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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劉文遠!

2026-10-17 作者: 牆頭上的貓1

時間往前撥一撥,撥到前一天晚上,當劉文遠回到自家宅邸的時候,夜已經深了。

他冇有讓仆人掌燈,一個人摸黑走進了書房,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來人。”他忽然開口。

門外候著的管家立刻推門進來,點亮了書房的燈燭。

“去請趙先生來。”

趙先生名叫趙如晦,是劉文遠養在府裡的幕僚,四十來歲,落第舉人出身,讀過幾年書,在商場上也摸爬滾打了十幾年,是劉文遠最倚重的智囊。

不多時,一個瘦長的身影走進了書房。

趙如晦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直裰,麵容清臒,三縷長髯,看著倒有幾分文士的風骨。

“東翁深夜相召,可是為了陳德祿那邊的事?”趙如晦一進門便問道。

他今晚雖然冇有去陳德祿家赴會,但劉文遠回來後,管家已經大致跟他說了經過。

劉文遠點了點頭,示意他坐下,然後將今晚的見聞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他說得很慢,一邊說一邊思索,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緒。

等他說完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看向趙如晦。

“趙先生,你怎麼看?”

趙如晦冇有立刻回答,而是閉目思索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東翁,此事的關鍵,不在那個辛主簿說了什麼,而在他說的話背後,站著誰。”

劉文遠目光一閃:“你是說……”

“範仲淹。”趙如晦一字一頓,“辛縝是範仲淹的學生,這是東翁已經確認過的事。

但問題是,辛縝今日說的那些話,究竟是他自己的主意,還是範仲淹的意思?”

他站起身,負手在書房裡踱了幾步。

“如果是辛縝自己的主意,那事情就好辦了。

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人,再聰明、再有本事,也不過是從七品的主簿。

他能調動多少資源?他能說了算的有多少事?他說的那些事情,有多少能兌現?”

他轉過身,看著劉文遠。

“可如果那些話是範仲淹的意思,那就不一樣了。

範仲淹是陝西經略安撫副使,兼知慶州,在這西北地麵上,他的一句話,就是一道令。

他說要給官方鹽道,那就真能給,他說要辦行會,那就真能辦起來。”

劉文遠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所以我讓你來,就是想請你幫我理一理,這個辛縝,到底是個什麼來路,他說的那些話,到底有幾分能算數。”

趙如晦微微一笑:“東翁放心,此事不難,咱們分兩步走。”

“哪兩步?”

“第一,連夜派人去渭州。辛縝不是從渭州過來的嗎?

他在韓琦幕府做過事,據說還立過功。

咱們去打聽打聽,他到底做了什麼事,立了什麼功,範經略又是為何收他為徒,便可以此判斷範經略對他有幾分信任,也可以判斷他所說的這些有幾分可信。”

趙如晦伸出兩根手指。

“第二,盯緊陳德祿。

東翁說陳德祿對這辛縝十分信任,有意支持鹽鈔法,這些空口白牙說的是冇有用的,接下來就看他們是怎麼行事的,這才是最真實的。”

他收回手指,雙手攏在袖中,目光深沉。

“這兩條路的信息一對,辛縝那個方案的虛實,就八九不離十了。”

劉文遠聽完,臉上的陰雲散去了幾分,嘴角微微翹起。

“好,就按趙先生說的辦。”

他當即叫來兩個心腹家人。

一個叫劉福,三十來歲,精明能乾,專門負責在外跑腿打探消息。

劉文遠吩咐他連夜出發,騎馬趕往渭州,務必在三天之內把辛縝在渭州的底細摸清楚。

一個叫劉安,年紀大些,四十多歲,沉穩老練,留在慶州,負責盯住陳德祿那邊的動靜,每天彙報一次。

兩人領命而去。

劉文遠又看向趙如晦:“趙先生,還有一件事。”

“東翁請講。”

“孫德茂、周文賓、吳有財三人,雖然當場跟我走了,但你也知道,商人重利,萬一陳德祿那邊先嘗到了甜頭,難保他們不會動心。”

趙如晦會意,笑道:“東翁是想讓我去安撫安撫他們?”

劉文遠點頭:“你連夜去走一趟,也不必說太多,就告訴他們。讓陳德祿先去蹚路,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我劉文遠做事,什麼時候讓兄弟們吃過虧?”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

“另外,可以透個風給他們,我在東京的關係,已經在運作了。”

趙如晦微微一怔:“東翁的意思是……此事要上報王相公?”

劉文遠冇有直接回答,隻是端起茶盞,慢慢地喝了一口。

趙如晦立刻明白了,拱了拱手:“東翁高明,有王相公在朝中說話,就算辛縝的方案是真的,咱們也不至於被動。

到時候,要麼咱們以更低的條件入局,要麼……朝廷一紙文書下來,那個什麼行會,能不能辦得成,還是兩說呢。”

劉文遠微微一笑,擺了擺手:“去吧,夜長夢多,先把人穩住再說。”

趙如晦領命而去。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劉文遠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吹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遠處的天際,有幾顆星星在閃爍。

他望著那片星空,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神情。

“辛縝……”他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品味什麼,“讓我看看,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說著他在書房裡鋪開一張宣紙,研好墨,提筆沉思了許久,才開始落筆。

這封信是寫給參知政事王舉正……的表弟的。

劉文遠做鹽商十幾年,最大的倚仗不是他有多少銀子、多少鋪麵,而是他與王舉正之間那條若隱若現的關係。

說起來也簡單。

王舉正有個遠房表弟,在東京開了間鋪子,生意做得不溫不火。

劉文遠每年進京,都會給那間鋪子送去一批上好的青白鹽,價格比市價低三成,還不用現錢,年底結賬就行。

一來二去,王舉正那位表弟賺了不少,自然在王舉正麵前替劉文遠說了不少好話。

王舉正雖然冇有直接跟劉文遠見過麵,但劉文遠的名字,他是知道的。

有了這層關係,劉文遠在慶州商界才能跟陳德祿分庭抗禮,才能在官場上說得上話,才能在關鍵時刻找到一條通往東京的路。

現在,就是那條路該派上用場的時候了。

劉文遠的信寫得很慢,字斟句酌,每一個字都反複推敲。

“王先生鈞座:

近聞陝西經略司有幕僚辛某者,以青白鹽池未來之收益為質,向慶、渭諸州鹽商募糧,名曰‘鹽鈔法’。

此策若行,則鹽利儘歸商賈,官家不得分文;鹽道私相授受,朝廷失其綱紀。

更以‘行會’之名,合縱連橫,培植私人勢力,西北商本,恐將動搖。

文遠雖一介商賈,亦知國事為重。此事關係西北鹽政大局,不敢不稟。

伏惟鈞座明察,朝廷製度不可廢,鹽池利權不可分。若聽任此輩妄行,恐開日後無窮之弊。

臨書惶恐,不知所雲。劉文遠再拜。”

信當然不是寫給王舉正的,而是給王舉正表弟的,因此以先生為稱呼,但言語卻是以對王舉正的語氣來寫,因為最後真正看的還是王舉正。

寫完之後,他放下筆,又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改了兩個字,才小心地折好,裝進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來人。”

管家推門進來。

“這封信,立刻送去東京,交給王相公府上的王管事。

記住,親自交到他手上,不可假手於人。”

管家接過信,小心地揣進懷裡,轉身去了。

劉文遠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信送出去了,接下來就是等。

等渭州的消息,等陳德祿的消息,等東京的消息。

他相信,隻要王舉正看了這封信,多少會有所表示。

就算不能直接叫停辛縝的計劃,至少也能給範仲淹提個醒——你手下的人在乾什麼,朝中可是有人看著的。

到那時候,主動權就不全在辛縝手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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