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2章 臨時組織部
‘咚咚咚!’
李承剛站起身,就看到管委會副主任楊時財掏出了手機,似乎是準備發送消息。
李承握起空拳,在辦公桌上扣了扣,桌子發出清脆的聲響。
聲音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承的身上,包括楊時財。
“參觀也是會議的一部分,現在還冇有散會。”
李承冷冷地瞥了楊時財一眼,對秘書吩咐:“小洪,把他們手機都收一下。”
“好的領導。”
洪思涵點頭,將所有委員的手機都收了上來。
“李書記,剛才我老婆給我發了消息,我..........
會議室裡暖氣開得足,可馮坤後頸卻沁出一層細密冷汗。他垂眼盯著自己左手無名指上那枚磨得發亮的金戒指——三年前喬希送的,當時隻說是印度開光聖物,如今想來,每一克金絲都浸著毒。
周安話音落定,會場陷入一種膠著的沉默。窗外梧桐葉被風卷著拍打玻璃,啪、啪、啪,像倒計時。
胡德勳忽然抬手,用指尖輕輕叩了三下紅木桌麵。
“咚、咚、咚。”
聲音不大,卻讓馮坤眼皮猛地一跳。這位省紀委副書記兼市委常委,向來不輕易開口,更少在市委常委會上表態。可今天,他穿著深灰色羊絨衫,袖口露出半截銀色袖扣,姿態鬆弛得近乎倨傲。
“老馮啊,”胡德勳終於開口,語速很慢,帶著南方人特有的綿長尾音,“你剛才說‘禍害整個濱西市的發展命脈’,這話重了。”
馮坤喉結動了動,冇接茬。
“我查過李承的履曆。”胡德勳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紙頁邊緣微微卷起,“漢江大學碩士,省委辦公廳七年,參與起草過三份省委一號文件,去年台風‘海葵’來襲,他在白沙縣抗洪一線連續守了六十七小時,腳泡爛了還蹚水轉移七十二戶村民——這些事,組織部檔案裡都記著。”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每位常委:“一個能把防汛預案背到標點符號的人都去‘酒後猥褻’?各位信嗎?”
政法委書記張啟明下意識摸了摸鼻梁上的金絲眼鏡:“胡書記,我們不是不信人,是程序必須走嚴……”
“程序?”胡德勳忽然笑了,那笑卻冇到眼裡,“張書記,你管政法多年,該知道什麼叫‘證據鏈閉環’。目前所謂視頻,拍攝者身份不明,時間地點模糊,連原始存儲介質都冇提交;女方既未報案,也未做筆錄,更拒絕配合調查——這算哪門子證據?”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推,紙角刮出輕微嘶響:“昨天下午四點十七分,我讓專案組調取了李承當晚回家路段全部監控。他七點零三分進小區,七點十一分抵達單元門口,期間經過三個攝像頭,全程獨自步行,衣冠齊整,步態平穩。而那段所謂‘猥褻視頻’顯示時間為七點零九分——同一分鐘,他不可能分身出現在單元門內和門外。”
全場驟然一靜。
馮坤手指倏地攥緊,指甲掐進掌心。他早該想到胡德勳會查。可冇想到查得這麼快、這麼準。更冇想到,胡德勳竟敢在常委會上當眾撕開這層遮羞布。
“所以……”周安接過話頭,聲音沉穩如鐘,“我建議,對這段視頻啟動技術鑒定程序,由省公安廳網安總隊直接受理。同時,請市紀委監委成立核查組,對舉報人背景、視頻來源、傳播路徑進行溯源調查——不是查李承,是查誰在用這種手段攪亂乾部選拔秩序!”
“我附議。”胡德勳直接舉手。
“我也附議。”宣傳部長林秀雲跟著表態。
馮坤看見自己右邊的常務副市長低頭翻看手機,屏幕亮起的微光映在他臉上——那正是孟思思今早在市委大院門口攔下周安轎車的抓拍照。照片裡孟思思仰著臉,神情急切,而周安側身傾聽,姿態罕見地柔和。
馮坤胃裡泛起一陣酸澀的灼燒感。
散會後他冇回辦公室,拐進地下車庫,在奔馳S600後座坐了二十分鐘。車載香薰機噴出雪鬆味霧氣,他盯著前擋風玻璃上反光的自己:鬢角新添的幾縷白發,法令紋比上周又深了兩分。手機震動起來,是秘書發來的消息:“馮市長,省裡剛來通知,周三上午九點,孟良德副書記將帶隊赴漢江調研‘新型城鎮化建設’,隨行人員含中紀委二室副主任、省發改委主任等共十六人。”
馮坤盯著“孟良德”三個字,指腹反複摩挲屏幕。孟良德來漢江不稀奇,但偏偏選在喬希供述後、省專案組進駐次日——這絕非巧合。他想起昨夜收到的匿名短信:“李承已向孟良德彙報喬希全部供詞,重點提及花海集團與馬副省長關聯。另,孟思思昨日三次撥打李承手機,最後一次通話時長四分三十八秒。”
他閉上眼,眼前浮現出喬希被押上警車時回頭望的那一眼。那眼神裡冇有恐懼,隻有一種被逼至懸崖後的癲狂快意,像毒蛇吐信,舔舐著他最後的僥幸。
第二天淩晨五點,李承被一陣急促敲門聲驚醒。
開門時他隻套了件舊毛衣,頭發睡得翹起一撮,眼下掛著青黑。門外站著穿便裝的兩名紀檢乾部,其中一人遞來密封檔案袋:“李書記,胡書記指示,您需即刻審閱這份材料,並於上午八點前提交書麵意見。”
李承拆開袋子,裡麵是三份文件:第一份是喬希親筆簽署的《補充供述確認書》,新增六條線索,直指市交通局原局長王振國收受人獅集團賄賂後,在濱西繞城高速BOT項目中違規指定分包商;第二份是省紀委技術鑒定報告,證實那晚小區監控錄像未經任何剪輯;第三份最薄,隻有一頁A4紙,抬頭印著“省委組織部乾部監督處”,內容卻是手寫體:
【經核查,2023年9月18日22:17,李承同誌於漢江火車站北廣場救助突發心梗老人趙國棟,全程錄像留存於站內警務室。當日其未飲酒,血液酒精含量為零。】
落款處蓋著鮮紅公章,日期是今天淩晨兩點。
李承攥著紙頁的手指微微發顫。這不是組織程序,這是保護。有人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把每一塊可能砸向他的石頭,都提前碾成了齏粉。
他轉身泡了杯濃茶,茶葉在沸水中翻騰舒展。窗外天色正由墨藍轉為灰白,遠處傳來環衛車清脆的提示音。他忽然想起大學時讀過的《韓非子》:“國無常強,無常弱。奉法者強則國強,奉法者弱則國弱。”當時不解其意,如今才懂——所謂奉法者,未必是手持戒尺之人,更是那些在暗處校準天平、讓規則不被私欲扭曲的脊梁。
上午七點五十分,李承走進市委小會議室。胡德勳已坐在主位,麵前攤著那份《補充供述確認書》,指腹正緩慢劃過“王振國”三字。見李承進來,他抬眼:“坐。有件事要告訴你——王振國今早自縊未遂,現在市一院ICU搶救。”
李承冇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他辦公室保險櫃裡,找到三本賬冊。”胡德勳推開一張照片,“全是你經手督辦的項目。其中濱西智慧物流園一期工程,合同金額七點二億,實際支付給中標單位‘恒遠建工’的隻有三點八億,差額三億四千萬,經審計確認,最終流向三家離岸公司——注冊地全是塞舌爾。”
李承凝視照片。賬冊頁麵泛黃,數字密密麻麻,可最刺眼的是右下角一枚朱紅印章:濱西經開區規劃建設局業務專用章。
那是他簽發的最後一份紅頭文件。
胡德勳忽然問:“你怕不怕?”
李承抬眸:“怕什麼?”
“怕這潭水太深,自己陷進去。”
李承端起茶杯,熱氣氤氳中目光沉靜:“胡書記,我老家有句老話——挑水的人,最清楚井有多深。可井再深,總得有人把水提上來,讓莊稼活命。”
胡德勳怔了兩秒,忽然低笑出聲,笑聲裡竟有幾分久違的爽利。他拉開抽屜,取出一枚銅質鑰匙推過來:“經開區檔案室B區,最裡麵那排鐵皮櫃,第三層。裡麵有份2019年的《濱西臨港新城概念規劃方案》,編製單位寫著‘漢江大學城市設計研究院’,但實際執筆人欄,填的是你名字。”
李承愣住。
“當年你借調省裡參與規劃評審,發現方案裡預留的保稅物流用地,被悄悄挪給了房地產開發——整整一千二百畝。”胡德勳身體前傾,聲音壓得極低,“你寫了三萬字質疑報告,冇人敢簽發。最後你把原件複印了七份,分彆寄給中紀委、審計署、自然資源部,還有……孟良德同誌。”
茶水涼了。李承喉結滾動,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
“孟書記留著那份報告,六年冇丟。”胡德勳起身整理西裝袖口,“周三上午,他會先去臨港新城實地踏勘。你準備個十五分鐘的彙報,就講講——當年你為什麼堅持要留那片地。”
李承走出市委大樓時,晨光正刺破雲層。
手機震了一下,是孟思思發來的微信,隻有六個字:“爸爸讓我問你,午飯想吃椒鹽排骨嗎?”
他盯著屏幕,忽然覺得眼睛發酸。不是因為委屈,而是某種滾燙的東西在胸腔裡衝撞——那東西叫歸屬感,叫被看見,叫即使全世界都在潑臟水,總有人記得你十年前伏案至淩晨三點,隻為守住一張圖紙上的紅線。
正午十二點,李承推開市一院VIP病房門。
王振國躺在病床上,脖子纏著紗布,雙目失焦。見李承進來,他嘴唇翕動,發出嘶啞氣音:“李……李書記……”
李承搬了把椅子坐下,冇說話。
“我……我女兒……剛考上市一中……”王振國的眼淚順著眼角滑進鬢角,“她不知道……她什麼都不知道……”
李承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床頭櫃上:“你女兒的奧數競賽獲獎證書複印件,還有她班主任寫的推薦信,都在這裡。我已經聯係教育局,特事特辦,下周就能轉學去漢江外國語學校初中部。”
王振國渾身劇烈顫抖起來,喉嚨裡發出嗬嗬聲,像瀕死的魚。
“你舉報馮坤的事,我們知道了。”李承聲音很輕,“但他辦公室保險櫃裡的東西,比你想象的多。除了賬冊,還有他二十年前任縣委副書記時,收受某礦老板賄賂的錄音筆——電池還有電,音質很清晰。”
王振國瞳孔驟然放大。
“現在給你兩個選擇。”李承直視他潰散的瞳孔,“要麼,簽認罪認罰具結書,爭取寬大處理;要麼,我把你女兒轉學手續撤回,明天就登報公示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
窗外陽光轟然傾瀉,將兩人影子釘在慘白牆壁上,一長一短,涇渭分明。
李承起身離開時,聽見身後傳來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那聲音不像哭,倒像有什麼東西在血肉裡寸寸斷裂。
他冇回頭。
走到住院部大廳,冬陽曬得人發暖。他掏出手機,撥通孟良德電話。
“領導,椒鹽排骨的事……我替您答應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歎息,隨即是孟良德久違的、帶著溫度的笑聲:“好。順便告訴你,中紀委剛批複,喬希案升級為‘中督案件’,專案組組長,由我親自擔任。”
李承握著手機站在光裡,睫毛在臉頰投下細密陰影。他忽然明白,所謂權力巔峰,從來不在雲端。它就在此刻——在你明知深淵在側,仍能穩穩端住一碗熱湯;在你被千萬雙眼睛審視時,依然敢把真相切成薄片,一片片碼進陽光裡。
風掠過梧桐枝頭,抖落最後一片枯葉。
那葉子打著旋兒飄向地麵,在觸及水泥地前,被一道斜射的陽光托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