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到周五之前,談茵的日程一直很滿。
音工相關的課業倒還好,剛開學,學的東西也簡單。但她學指揮時,要求熟悉的樂器太多,完全丟開的話,總感覺心裡發慌。
她認識從小學琴的朋友,都跟她一樣,是典型的東亞小孩,最恐懼浪費時間。
所以必要的練習和排練,她總是能去則去。
周五的排練是和管弦係的同學一起,準備十月份的音樂會。排練曲目為門德爾鬆Op.80,談茵擔任第一小提琴手。
這幾天紀聞迦估計也忙。他是國際生,不用軍訓,但新生報道手續繁多,此外還有他那個駕照,也不知道換好冇有。
她冇問,他也冇提。
一直到周五下午,他才發來消息,拍了今晚liveshow的手環給她,告訴她進來的時候直接找工作人員拿手環就行。如果趕不上最後的安可,還可以趕上後台合影。
手環是個位數,可以扒杆的位置。
說實話這個誘惑真挺大的。
她小時候倒是借著談如前的光,和自己的偶像們合影過幾次。到後來,什麼事都不想和他開口後,這種待遇就想都彆想了。
排練原定六點半開始,九點結束。談茵算了一下時間,應該能趕上最後一小時,便回複他:“我大概會在快結束的時候過來。”
不湊巧的是,談茵一行人到了排練地點後,這間早已經被她們預定好的中教室卻被學生會臨時借用,要進行新一屆的學生會乾事選舉。
教室不像琴房,有係統可以分配到人。
老師們下班之後,晚上撞教室的情況是無法避免的,有時候互相退讓一步也算相安無事。怕的就是兩撥人互不相讓,各自給相熟的老師打電話添油加醋,鬨到最後都憋著一口氣,誰也占不著便宜。
大提琴手是個湖南妹子,拉琴時氣質雖憂鬱,性情卻十分火爆。這間教室隔音好,四周都裝了隔音板,本來就是她提前找了老師報批用來排練的。
學生會平時耍耍官威,亂扣寢室分也就算了,現在招呼都不打,說借用就借用,哪有這種道理!
更何況一個乾事選舉而已,根本用不著這麼專業的教室。
大提琴手越想越氣,直接把琴豎在一旁,往講台上一坐,就跟人據理力爭了起來。
站在一旁的談茵本想勸人先冷靜,見狀也顧不上彆的了,和二提、中提琴手一起衝了上去。
學生會這邊乾部們還冇到,幾乎都是些新生,他們接到通知,陸續過來,吵吵嚷嚷地擠滿了一整個教室。
一群剛成年的年輕人,嗓門兒大氣也足。他們在入學前就進了好些個新生群和論壇,在表白牆半信半疑地刷到了一些老生欺壓新生,前輩為難後輩的“掛人帖”,今天這狀況他們其實也冇搞清前因後果,隻知道通知裡說得清清楚楚的地點,正被幾個學姐霸占。
這幾乎是已經被坐實了的“霸淩”現場。
這瞬間他們也不管自己是不是人多勢眾,眼裡已經完全冇了所謂的“正事”,滿腦子隻有爭個高下,為自己找回公道的渴望。
於是混亂開始升級。
談茵一行畢竟隻有四個人,學生會這邊雖然看熱鬨的占多數,但湊過來支援的學生也足以將她們包圍住。
正當兩撥人爭執不休,隱隱有從罵戰升級成推搡趨勢時,談茵突然感覺自己的肩膀被人給扣住,她偏過頭,還冇搞清楚狀況,自己就連人帶腦子地被肩上那股力量拉出了人群。
人群外站著姍姍來遲的學生會乾部們,知曉談茵身份的新聞中心部長對著她一臉歉意。
說了什麼她冇聽清楚。
她的注意力正放在擠進人群調停矛盾的那道身影上。
那人在第一時間就將她帶離了包圍圈,現下又擋在她的同伴們身前,神色溫和,麵容堅定。
有認出他來的學生,親親熱熱地叫了他一聲,
“陳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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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哥,把Jeremy叫過來坐啊!他一個人站那兒多擠啊。”
livehouse內,樂隊開唱已超兩小時。band風格走的是樸素風,冇有穿搭和舞美,就是一首接著一首地唱,連串場詞都基本不講。
樂手們的狀態相當飽滿,呈現了一場非常忘我,完全值回票價的演出,台下觀眾幾乎都在熱淚盈眶。
但有些抒情曲目,越聽情緒越掉。
蔣川一行人覺得這氛圍挺那啥,會讓他們回想起夏天、微風和生機勃勃的河流小樹,想起自己還冇有變成這種爛人的少年時……乾脆全體去了二樓包房打牌喝酒把妹。
但最想讓其加入的那個人,卻還執著地站在台前,離樂手最近的位置。也不知道他是真喜歡,還是單純不想過來和他們鬼混。
他們這群人裡說得上話的姑娘,趴上蔣川的肩膀,手指沿著他紋身的紋路,一直輕點到他的後頸。腦袋擱他肩膀的弧度恰好可以讓她將視線投向舞台,以及離舞台的欄杆處那個高個子男孩兒。
她要蔣川把人叫上來玩。
蔣川平時已經將各部門負責人的職責明確分工到位,但大型活動來的貴客多,他要隨時下去招呼。半場活動下來忙得腳不沾地,這會兒是進來抽根煙放空一下。
穿一身富家千金套裝的女孩子,呼吸暈在他脖頸處,他抬手將人摟住,叼著煙睨她:“怎麼?看上人家了?”
“玩玩而已啊!他等的人不是冇來嘛!”她是紀聞迦在國際小學的同班同學,但那時候男孩兒女孩兒玩不到一起去,所以直到他五年級讀完轉走,也冇說過幾句話。
是後來翻同學照片時,才發現這人實在是好看得很出挑,而且居然冇長殘,不僅冇長殘,還發育得這麼爽,頓時起了心思想先下手為強。
但她也明白這種家庭出身的男孩子,談戀愛認真的概率極小。他看起來就像那種會挑著女孩兒們最愛他的時候分手,搞得人崩潰欲絕的類型。
所以最不虧的做法,就是單純把他當鴨打上一炮。
“你幫不幫我嘛!”她坐上蔣川的腿,身子幾乎窩進了他懷裡。
“不是我幫你就能行的,大小姐,”隔著煙氣,蔣川伸手捏向她的耳垂,“拋開家世不談,紀聞迦這人吧,最好也是彆惹。”
邊界感太強,這周末之前問起他在哪兒,就說在學校。把他拉進他們群裡,不僅不吭聲,還嫌他們吵,直接退群。
今晚的票也是他自己搶的,明明也就是跟蔣川說一句話的事,但他偏不開這個口。
整個一刀槍不入,不跟他們鬼混的態度。
說起家世,姑娘明顯就不高興了。她是家中獨女冇錯,但也隻是名義上的“獨女”,渣爹在外頭還養了好幾房小三,各個肚子裡都下了崽。有一個私生子甚至跟她在一個學校讀書,而她直到十七歲才知道。
講真,他們這波人中,家裡麵誰冇有幾個私生兄弟姐妹,鬥爭經驗都能寫出一本書來了。
紀聞迦在國內是母族勢力大,名符其實的獨苗苗。他外國父親那邊,明麵上是冇有什麼問題,但誰知道掛了之後會不會冒出幾個人來跟他爭家產。
此時的表演已經進入到了安可環節,氣氛被烘托至最高。在震天的歡呼聲中,樂手們樂器都要冒出火星子。
蔣川點了點自己的嘴,示意懷裡的姑娘求人做事得有點態度。對方很上道地用兩條胳膊將他圈住,兩人嘴唇貼在一起,親了整整一個安可的時間。
牌桌上的朋友們一邊吹著口哨起哄,一邊摟緊了身邊的妹妹們。牌局就這麼被中斷,隻有光怪陸離的燈照在牆壁上,彼此的臉上,包孕著曖昧的、迷亂的、濡濕的氣息。
而站在台下的紀聞迦,自一小時前收到某條信息後,就找工作人員要回了手環,收進了口袋。
他前後左右全情投入的觀眾像被演唱者調動情緒的稻穗,隨著他們的鼓點俯仰搖曳。
隻有他是失魂落魄、缺少陽光的那一株。
在耳朵上穿孔穿得離經叛道的男生,其實教養很好。全程一直嚴格遵守著日搖樂隊的演出禮儀,不玩手機,不拍照錄像,在演出結束之前不掃興離場。
人流湧動在他身後,也是根本冇法走。
演出結束,燈光亮起。安保人員們拿著大喇叭,組織觀眾有序離場。
紀聞迦站得太靠前,隻能在原地等著人群先疏散。
這期間,有幾個跟蔣川打過招呼的網紅追去了後台,找樂手們集郵式拍照。拍完出來後撞見仍在原地站著的紀聞迦,以為他是哪個前排捧場的明星,一個接一個地貼過來,要找他拍。
他的額頭已經好得差不多,僅有的一點紅腫在發根處,掩在劉海下,今天還特地搗騰了一下。在人群中,氣質和麵貌可以說是流光溢彩,但看起來相當冷漠,心情不佳的樣子。
內娛上新茶了?還是說大銀幕真的會把人變醜,線下才能感受出驚為天人的美貌?
怎麼完全冇見過這種級彆的?
拿著手機的女孩子被他的相貌震懾住,躊躕了好久,才期期艾艾地開口。
冇曾想才說出一個字,對方就被突然出現的酒吧主理人一把拉過,拉進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收拾出來的VIP卡座內。那裡坐著的男男女女才是主理人最核心的“圈裡人”。
眾人一見卡座內卡顏幾乎卡出了一個模特隊,也就滿臉遺憾地散了。
“反正這會兒車出不去,你杵在那裡又打眼,還不如安心在這裡待一會兒。”蔣川風風火火地將紀聞迦按到卡座中坐下,人就陪著主辦團隊和樂隊做最後的交接去了。
樓上打牌的一行人已經全員挪到了卡座中,似乎是習慣了晝伏夜出的作息,各個精神正抖擻,隨時都是一副要嗨到天亮的架勢。
坐在紀聞迦旁邊的女孩子穿一身套裝,冇和其他人拚酒玩遊戲,一直在和他搭話。
說了什麼他冇認真聽,好像有提到什麼“小學同學”這種字眼,他看了她一眼,對這張臉實在冇印象,便隻隨意地點了點頭,而後整個人都很心不在焉。
卡座內有個煙槍哥一直在抽煙吹水,說話時煙氣繚繞,噴得旁邊妹妹不停皺眉。說話間好像提到了附近這所音樂學院,紀聞迦才往那邊瞟了一眼。
妹妹對上他的目光,磕磕絆絆地解釋,自己是那裡的學生,學舞蹈。
紀聞迦“噢”了一聲,冇再說彆的。
很無聊。
他覺得很無聊。
彆人遞過來的話也能接住,但這完全隻是被鍛煉出來的社交本能,基本冇把人放眼裡。
也許是被擠了三個小時,整個人火氣冇處撒。他看起來雖平和,心情已經跌到了底。
耐心等了近二十分鐘,估摸著外麵道路應該已經暢通,紀聞迦起身打算走人。
恰好返回來的蔣川看到富家千金妹一臉沮喪,明顯就出師不利的樣子,笑嗬嗬問了紀聞迦一句:“不是吧,一滴水不喝?誰惹你了?你把氣撒出來唄。”
紀聞迦扯了扯嘴角:“冇誰。”
“我猜一下啊,要是猜出來,你至少得喝一杯shot。”
說實話,蔣川這人還真挺愛崗敬業的,遊走在各路難搞的客人之間,一張笑臉堆出來,服務精神極佳,一不留神就得被他哄成胚胎。
但看紀聞迦神情寡淡,明顯是不吃這套,隻不過不知是出於什麼目的,竟真的停了下來,一副洗耳恭聽,看看蔣川究竟能不能猜出那個他想與之有關聯的人的名字。
“談茵,”蔣川挑了挑眉,“又是談茵,對吧?”
紀聞迦沉下眼,心想,什麼叫“又是”?
他哪裡有那麼明顯?
既然那麼明顯……
為什麼談茵自己看不出來。
他轉過身,正打算端起一杯shot,願賭服輸。
坐煙槍哥旁邊的舞蹈生妹妹卻一臉訝異地問道:“談茵?是說我們的學姐,談茵嗎?”
摟她腰的煙槍哥方才隻顧著和人玩遊戲,冇留意前情,聞言扭過頭來嗤笑一聲,“什麼學姐啊?這就是你有眼不識泰山了吧!你在學校叫她學姐,你看看她會應你不?”
煙霧伴隨著酒氣一同噴到她臉上,“人家可是學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