這麼多人的麵說出來,簡直就是在他的逆鱗。

便在此時,一個清朗的聲音不緊不慢地響了起來。

辛依舊站在原地,麵上帶著從容的笑意,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趣事:“我說呢,怎麼在西北的時候,總覺得西夏軍的部署處處循規蹈矩,按部就班,原來是有張國相在幫著出謀劃策。

李國主天生大才,可惜身邊輔佐的人嘛......”他稍稍頓了頓,看了張元一眼,笑容愈發溫和,語氣卻像是恍然大悟一般,“謀略稍微循規蹈矩了些。”

這話一出,在場的宋廷君臣先是一愣,隨即儘皆心下莞爾。

這話聽著像是在誇李元昊有大才,又像是在惋惜張元儘心輔佐,可偏偏最後那句循規蹈矩四個字一出來,整句話的意味就完全變了。

循規蹈矩在這個語境裡,不就是墨守成規,不知變通的委婉說法麼?

不就是說張元你那些所謂的計謀,全都在我的意料之中,不值一提麼?

多數人還能勉強忍住,隻是嘴角抽搐,低頭掩麵而已。

但有一個人卻是完全冇打算忍。

王堯臣那頭剛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聽到這話當場就噴了,笑得前仰後合,拍著桌子大聲道:“循規蹈矩!循規蹈矩!辛小子,你這四個字用得——哈哈哈!”

他這麼放肆一笑,原本緊繃的氣氛便徹底破了。

張元的臉在燈火下肉眼可見地變了顏色,從白轉青,從青轉紅,最後漲成了一副豬肝色。

他惡狠狠地盯著辛縝,聲音都尖了幾分:“豎子!你不過是運氣好罷了,哪裡有什麼真才實學!也不過就是靠著漢臣在前線拚殺,將士們浴血奮戰,才僥幸贏了幾仗而已!”

這話一出口,連一直端坐不動的韓琦臉色都變了。

什麼叫靠狄漢臣的能耐?

狄漢臣確實在前線拚殺不錯,但西北戰事的總體方略是誰定的?

好水川的主帥是誰?

定川寨的主帥又是誰?

你張元一句話就把所有的功勞都歸到了狄青身上,把他韓琦擺在什麼位置?

韓琦那張素來從容不迫的臉上,罕見地掠過了一絲冷意。

辛縝卻連眼皮都冇眨一下,語氣依然是那副雲淡風輕的調子:“如果這麼說能讓張國相心裡好受一些的話,那就這樣吧。

畢竟來者是客,總該給你們些許麵子。”

張元氣得渾身發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辛縝這話看似退讓實則把台階給堵得死死的,他若再爭,就是承認自己確實是在找心理安慰,他若不爭,就等於默認了辛縝的說法。

一時間竟是進退維穀,喉嚨裡咕嚕了幾聲,卻吐不出一個字來。

他身旁的李元昊原本一直沉默著,此刻卻抬起頭來,那雙深陷的眼窩裡驟然閃過一抹犀利的寒光,像是被辛這番話又挑起了什麼舊日的刺痛。

然而那光芒隻是一閃而逝,幾乎是轉瞬之間,他便又垂下眼皮,恢複了那副頹然的神色,仿佛方才那瞬間的銳利隻是旁人的錯覺。

張元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畢竟是在西夏朝堂上摸爬滾打了多年的人物,很快就調整了策略。

他不再與辛續糾纏西北戰事的細節,而是將矛頭重新對準了他最初發難的方向。

他轉向趙禎,拱手道:“大宋皇帝陛下,貴國素來以文章華國、詩禮傳家名揚四海,朝中英才無一不是文采斐然。

這位辛承旨被貴國上下譽為少年英雄,想必也是文韜武略無不精通。

如此英雄少年,不會隻是個徒逞口舌的莽夫吧?這與大宋文治國的風格,似乎不太相符啊。”

這話更加惡毒了。

他剛才被辛縝一句循規蹈矩嗆得灰頭土臉,眼下便換了個打法,你不是能說會道嗎?那好,咱們就在文才上見真章。

你辛縝要是做不出詩詞來,那就配不上大宋文章華國的名號,剛才那些話就全成了逞口舌之利。

趙禎被他這一番話架在當中,臉色愈發難看起來。

他心裡明鏡似的,張元這是在將他的軍。

可偏偏他還真不敢貿然讓辛縝當場作詩。

辛他是知道的,在西北立的是軍功,文章策論也寫得不錯,但詩詞一道,還從冇聽說他有什麼佳作傳世。

若是換作範仲淹、韓琦這些人,他立馬就敢讓他們即席賦詩,但辛......趙禎的手在禦座扶手上輕輕摩挲著,麵上雖仍保持著天子的從容,心裡卻已經有些發急了。

辛縝看著張元那副誌在必得的模樣,心中冷笑。

他怎麼可能看不透張元的心思,張元剛才在詩詞這個話頭上栽了跟頭,被他一腳踢了回去,現在又繞回來了,這是打定了主意要在文才上扳回一城。

此人既然敢在這個場合反複挑釁,說明他手裡必定有所依仗。

最大的可能就是,他身上已經好了一首甚至好幾首提前準備好的詩詞,不管誰出題,出什麼題,他都能拿出一首水平不俗的作品來。

如果辛縝傻乎乎地讓他出題,那無異於自投羅網。

辛縝忽然笑了笑,主動開口道:“張國相如此在意詩詞之道,想來也是滿腹錦繡、出口成章的人物了?”

張元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嗬嗬一笑,捋了捋他那把山羊胡,眉目之間滿是得色:“老夫當年好歹也是進過殿試的人,殿試三題,詩賦策論,哪一樁不是過五關斬六將才到的金殿之上?幾首詩詞,倒還難不倒老夫。

倒是你這位少年英雄,不知科舉如今考到哪一步了?”

他故意上下打量了一番辛縝身上那件綠色官袍,語氣中滿是揶揄,“你小小年紀便已是六品官了,按說應當是狀元及第,光耀門楣才是吧?”

辛縝仰天大笑,笑聲清朗,在這燈火輝煌的宣德樓上回蕩開來,倒把不少人給笑愣了,人家在揭你的短,你笑什麼?

辛縝笑夠了,方才住笑聲,麵上卻仍掛著從容的笑意,朗聲說道:“張國相有所不知,在下是以事功入住,並非科舉正途出身。

不過今日既然張國相雅興不淺,非要考教在下的文才,在下倒也想試試。

隻是一個人作詩冇什麼意思,張國相,你既然對自己如此自信,何不與在下比試比試?”

“比試?”

張元眉頭一挑,眸中閃過一絲興奮,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嘴角的笑意愈發濃了,緩緩站起身來,道,“如此甚合吾意,那便由老夫來出題......”

“慢著。”

辛續抬起手,打斷了他,笑容不變,“今日官家在此,又是良辰美景,何須張國相費心?不如請官家來出題,豈不更好?”

他這話說得極自然,卻又極有分寸。

辛縝才不會犯那種托大的毛病,若是讓張元出題,此人蓄謀已久,定然早就揣摩好了詩詞揣在懷裡,隻等著題目一出便往上一套,那乾脆認輸好了。

讓趙禎出題便冇有這個問題。

趙禎何等聰慧,辛縝這話一出口他便明白了其中用意,心中暗讚這小子機靈,當下便笑道:“也好。

朕來出個題,也省得你們二位爭來爭去的。

今夜是元夕,朕也不為難你們,便以元夕為題,詩詞均可,不拘一格,儘興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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