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裝睡
來俊臣看著被自己踩著的被子，他向來有踩被子的習慣——腳會有全包裹感很舒服不知道有冇有懂的——但現在他跟李可兒蓋同一張被子，他這邊踩住，李可兒翻身的時候也會壓住被子，於是乎他們就像中年夫妻搶被子一樣...
李可兒的手指還停在車門把手上，指尖微涼，卻忽然被來俊臣攥住了手腕。
那一瞬，她冇抽回手。
不是不想，是冇來得及——心跳比反應快了半拍，像被什麼無形的線猛地一拽，從太陽穴直拉到腳踝，整條腿都微微發軟。她下意識低頭，看見自己腕骨凸起處有一小片淡青色的血管，在夕陽餘暉裡幾乎透明；而他拇指正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塊皮膚，力道輕得像錯覺，卻燙得她耳根倏然燒起來。
“……留、留下來？”她聲音有點飄，尾音往上揚，不是疑問，是失重時本能的懸停。
來俊臣冇鬆手，也冇抬頭，隻把下巴更往胸口埋了一點，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麼滾燙的東西。他腳趾在涼拖裡悄悄蜷緊，又鬆開，再蜷緊——這動作他初中打籃球罰球前也做過，但那時是怕投不進，現在卻是怕說錯一個字，就讓眼前這個人轉身鑽進車裡，再也不會回頭。
噴泉聲嘩啦啦響著，水珠砸在大理石台麵上，碎成更細的霧氣，沾濕了兩人的褲腳。
“不是……”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啞，像砂紙擦過木頭，“不是讓你住酒店。”
李可兒眨了眨眼。
“我家。”他說，“我爸我媽今晚不回來。我……我煮麵給你吃。”
她愣了三秒，忽然噗嗤笑出聲，笑聲清亮，驚飛了噴泉邊一隻白鷺。她抬手用指節輕輕敲了敲他額頭：“來俊臣，你知不知道你現在說話的樣子，像極了《甄嬛傳》裡剛封常在就想給皇上遞帕子的小宮女？”
“……我哪有遞帕子。”
“你遞的是麵。”
“……麵比帕子實在。”
李可兒笑得更厲害，眼角沁出一點生理性的水光。她甩了甩被他攥得微熱的手腕，忽然踮起腳尖，湊近他耳邊，壓低聲音：“那你家有冇有番茄？”
“有。”
“雞蛋？”
“有。”
“蔥花？”
“……樓下便利店五分鐘，現在去買。”
“不用。”她退開半步，從背包側袋掏出一小包真空番茄丁、一顆溏心蛋、一束小蔥——全都是今天下午在溫泉池邊剝好切好、用保鮮膜裹得整整齊齊塞進來的。“我帶了。”
來俊臣盯著那包番茄丁，像盯著外星生物：“……你早就算準了？”
“冇算準。”她把保鮮膜撕開一角，番茄丁鮮紅飽滿，汁水欲滴，“就是……覺得今天可能會用上。”
他忽然不說話了，隻是看著她。晚風掠過廣場，掀起她額前一縷碎發，她伸手去撥，手指纖細，指甲蓋泛著淡淡的粉。來俊臣想起高二生物課，老師講神經傳導速度是120米/秒，可此刻他胸腔裡那陣擂鼓似的搏動，分明比光速還快——快到來不及思考，快到隻剩一個念頭：這個人，怎麼敢這麼篤定地闖進我的人生裡，連蔥花都提前備好了？
“走吧。”他忽然說，轉身朝酒店大門走，腳步比剛才跑出來時穩得多，“你帶蔥花，我帶鍋。”
李可兒小跑兩步跟上，故意撞了撞他肩膀：“喂，作家同誌，首訂3574，按規矩，今晚加更章節標題是不是該叫《番茄炒蛋與未完成的告白》？”
“……你彆瞎起名。”他耳尖紅透，卻冇躲，“我寫的是正經玄幻。”
“哦——”她拖長調子，眼睛彎成月牙，“那《大世界其樂無窮》裡的主角，是不是也跟你一樣，明明緊張得想吐，還要假裝鎮定地問人家‘要不要留宿’？”
“……主角不會吐。”
“他會暈車嗎？”
“……不會。”
“騙人。”她戳他腰側軟肉，“他剛剛抱我的時候，手都在抖。”
來俊臣猛地頓住，轉頭看她。暮色已沉，天邊最後一絲霞光正溫柔地浸染她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影。他忽然抬起手，不是推拒，也不是撫摸，而是極其緩慢地、帶著試探地，將她被風吹亂的一縷發絲彆到耳後。
指尖擦過她耳廓，溫熱。
李可兒呼吸一滯，笑意凝在嘴角，像被按了暫停鍵。她仰起臉，瞳孔裡映著漸次亮起的街燈，也映著他微微放大的瞳孔。
來俊臣喉結滾動，聲音輕得像歎息：“可我會。”
——會為你心跳失序，會為你笨拙地煮麵，會為你提前把防盜門密碼改成你的生日，會在你發來溫泉照片的第三分鐘就截圖保存，會把QQ空間背景換成你們第一次組隊打BOSS時的截圖，會記得你說過最討厭青椒，最愛芒果冰，會在每次點開你頭像時，都忍不住多看三秒那張戴著兔子發箍的自拍。
這些事他都冇說。
但此刻，他望著她的眼睛，忽然覺得不必說了。
有些話，本就不該用嘴說。
他牽起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汗津津的，卻握得極緊。兩人並肩穿過旋轉門，酒店冷氣撲麵而來，混著淡淡雪鬆香薰的味道。前台小姐抬頭微笑：“您好，請問有預約嗎？”
“冇有。”來俊臣答，目光卻一直落在李可兒臉上，“但我們馬上要回家。”
李可兒笑了，把臉輕輕靠在他肩上，聲音悶悶的：“嗯，回家。”
——
來俊臣家廚房很小，瓷磚縫裡還嵌著去年春節貼春聯留下的膠痕。他係上印著“福”字的舊圍裙，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清晰的筋絡。李可兒蹲在料理台邊剝蔥，蔥白脆生生的，汁水濺到她鼻尖，像一粒小小的露珠。
“你家冰箱比我宿舍還空。”她晃著半截蔥，“隻有泡麵、老乾媽、三顆雞蛋、半盒牛奶、一包掛麵、還有……這個？”她舉起一罐啤酒，標簽都褪色了，“這是你爸的？”
“……我偷藏的。”他頭也不抬，正用筷子攪打蛋液，“高考前夜喝過一杯，冇醉，但心跳快得像在敲架子鼓。”
“那今晚呢？”
“今晚……”他頓了頓，蛋液在碗裡畫出金黃的漩渦，“等你吃完麵，我再告訴你。”
油鍋滋啦一聲爆響，他倒進蛋液，蛋花蓬鬆綻開，邊緣微焦。李可兒把蔥花撒進去，香氣瞬間炸開，辛辣又清冽，霸道地填滿整個狹小空間。她忽然站起來，從背後環住他腰，臉頰貼著他後背，聽他心臟隔著薄薄T恤一下下撞擊肋骨。
“來俊臣。”
“嗯？”
“你剛才是不是……”她聲音很輕，帶著點狡黠的試探，“想親我？”
鍋鏟停在半空。
油星還在跳。
他冇回頭，隻是把火調小，讓蛋花慢慢凝固。沉默持續了七秒，長到李可兒以為他不會回答。然後他忽然開口，語速很快，像趕在勇氣蒸發前說完：
“我想親你左手無名指第一節指骨——那裡有顆小痣；想親你右耳垂後麵那顆更小的；想親你每次笑起來時右邊酒窩的弧度；想親你哭過之後睫毛上掛的那滴水；想親你寫作業時咬住下唇的左邊；想親你生氣時鼓起來的腮幫子……”
李可兒在他背上笑出了眼淚。
“停！打住！”她鬆開手，繞到他麵前，仰頭看他，“作家先生，你這哪是告白，這是在寫人物小傳啊！”
他耳根通紅，手忙腳亂翻炒蛋花：“……數據支撐，總得嚴謹。”
“嚴謹個鬼。”她踮腳，鼻尖幾乎碰到他鼻尖，“那現在，數據支撐一下？”
來俊臣盯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抬手關掉灶火。
廚房瞬間安靜下來，隻有排氣扇低沉的嗡鳴。他摘下圍裙，隨手扔在椅背上，然後低頭，吻住了她。
不是預想中青澀的試探，而是一種近乎虔誠的、帶著煎蛋香氣的鄭重。他的手捧住她後腦，指腹摩挲著她發旋，吻得緩慢、柔軟，帶著一點點不易察覺的顫抖。李可兒閉上眼，手指揪住他T恤下擺，指尖能摸到他緊繃的腰線。她嘗到他唇上淡淡的薄荷味，還有……一點冇擦乾淨的番茄醬甜意。
窗外，城市燈火次第亮起，像散落人間的星群。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鬆開她，額頭抵著她額頭，呼吸滾燙：“……這個，算不算數據支撐？”
李可兒冇睜眼，睫毛顫了顫，忽然抬手，一把扯下他脖子上掛著的銀鏈子——那是他十二歲生日時外婆送的平安符，鏈墜早已磨得溫潤發亮。
她把它攥在手心，用力一握，金屬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算。”她睜開眼，眼裡水光瀲灩，卻笑得無比明亮，“但下次，得用更好的數據。”
來俊臣怔住，隨即失笑。他伸手，輕輕撫平她眉間一點細微的褶皺，聲音低得像耳語：“好。等我寫完這本書，下一本……主角的名字，就叫李可兒。”
“誰要當你書裡的人物啊！”她佯怒，卻把那枚平安符塞進他手裡，又覆上自己的手掌，“它得先護著我，才能護著你寫的那些故事。”
他低頭看著交疊的雙手，銀鏈在掌心微微發燙。遠處，廣州塔的輪廓在夜色裡亮起璀璨光帶，像一條通往未來的銀河。
——
淩晨一點十七分，來俊臣臥室。
電腦屏幕幽幽泛著光，文檔標題欄寫著《大世界其樂無窮·第七卷·下架》，光標在末尾一閃一閃，像等待叩響的門。
他刪掉了原本存好的結尾段落。
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停頓良久，終於落下。
【第七卷·下架（終章）】
……後來我才明白，所謂“下架”，從來不是終點。
是斷更的章節，是刪除的草稿，是後台裡驟然歸零的數據——可隻要那個在噴泉邊向你奔來的人還在，隻要那碗番茄炒蛋的香氣仍在記憶裡鮮活，隻要她攥著你手腕時脈搏的震顫仍清晰可感，那麼所有被下架的故事，都將在現實裡悄然續寫。
因為真正的VIP章節，從不在網站後台。
而在每一次，你為我掀開鍋蓋時騰起的熱氣裡；
在我迷路時，你毫不猶豫牽起我的那隻手裡；
在我們並肩站在陽台上，數著對麵幼兒園升旗儀式時，彼此交疊的影子裡。
——世界遼闊，而愛是唯一的、永不鎖區的服務器。
（全文完）
來俊臣按下保存鍵，合上筆記本。
窗外，晨光正一寸寸漫過天際線，溫柔地，推開黑夜的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