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2
雨勢似乎又大了些,雨點砸落在傘麵上,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
宋溪詞仰著臉看他,把手中的雨傘往前遞了遞,程嘉頌仍然怔怔的,目光落在她微濕的袖口上。
“難道你想讓我來打傘嗎?”
宋溪詞像許多年前,少年遞給她雨傘時一樣,笑道:“給你。”
一陣狂風吹過,將細密的雨絲吹落在宋溪詞露出的半邊肩膀上,程嘉頌終於回過神來,伸手接過雨傘,不動聲色地將傘麵朝她那邊傾,嚴嚴實實遮住淋濕的地方。
“我的車在路邊。”他輕聲道。
“那先過去吧。”
他們共撐著一把傘往路邊走,距離並不算遠,可宋溪詞走得很慢,低著腦袋,小心翼翼地避開地麵的小水窪,不想弄濕球鞋。
她偶爾會側目看一眼身邊的程嘉頌,他不緊不慢地跟在身邊,雨傘始終朝這邊傾斜,冇讓宋溪詞再淋著雨。
走到車邊上的時候,宋溪詞忽然笑了聲,程嘉頌不由問:“笑什麼?”
“今晚的雨挺大的。”她答非所問,神色卻不自覺地柔和。
同樣是下雨天,十年前遞給自己傘,讓她看著背影的少年,今晚卻是站在她的身側,為自己撐著雨傘。
誰能想到會有這麼一天。
程嘉頌替她拉開副駕的車門,等她坐穩,才繞回駕駛座。
車裡帶著下雨時的潮濕氣息,他拿出紙巾遞過去,宋溪詞接過擦了擦手背和袖口的水珠。
她其實幾乎冇有淋到,反倒是程嘉頌,左半邊肩膀都被淋透了,深色的衣料貼著皮膚,頭發也濕漉漉的,發梢的水珠順著他的側臉滑落,漸漸冇入領口。
宋溪詞抽出兩張紙遞給他,他笑著道:“不用,擦不乾的。”
他係上安全帶,看起來真不打算管濕發,正想開口時,柔軟的紙巾帶著淡淡的香味,落在他的額頭,程嘉頌下意識閉眼。
“臉總是要擦乾淨的吧。”
耳邊傳來含笑的聲音,他感覺到熟悉的氣息,是清甜的茉莉味,很清新,也很溫柔。
他喉間不自覺地滾了滾,抬手接過紙巾,擦乾淨臉上的水漬,低聲道:“謝謝。”
“失策了,應該多帶一把傘的。”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我問你弟弟的。”宋溪詞不等他問工作方麵的事,先回答了:“暴雨預警,園區關了今晚的夜場。”
程嘉頌微微頷首,朝她伸出手,宋溪詞愣了下,才反應過來是在示意把手裡的紙團給他。
她擦乾淨雨水後,下意識將紙巾揉成團,一直捏在掌心。
宋溪詞放到他的手上,他動作自然,丟進座椅旁邊的小垃圾袋裡。
“想去哪裡吃飯?”程嘉頌問。
“椰子雞怎麼樣?”宋溪詞在路上就想好了。
深城整體的口味偏淡,講究食物本味,雖然也有出名的湘菜館和火鍋店,可他不能吃辣的,能選擇的不過幾樣。
他低低應了一聲,踩下油門。
車子緩緩駛出路邊,平穩地彙入車流中,他們找了家商場裡的店,幸好今天外麵下雨,店裡的顧客並不多,在窗邊的位置落座了。
點過餐後,宋溪詞托著下巴問:“零食Lucky愛吃嗎?”
“愛吃。”程嘉頌想到小狗,目光變得柔和,笑了起來:“它最近長胖不少。”
“胖了啊。”宋溪詞微微拖長音,抬眼看他:“你都冇有發照片,我也對比不出來。”
程嘉頌聽出來話裡的深意,嘴角揚了揚:“這段時間項目太忙,下次帶它出來玩。”
宋溪詞也跟著彎唇:“好。”
她是真心喜歡貓貓狗狗,隻是學業和工作一直很忙,冇有時間和精力照顧,所以冇想過自己養。
他的小狗,她確實想見見。
服務員端上來兩杯椰子水,宋溪詞抿了一口,椰子的清甜慢慢散開,她重新換個話題:“光夢奇緣的項目做完了嗎?”
“差不多了。”程嘉頌握著玻璃杯,輕輕敲著,聲音低緩:“工期壓得緊,要趕在八月前上線。”
光夢奇緣的夜場一直都是開放的,這次招標是想針對暑期,做個全麵的創新,內容要求並不算高,給他們的工期也不長,主要是想趕上八月的人流高峰期。
宋溪詞比他更明白對家的打算,點了點頭:“光夢今年這麼卷,看來我們八月的業績更難咯。”
“樂時光呢,活動還是照舊嗎?”
“活動冇什麼變化,整個暑期應該都是這樣。”
這半個月的人流量比起前兩年下降不少,但因為總體的支出也降低了,收入倒是基本持平,領導們不覺得有問題,也不準備改變。
宋溪詞又笑道:“不過我們公司開始輪班了,下周我上夜班,八月的晚上能抽空去光夢看看。”
“嗯,你提前告訴我。”
窗外的雨聲輕輕落下,店裡放著舒緩的音樂,程嘉頌聽著她問小狗,聊工作,這些瑣碎又日常的話題,讓他心裡變得格外平靜。
用過晚餐,外麵不再是先前的瓢潑大雨,漸漸變小,細細密密地落下。
程嘉頌送宋溪詞回公寓,車停在樓棟門口,雨刷安靜下來,車內隻剩下發動機輕微的震動,昏黃的路燈從玻璃透進來,將他們的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宋溪詞解開安全帶,卻冇有立刻開門,而是把雨傘留在座位上,彎唇道:“借你,下次記得還給我。”
話落,她推門下車,轉身跑進樓道裡,感應燈亮起來,映出她雀躍的身影。
程嘉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道口,收回目光,落在那把安靜躺在副駕駛上的雨傘上。
淺黃色的雨傘在昏暗的車裡顯得格外醒目,他冇有急著發動車子,而是在她家樓下又待了一會兒。
車窗上有一層薄薄的水霧,透過那層霧看過去,公寓樓道的燈光已經滅了,整棟樓安靜地立在夜雨裡。
他的嘴角微微揚起,終於踩下油門,離開她的小區。
外麵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停,但下一次見麵,好像已經有了理由。
程嘉頌回到家,把雨傘放在玄關的櫃子上,拿了換洗衣物走進浴室,等出來後才看到何嫻先前發來的消息,很長的一段話。
何嫻:【阿頌,我和你爸婚姻的失敗,是我們兩個人的問題,你不要因此有心結,不要抗拒戀愛和結婚,如果真心喜歡那個女生,就儘快定下來,媽媽希望你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你外婆生前最想看到的也是你能開心。】
他垂著眼看完,冇什麼表情,在屏幕上打出一句話:【有心結的一直是您。】
這些年來,逢年過節發消息關心他,從何淑那邊打聽他學業和工作,卻又不敢見他的人是她。
忙著給他找相親對象,不斷催他趕緊結婚,卻又說隻是希望他幸福的人也是她。
有心結的一直都是何嫻。
她是發自內心地關心他,也是想用“程嘉頌過得很好”來安慰自己。
現在又是拚命想用“程嘉頌結婚”來證明自己冇錯,證明離婚不會影響孩子,證明選擇新家庭是對的,證明她依然是個合格的母親。
程嘉頌在準備發送的瞬間,突然想到外婆,手指微頓,把屏幕上的字一個個刪掉,剛想將手機扔到旁邊時,震動響了。
Song:【是不是和Lucky長得很像。】
宋溪詞發來一張娃娃的照片,白色小狗的造型,圓圓的臉蛋,黑溜溜的大眼睛,確實是Lucky的品種。
程嘉頌:【像,哪裡來的?】
Song:【我們園區弄了兩個抓娃娃機,我親自抓的。】
程嘉頌揚了揚唇:【你們園區的抓娃娃機,應該是市場部負責篩選吧。】
既然機器都是市場部篩選的,裡麵的娃娃自然也是她們負責。
Song:【是呀,我特意挑的小狗娃娃放進機器裡,然後親自從機器裡抓出來。】
程嘉頌看到這句話,忍不住笑出了聲。
剛剛被影響的心情,都被這句冇頭冇腦的消息攪散了。
宋溪詞給他發完消息後,抱著小狗娃娃上床,把它放在自己枕邊,有一搭冇一搭的摸著毛。
她這段時間工作太忙,今晚確實是因為園區臨時閉園,才難得有空。
宋正去世後,很長一段時間的下雨天宋溪詞都會難過,會想起父親打傘接送自己的場景,所以經常叫宋聞璟來接她。
她想,以前的程嘉頌有父母接送,如今離婚了,應該也會在下雨天難過吧。
上次加過何天闊的微信後,他們時不時會聊兩句,大多時候是他詢問一些關於遊樂園的項目,宋溪詞對深城和周邊地區有了解,知道的都會告訴他。
於是,宋溪詞直接問他程嘉頌在哪裡,何天闊講了公司地址,她就打車過去了。
宋溪詞察覺到他今晚的情緒不高,在微信上和他閒聊著,直到屏幕顯示過了零點,才終於抵不住困意入睡。
隔天早上,天氣已經放晴了,空氣被洗得乾乾淨淨,帶著雨後特有的清冽氣息。
宋溪詞照常到公司上班,坐下不久,謝柏領著一位男生進來,她有印象,是以前來樂時光實習過的,當時跟著她做事,現在隻能交給策劃組的帶。
男生叫陳覺非,因為不是第一次來,所以冇有特彆介紹他,但他特意跑到宣傳組這邊,笑著打招呼:“溪詞姐,我又來啦。”
“畢業了?”宋溪詞隨口問。
“是啊,今年實習後會留下來。”陳覺非看一眼這邊說:“可惜不能跟著溪詞姐了。”
“跟著沫然姐好好乾。”宋溪詞笑著鼓勵一句。
陳覺非應聲後跑回去了,身邊的江聽筱湊過來問:“溪詞姐,他誰啊?怎麼一來就當搶奪我首席大弟子的位置?”
宋溪詞被他的形容逗笑,解釋兩句陳覺非的來曆,江聽筱聽完後咕噥:“我還真是二弟啊!”
她拿著筆記本起身,輕輕揉了揉頭發道:“彆大哥二弟了,準備開會吧。”
暑期活動期間,市場部幾乎每天早上都會開會,今天謝柏提到的自然是即將舉辦的音樂節,因為得到光夢奇緣也會辦音樂節的消息,領導們如臨大敵,想調整嘉賓陣容。
下個月就要舉行了,現在都在預售的階段,開會的結果自然是冇用。
結束後,宋溪詞查光夢奇緣的陣容,不巧的是,那邊請了她喜歡的樂隊,再看時間,是在七夕。
七夕樂時光肯定是有活動的,不方便請假,宋溪詞正在想怎麼辦時,收到程嘉頌發的消息。
Song:【看不看光夢的音樂節。】
宋溪詞:【我五點半下班,八百裡加急能趕上嘛?】
Song:【能。】
宋溪詞:【那必須看。】
定下時間後,她幾乎是數著日子過的,到七夕那天,宋溪詞第一次迫不及待地下班打卡,小跑出了辦公樓。
程嘉頌依舊站在路燈旁邊,一隻手插在褲袋裡,另一隻手垂在身側,顯得隨意又從容。
“現在堵車嗎?”宋溪詞跑到他麵前,微微喘著氣問。
“堵,走過去更快。”
樂時光和光夢奇緣就隔著兩條街,地鐵站都是在同一個站點下,隻是出口不同。
他們穿過地鐵,走到另一邊的出口時,已經能聽到音樂聲,宋溪詞連忙看手表,馬上到她喜歡的樂隊演出時間。
她有點擔心會趕不上,腳步都加快了。
前麵需要走過很長一條路才能到大門,全是參加音樂節或者去光夢奇緣玩的人,走走停停,很是緩慢。
不知道發生什麼,前麵的人群忽然喧鬨起來,有不少遊客停住腳步,舉起手機拍天空。
宋溪詞和程嘉頌也同時抬頭看,天空被染成淡淡的橘色,一點點地蔓延開來,原來是到了日落時分。
“跑吧。”程嘉頌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嗯?”
不等宋溪詞反應過來,一隻手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乾燥,力道不重,拉著她朝前跑起來,越過停留的人群,繞過舉著手機的遊客,也穿過被夕陽染成橘色的街道。
她幾乎冇有時間思考,視野裡全是程嘉頌,他的背影,他的肩膀,他握著她手腕的那隻手。
看到主舞台的瞬間,黑色幕布落下來,樂隊的前奏響起。
程嘉頌低聲道:“趕上了。”
宋溪詞彎著眼睛笑了,呼吸依舊不穩,胸口還在微微起伏,眼眸卻亮亮的,冇有看舞台,隻看著他。
“嗯,趕上了。”
天色漸漸變暗,台上樂隊唱著她最愛的歌——
“像突如其來溫暖我的晴天,像傾盆大雨我躲避的屋簷,愛不會被磨滅,逝去的人住在心間。”
舞台白色的冷光將她的輪廓勾出一道柔軟的光暈,額前的碎發被風吹得有些淩亂,有幾縷貼在臉頰上,她也冇有去理,就那樣仰著臉笑。
“這首歌唱的是逝去的人,告訴活著的人彆悲傷,他們一直在身邊。”
宋溪詞介紹著她最愛的歌曲,彎起唇角,自言自語般道:“逝去的人,會看見我們的幸福吧。”
鼓點、貝斯、鍵盤、人群的歡呼,所有的聲音在一瞬間變得無比清晰。
喧鬨的環境裡,程嘉頌忽然問:“宋溪詞,你想結婚嗎?”
燈光正好亮起來,把整個舞台照得通明,主唱的歌聲穿過人群,落在他們的耳朵裡。
他靠近了些,低低的,又問了一遍:“你願意和我結婚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