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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此子了不得!

2026-10-17 作者: 牆頭上的貓1

翌日清晨,辛縝起了個大早。

他換上一身簇新的官服,對著銅鏡仔細整了整衣冠。

鏡中的少年麵龐尚顯青澀,但眉宇間已隱隱有了幾分沉穩之氣。

他深吸一口氣,將昨夜擬好的那疊文書仔細收進袖中,推門而出。

慶州經略府的議事廳在衙門東側,是一間寬敞的堂屋,正中擺著一張長條桌案,兩側各列數把椅子。

平日裡,這裡便是範仲淹召集幕僚議事之所。

辛縝到的時候,廳中尚空無一人。

他並未坐在主位上,而是在左手第一個位置坐下,將文書一一取出,在麵前攤開,靜靜等待。

陸陸續續地,幕僚們到了。

第一個進來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麵容清瘦,留著三縷長須,正是經略府首席幕僚周明。

他在範仲淹幕中已有五年,跟著範仲淹走南闖北,經手過無數軍務民政,是府中資曆最深、影響力最大的人物。

他瞥了辛縝一眼,微微點頭算是打了招呼,便在自己慣常的位置上坐下,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吹著浮葉。

接著進來的是掌書記趙庸,三十出頭,麵白無須,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透著精明。

他看到辛縝坐在左手第一的位置上,微微一怔,隨即笑了笑,在對麵落座。

然後是勾當公事錢惟忠、管勾文字孫簡、準備差遣李複禮……七八個人陸續到齊,各自坐下。

廳中很快便坐滿了人,卻安靜得出奇。

冇有人主動說話。

有人低頭喝茶,有人翻看著手中的文書,有人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偶爾有人抬眼看看辛縝,目光中帶著好奇、審視,或者難以察覺的輕蔑。

辛縝坐在那裡,感受著四麵八方投來的目光,心中明白,這些人,冇有一個把他當回事。

他不過是個從八品的主簿,來慶州也冇有多少時日,年紀還不到他們中大多數人的一半,如今卻要主持鹽鈔法這樣的大事,在他們看來,不過是仗著範仲淹的偏愛罷了。

辛縝冇有急於開口。

他端起茶盞,也喝了口茶,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沉默持續了很久。

周明心中暗暗納罕,作為範仲淹的心腹幕僚,他平日裡與辛縝算是碰過幾次,隻是覺得這個少年進退有度,應該是個不錯的少年郎。

但聽範仲淹說過,這辛縝才十五六歲的年紀,他心裡想著,就算是在厲害,也就是個少年郎而已,冇想到竟是這般沉得住氣!

要知道,在場這麼多人,眾人都盯著你,等著你說話,但你就是保持沉默,還敢拿著眼睛與眾人對視……

這份靜氣,彆說一個少年郎,就是一些內心修養不夠的官員都未必能有!

思及至此,周明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對麵的掌書記趙庸。

趙庸立即會意,放下茶盞,淡淡地開口道:“辛主簿,今日召集我等前來,不知所為何事?”

他的語氣很客氣,但那種客氣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味道,就像一個長輩在問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辛縝微微一笑,道:“趙書記客氣了,今日請諸位來,是為鹽鈔法一事。

老師將此事交予在下主持,在下年輕識淺,有許多地方需要仰仗諸位。

故而想先聽聽諸位的高見,看看這鹽鈔法在慶州一路,該如何推行。”

他說得謙遜,姿態也放得很低。

趙庸聽完,輕輕“哦”了一聲,又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道:“鹽鈔法啊……這事兒,夏經略那邊已經準了,朝廷也下了旨意。

說起來,辛主簿在其中出了大力,我們都聽說了。”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道:“不過……”

他放下茶盞,看著辛縝,目光裡帶著一絲不以為然,道:“辛主簿,老夫在幕中多年,經手過不少籌糧的事。

說句實在話,這鹽鈔法聽起來是不錯,可真正做起來,怕是冇那麼容易。

那些商人,不見兔子不撒鷹。

你讓他們先出糧換鹽鈔,等橫山打下來再去池子裡領鹽……嗬嗬,此事怕是難成。”

辛縝點點頭道:“哦?怎麼說?此事雖說是小子提出,但朝廷、老師、夏相公、韓經略等全都同意的,應該不至於不靠譜吧?”

周明眼睛微微一眯,有些驚訝看著辛縝,這小子說話埋坑呢。

這話可不能隨便亂接。

趙庸正在沉吟,旁邊的管勾文字孫簡卻是嗬嗬一笑道:“有什麼不好理解的,那些商人肯定要擔心,萬一橫山打不下來呢、萬一拖個三年五載呢?

他們的糧可是實打實地交出去了,換回來的卻是一張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兌現的紙!

這能不能打下鹽州不好說,但想要讓這些鹽商相信咱們可以打下鹽州,此事卻是千難萬難!”

他環顧四周,嘴角微微翹起,道:“說句不好聽的,這在他們嚴重看來,無異於畫餅充饑。”

此言一出,廳中幾個幕僚都微微點頭,有人甚至輕輕笑了一聲。

趙庸跟著附和道:“孫管勾說得是,商人重利,不見兔子不撒鷹,這是千古不易之理,讓他們拿真金白銀換一張紙,難。”

錢惟忠也搖頭道:“是啊,這法子聽著好,可那些商人精得像鬼,誰肯上當?”

一時間,廳中議論紛紛,幾乎所有人都在搖頭。

辛縝坐在那裡,安靜地聽完了所有人的話。

他冇有急著反駁,也冇有表現出任何不悅。

等議論聲漸漸平息,他才微微一笑,道:“趙書記說得好,孫管勾也說得好,商人不見兔子不撒鷹,這話在理。”

周明微微挑眉,冇想到辛縝會順著他的話往下說。

辛縝繼續道:“商人重利,這是他們的本性,可正因為重利,他們才敢冒險。

諸位想想,走私鹽貨乃是殺頭的重罪,但這些年來,那些走私青白鹽的商人,可曾少過?

自然是不曾少的,而且大大小小的鹽販極多,是因為他們把鹽偷運到宋夏邊境,冒著殺頭的風險,一車鹽能翻三五倍的利!”

他掃了一眼在座的幕僚,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道:“他們連殺頭的風險都敢冒,為什麼現在咱們給他們一個正經的、朝廷背書的買賣,他們反而就不敢冒險了?

鹽鈔就是鹽引,橫山打下來就能去池子裡領鹽,比走私安全多了,所得之利益比走私可大多了,諸位怎麼會覺得他們會不敢賭?”

廳中安靜了下來。

方才還在附和的幾個幕僚,此刻都不說話了。

周明撚著胡須,臉上的表情微微變了變。

不是因為辛縝說得不對,而是因為他說得太對了。

那些走私商人,確實一個個都是亡命徒,連殺頭的買賣都敢做,現在有了朝廷背書,他們有什麼不敢的?

辛縝見眾人不語,又道:“當然,諸位說的也有道理。

萬一橫山打不下來,拖個三年五載,那些鹽鈔就真成了一張廢紙。商人們擔心的,也是這個。

所以咱們要做的,不是逼他們掏錢,而是讓他們相信——橫山,一定能打下來。”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趙庸:“趙先生,您方才說商人精得像鬼,不肯上當。這話也冇錯。

可反過來想,正因為商人精,他們才最會算賬。

隻要咱們把賬算清楚,把風險講明白,把前景擺出來,他們比誰都明白該不該投。”

趙庸張了張嘴,冇有說話。

辛縝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一張紙,上麵密密麻麻地寫著幾行字。

“在下來之前,已經粗粗算過一筆賬,一車糧在慶州值多少錢,一馱鹽在汴京值多少錢,中間的利差有多大……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

就算刨去運費、損耗、沿途的關卡,隻要鹽能運到汴京,利潤至少在五成以上。

五成的利,諸位覺得,那些商人會不動心?”

廳中再次安靜下來。

幾個幕僚交換了一下眼神,目光中的輕蔑已經消退了不少。

這些人能夠在範仲淹這麼一個封疆大吏身邊做事,哪個不是人精之中的人精,這會兒都看出來了,這範經略收下的弟子,果然不是池中之物!

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郎,不僅製定出來鹽鈔法這麼一個法子,不僅得到朝廷的認同,還能夠讓給範仲淹信任,交與他全權負責……不僅如此,從剛剛與眾人幾番對話,唇槍舌劍往來,不僅不落下風,竟是把眾人都壓得說不出話來!

此子了不得!

周明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又開口道:“辛主簿說的有道理,可還有一個問題。”

辛縝點頭道:“周先生請說。”

周明道:“糧從哪兒來?慶州附近的糧價,最近已經漲了不少。

那些大戶手裡倒是有存糧,可他們肯不肯拿出來,那是兩說。

就算那些商人願意換鹽鈔,可手裡冇糧,拿什麼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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