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神宗的經濟學
張澈與姚若虛肩並肩走在廊下。
李鐵牛跟在倆人身後。
張澈笑著對姚若虛開口道:“這幾日辛苦先生了。”
姚若虛微微搖頭,聲音一如既往的平淡:“既已選擇為明效力,那這些都是貧道應該做的。”
入城之後,一切內務和行政工作,都是由姚若虛提出框架,和張澈商議補充之後,由姚若虛全權負責推行。
清點府庫、張貼告示,安排巡防、調度糧草...等等事務,都壓在這個牛鼻子一個人肩膀上。
三鎮不是冇有文官,確切地說,應該算是文吏。
三鎮的體製雖然更接近一個軍政合一的軍閥,到底還是需要識字的人來協助管理民生,征發賦稅,調配徭役的。
這些人裡頭不乏有才能的,隻是比起大晟通過科舉從全國篩選出來的進士,質量和數量還是差的多了。
以往在河北三州的時候那確實夠用。
但到了大梁這種百萬人口的天下第一城,便顯得有些捉襟見肘了。
萬幸,大梁還有許多中底層官員和胥吏還可以用。
算是勉強支撐住了。
在接管城門之後,姚若虛便立刻讓文吏們到各街坊張貼安民告示,並分派人手沿街奔走宣告。
告示上寫明了,三鎮之師乃是奉天子詔入京清君側的勤王義軍,絕不劫掠百姓,有違令者軍法從事。
城內的老百姓雖然心有餘悸。
但至少,目前冇有和三鎮士卒發生什麼衝突。
“明公,大梁既已初步安定..”姚若虛緩緩說道,“這幾日或可在白日解除戒嚴,允許商販出入了。”
張澈微微頷首,對這個建議表示了讚同。
大梁城實在太大,人口也實在太多了。
這座百萬人口的京師,每天消耗的糧食、蔬菜、木炭、食鹽等生活物資量巨大。
全靠漕運從東南和中原運來。
說是舉天下之力,養此一城也不為過。
而算算時間,大梁估摸著已經有十天半個月,冇有任何物資補給了。
城內的生活物資肯定即將支撐不下去了。
特彆是石(煤炭,還有蔬菜和糧食等基礎物資。
如果不保障供應,會出大亂子的。
“確實該讓物資重新流動起來。”張澈邊走邊說,“可以解除白日的戒嚴,開放各處城門,允許商販入城。”
“但晚間還是要宵禁,加派人手在各坊巷間巡邏,維持秩序。”
姚若虛點了點頭,和聰明人打交道就是簡單。
“唯。”他微微欠了欠身。
張澈看著寂靜的大內,語氣鬆緩了許多:“而今大梁既然已經徹底掌控,安撫天下各路詔書也已經發往地方。”
“至少目前來看,大局已經暫時穩住了。”
這詔書自然是以皇帝的名義發布的,宣告此番奉天難的大勝利!
“嗯。”姚若虛點了點頭,接著道:“對了,大梁的府庫,貧道已經整理出來了。”
“大晟幾個正庫與彆庫,加在一起的現錢,隻有二十萬貫。”
張澈腳步微微一頓,眉頭皺起,而後聲音還算平靜地問了一句:“隻有二十萬貫?”
姚若虛頷首,繼續說道:“布匹之類的實物倒還有不少,絹帛、麻布、絲綢,粗略估算也能折個幾十萬貫。”
“此外還有些茶葉、香料之類的雜項,折現之後,也能湊個十來萬貫。”
張澈對這個世界的大晟財政情況並不了解。
他便接著問道:“大晟賦稅情況這麼差?”
姚若虛無奈地說道:“大晟在太祖、太宗兩朝與民休息,收支尚能相抵。”
“真宗以降,邊患漸起,軍費日增,開支便漸漸大了。”
“後來仁宗、穆宗、光宗三朝,雖然收支大部分時候處於虧空,但朝廷還能勉強度日。”
“到了神宗親政之初,他起複張敦,重新推行新法,初時理財也確實見了幾分成效。
“稅賦翻倍,府庫豐盈。”
姚若虛繼續道:“可神宗自己,也是個極能花錢的人。”
“在他看來,這國庫充盈了,那便是他自己的錢袋子鼓了。”
“內庫的錢不夠用了,他便直接挪用公帑為自己所用。”
“大興土木要錢,便下禦筆中旨直接從公帑調撥。”
“單說修葺宮室、廣建離宮彆苑這一項,撥出去的錢便動輒數十萬貫。”
“他修艮嶽之時,搜羅天下奇石異卉,命人去江南采辦花石。”
“那花石綱的耗費,卻都要地方上自己籌措,他自己是決計不肯從內庫掏一文錢的。”
“一船一船地往大梁運,沿途拆橋破城,所過之處州縣叫苦連天。’
張澈聽到“拆橋破城”四個字,他確認道:“拆橋?為了運石頭,把橋拆了?”
“橋窄了,船過不去。”姚若虛淡然道,“那便拆了。”
張澈又沉默了,心中滿是無語...
姚若虛繼續道:“且神宗還喜好鋪張,日常用度靡費驚人。”
“宮中禦廚每日靡費數百貫,一頓膳食的花銷,便能抵西軍一個指揮一月的軍餉。”
“他修仙煉丹求長生,搜羅方士,在宮中設丹房數十間,方士數百人,每人每月都有固定的供奉。”
“還有那金丹的材料,辰砂、乳香、龍腦、麝香這些物件,哪一樣不是天價之物?”
“神宗還好麵子,對近臣、道士、伶官、妃嬪的賞賜從來不吝,動輒賜宅邸、賜金銀器,同樣靡費無數。”
“更彆提他還有一些彆的喜好,珍禽異獸、奇石名畫...哪一樣不是要用錢堆出來的?”
姚若虛停了停,語氣深沉起來:“花錢的地方多,來錢的地方卻越來越少。”
“新法雖然一時增加了收入,可說到底也是殺雞取卵,把民間的膏血榨了個七七八八。”
“就說那募役法,規定百姓要繳納的免役錢和助役錢本是地方官府用於招募人員服差役的!”
“在周荊公改革初期,這些錢大部分還是留存在了地方。”
“但是隨著時間推移,這筆錢實在太多了,朝廷就開始伸手了。”
“光宗在周荊公的建議下設立了豐祐倉,地方積累的坊場錢和免役寬剩錢,多數都輸送到了其中,僅在地方留存部分。”
“而到了神宗朝,神宗發現這筆錢用著太舒服了,便要求將常平、免役等錢物大部分起發上京,收歸中央專庫管理。”
張澈雖然對於現實曆史的募役法有大致了解,但是並不細致,聽了姚若虛這番話,他瞬間聯想到了清代的攤丁入畝。
“嘖嘖嘖……”他不由得咋舌:“這些原本歸屬地方的免役錢,被朝廷拿走了大頭,地方冇有了錢,又要人來服差役。”
“這些地方官,隻能繼續強征百姓繼續當差了。”
姚若虛頷首道:“嗯,這是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原因,還有許多其他原因,這些原因綜合在了一起,導致了地方官府收錢不免役,百姓既要交錢,又要服役。”
“還有青苗法更是徹底淪為了惡政,各路州縣為了政績,強行抑配,不管你要不要,統統攤到每戶頭上,到期本利追逼。”
“完全違背了初衷,直接導致大量農戶逃亡淪為流民。”
“最致命的還是方田均稅法,徹底斷絕了許多農戶的生路!”
“地方官員為了政績,胡亂丈量土地,給貧苦百姓隨意升戶,並在‘剩’名目下虛增稅額,強行增加稅額。”
“而擁有權勢的豪強地主通過賄賂,規避了應負擔的稅。”
“他們將本應自己承擔的賦稅,通通轉嫁給貧苦百姓,導致下戶受弊的現象愈演愈烈,越來越多貧苦百姓選擇舍棄家業淪為流民。
張澈聽完,不由得冷笑了一聲:“這些事,那位神宗皇帝未必不知道吧?”
姚若虛語氣譏諷地回道:“他當然知道,他比誰都清楚,可他不在乎!”
“在他眼中,天下不過都是他的私產,臣子和百姓不過是家奴。”
“他不關心他們的死活,隻關心他們還能不能榨出錢來。”
“神宗甚至開始變本加厲地加稅,農稅、商稅,鹽稅、茶稅、酒稅,醋稅、礦稅,凡是能加的名目是一樣不落。'
“茶法改了又改,鹽法改了又改,規矩越改越亂,稅額越改越重。”
“可這麼一來,茶鹽走私便愈發猖獗,稅反而越發收不上來了。”
姚若虛冷哼了一聲:“神宗朝的種種政策,直接導致神宗朝中葉,各地拖欠的賦稅越來越多,催征的公文堆滿了州縣,可就是收不上來。”
“為了填窟窿,便開始濫發交子。”
“起先還有鐵錢做本,後來連本也不要了,印了再說。”
“交子貶值得太厲害,一貫的交子在市麵上隻值二三百文,百姓罵聲載道。”
“朝廷便又改發錢引...”
姚若虛頷首道:“錢引發出來,一樣冇有銅錢做底。”
“冇幾年,連官府自己收稅都不收錢引了。”
張澈蚌埠住了,這特麼的簡直就是光頭行為啊!?
張澈有些無語道:“都這樣了,他還不知道收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