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老夫可以全力支持你!
韓琦的臉色,忽然變了。
但那變化隻在一瞬間,轉瞬便恢複如常。
他垂下眼簾,遮住眼底翻湧的情緒,慢條斯理地攏了攏敞開的袍子,將腰帶係好。
“範相公說的是辛縝?”
他語氣平淡,仿佛隻是在問一個尋常小吏。
範仲淹點了點頭:“正是。”
韓琦係好腰帶,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借著這個動作讓自己冷靜下來。
辛縝。
這個名字在他心裡轉了一圈,帶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這小子去慶州送賬冊,怎麼就被範仲淹盯上了?
是誰讓這小子去慶州的?
待韓某查出來,非得狠狠申飭一番!
哼!他在渭州經略司坐了這麼久,什麼人才冇見過,可讓他韓琦另眼相看的,滿打滿算也就這麼一個。
那少年第一次在議事時插嘴,他便知道此人不凡。
後來的好水川、定川寨,哪一仗不是那小子出謀劃策,接下來的鹽鈔法更是神來之筆,有了這個法子,西北的糧草便不再是死穴。
這樣的人才,他本打算留在身邊慢慢打磨,等自己將來歸朝,便留給子孫做依仗。
可他還冇捂熱乎,範仲淹就來了。
三更半夜,用吊籃入城。
讓辛縝去慶州的人……實在是該死!
韓琦心中暗暗罵了一句,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是淡淡道:“一個管賬的主簿,範相公怎麼對他感興趣了?”
範仲淹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下都要忍不住笑出聲來。
韓稚圭啊韓稚圭,你倒是沉得住氣!
他也不急,慢悠悠地道:“他今日送來的賬冊,老夫看了。記賬的法子,前所未見,卻比四柱法強了十倍不止。老夫問他師承,他說是自己琢磨的。”
韓琦聞言心下一愣,記賬法……這小子又琢磨出來什麼東西了?
不過他神色卻是淡然,道:“不過賬房功夫而已,範相公不顧守土重責,擅離職守,是不是有些過了?”
範仲淹一笑道:“老夫又問他定川寨的糧草儲備,他張口就來。陝西諸路存糧多少、月耗多少、轉運損耗多少,說得一清二楚。”
韓琦嗬了一聲道:“不過是幕僚本職,這些他平日都經手,自然是清楚的。”
範仲淹笑了笑道:“老夫還問他,好水川和定川寨是怎麼打贏的。”
韓琦微微垂下的眼簾猛然睜開,一瞬間如同猛虎凝眸,若是尋常人等,在這等眼色之下,非得大驚失色。
然而範仲淹卻是定定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道:“他都告訴老夫了!”
韓琦微微垂下眼簾,駭人神色再次變得溫和起來,道:“範相公,辛縝這孩子確實有些小聰明,但也不過是個十五歲的少年。你這麼大半夜地趕來,不會隻是為了誇他幾句吧?”
範仲淹看著他那副裝模作樣的神態,心下更是好笑。
小聰明……十五歲的少年?
韓稚圭,你騙鬼呢。
但他也不戳破,隻是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後說出了一句讓韓琦再也裝不下去的話。
“稚圭,老夫想要這個人。”
韓琦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冇有說話。
前廳裡安靜下來,隻有燭火劈啪作響。
過了好一會兒,韓琦才開口道:“範相公,他是渭州經略司的人。”
“所以老夫來了。”
“他今年才十五歲。”
“這更令老夫驚豔。”
“他在渭州做得很好。”
“在慶州會成為老夫手下第一幕僚。”
韓琦深吸一口氣,聲音微微沉了下去道:“那範相公應該明白,人才難得。”
範仲淹點了點頭笑道:“正因為人才難得,老夫才來這一趟。”
韓琦看著他,目光裡終於有了一絲鋒芒。
“範相公的意思是?”
範仲淹冇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在廳中踱了兩步,忽然回過頭來。
“稚圭,老夫問你,你那鹽鈔法,推行得如何了?”
韓琦一怔,冇想到他會問這個,略作沉吟,道:“還在籌備,已有些眉目。”
“你覺得朝廷能讓你推行?”
“……此法無須叨擾地方,又能讓朝廷減少負擔,自然可以推行。”
範仲淹笑了起來,道:“鹽池關係到多少大戶的利益,那些大戶身後又有多少朝堂上的大臣,你韓稚圭隻靠著自己,便可以推行下去?”
韓琦的目光驟然銳利起來。
這個問題,戳中了他心裡最深處的那根弦。
鹽鈔法是不是好法子?
自然是極好極好的。
可是,他一樣觸犯了靠著鹽池吃飯的大戶,每個大戶身後都是盤根錯節的關係,最終都會在朝堂上見真章!
甚至連那戰與和,背後都有無數的利益關係。
主戰的未必就當真出乎一股愛國之心,主和的人大概也有大生意在西北,就怕戰爭壞了他們的發財夢!
所以,這些天他為什麼跟幕僚屬官們為什麼一遍又一遍的推演,就是為了想辦法讓鹽鈔法成為撬動朝廷決策的重磅籌碼,可即便如此,他與幕僚們依然覺得困難重重。
他沉默了半晌,道:“有困難,但眼下的局麵,範相公比我清楚,若是不趁這個機會徹底解決黨項人,西北將會成為大宋永遠治愈不了的傷口!”
範仲淹點了點頭道:“老夫清楚,所以老夫來,是想助你一臂之力來的。”
韓琦眉頭微挑道:“哦?範相公竟然有此好意?”
範仲淹回到椅子上坐下,正色道:“你要繼續打下去,老夫全力支持!
你的的鹽鈔法,老夫一樣全力支持!
無論是給朝廷上奏折支持你,還是以後實行鹽鈔法,慶州的鹽場、糧倉、人馬,你儘管調用!
甚至老夫還可以去說服夏相公,讓他也站在主戰這邊!”
韓琦的瞳孔微微收縮。
夏竦。
陝西四路經略安撫使,他的頂頭上司。
夏竦這個人,說他圓滑也好,說他審時度勢也罷,在朝中的分量,遠比他和範仲淹重得多。
若是夏竦也站在主戰這邊,那據橫山占鹽池便不再是空談,而是真有可能推動的國策。
這個條件,不可謂不重。
韓琦沉默了很久。
燭火跳動著,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高一矮,都沉默著。
良久,韓琦開口道:“條件呢?”
範仲淹看著他,一字一頓道:“辛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