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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未嘗不是順天應命之舉!

2026-10-15 作者: Sablin

姚若虛卻是輕輕搖了搖頭,神色間透出幾分超然:“副帥此言差矣。”

“貧道既已入此局,便是局中人。”

“諸位既欲圖大事,貧道自當鼎力相助,以全這‘扶龍’之願。”

“況乎,此番靖難之功業,早已與貧道自身榮辱休戚相關。”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張澈聞言,心中了然,這番話自然是說給他聽的。

姚若虛這是在直白地告訴他:我是來入夥的。

就從剛剛那番條理分明的謀劃來看,此人眼光絕對毒辣,而且決斷乾脆利落,該下注時絕不含糊。

既然主動投來,那就是值得籠絡和利用的人物。

他當即拱手,語氣欣喜道:“能得先生鼎力相助,實乃張某之幸!正如魚得水,大事可期矣!”

姚若虛聽了張澈這番話後,那張自進帳以來便始終雲淡風輕的臉上,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露出來一個微笑。

張澈這句“如魚得水”,顯然讓他心中頗為受用。

李長淵那個“高冷總裁”,平日裡就是個死傲嬌,是絕不會跟他這樣說話的。

他待人向來是命令多於商量,冷淡多於親近。

姚若虛在他手下做事,雖說不曾被虧待過,卻也從未被正眼瞧過。

李長淵對他的態度一直就是,你要留就留,要走就走,爺也不在乎。

可眼前這個張澈不一樣,他嗅到了不一樣的“氣味”。

這個賭狗當年之所以選中李長淵,最大的原因隻有一個。

那就是李長淵手裡有實打實的兵權。

河北三鎮幾萬精銳在他手中,這個籌碼足夠硬了。

而今張澈與眾將暗中謀劃,又讓他窺見了新的契機。

他向來偏愛以小博大的快意。

既然如此,不妨將賭注押在張澈身上,一旦事成,便可一飛衝天,圓了平生宏願,何樂而不為呢?

再說了,他的賭注其實也不大。

無非就是一條爛命罷了。

這個念頭一落定,姚若虛興致更加勃發,他是個喜歡算卦的人,今夜局勢驟變,乾坤倒轉,這種天翻地覆的當口若不算上一卦,他的手便癢得厲害。

於是他抬眼看著張澈,不緊不慢地開了口:“副帥,可否讓貧道起一卦?”

此言一出,帳中諸將倒也冇有誰覺得奇怪。

這位軍師愛算卦,在軍中是人儘皆知的事。

此番南下出征之前,他便在大校場上當著三軍將士的麵起了一卦。

銅錢落地,卦象如何,士卒看不懂,隻聽到他在風中朗聲說了一句“大吉”。

就這兩個字,讓三軍士氣陡然拔高了一大截。

但此刻不同。

此刻是刀架在脖子上的關鍵時刻,若是算出了不吉利的卦象,平白擾了大夥的心氣,反倒不美。

果然,一個聲音率先響了起來。

“起什麼卦!”

說話的人姓嚴名崢,乃是左軍的一名指揮使。

“難道不吉,我等就不乾了嗎?”

“隻要我等弟兄上下一心,大事必成!”

“何須多此一舉?”

張澈轉頭看向此人,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

此人的顧慮,張澈自然明白。

這些刀口舔血的行伍之人,心裡比誰都篤信鬼神。

真要是算出個凶卦,即便嘴上不說,心裡也會感覺膈應。

但張澈更明白另一件事。

姚若虛這家夥本就是個功利心切的人,巴不得此番能夠成事兒,圓了他的“扶龍之夢”。

故此,既然主動請卦,就絕不可能讓卦象不好看。

說到底,張澈不信這玩意兒,在他看來卦象如何,從來都是算卦的想咋說咋說。

“莫急...”他微微一笑,朝著姚若虛點了點頭:“讓姚先生起吧。”

他張澈還就不信了,這個臭牛鼻子敢給他算出什麼大凶之兆出來!

眾人聞言,互相看了看,最終不再言語。

“是,副帥。”

姚若虛也不客氣,道了聲是,便從袖中取出三枚銅錢。

帳中冇有人出聲。

唯有營帳外的秋風呼呼作響。

姚若虛閉上了眼睛,嘴唇微微翕動,默誦著卦辭。

良久,他雙手一鬆。

三枚銅錢從掌中落下,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姚若虛閉著眼睛,枯瘦的手指在銅錢上摸索著。

直到摸完每一枚銅錢,他才睜開眼睛。

如此反複了六次,姚若虛終於抬頭看向了張澈。

帳中諸將的呼吸不自覺都放輕了,屏息凝神的看著姚若虛。

陳唯義的老眼微微眯起,楊彥章的手不動聲色地攥緊了腰間的刀柄。

就連李鐵牛,那雙豹子眼裡也罕見地閃過一絲緊張。

“乾卦。”他緩緩吐出兩個字,旋即,他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了張澈。

“九五,飛龍在天,利見大人。”

他頓了頓,一字一字地繼續說道:

“龍飛九五,德備天下。”

“上治之道,莫過於此。”

他又停了片刻,緩緩地說出了最後兩個字。

“大吉。”

“此卦之大,可謂諸卦之冠。”

話音落下。

帳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不知是誰先吐出了一口長氣。

緊接著,眾人也都開始跟著長呼出一口氣來。

那些僵著的麵孔,瞬間舒展開來,個個臉上都露出微笑。

他就知道,這卦象不可能不吉。

這個老牛鼻子,果然是個有意思的人。

不過話又說回來,這些將領之所以如此在乎卦象,倒也不能簡單地歸結為“迷信”二字。

在古代行軍打仗,出征前占卜屬於是常例。

卦象對於士氣的影響極大。

比如,現實的曆史中,前秦天王苻堅在南征東晉前,就曾經進行過占卜,卦象顯示為“澤雷隨”,意為“順勢而為”。

這是一個吉卦。

天王聞之大喜,認為這是上天讓他統一天下的天意,然後遵從天意南征了。

最終在淝水,誕生了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兩個典故。

所以,士卒和將校,其實對於不吉的卦象讖言是十分忌諱的。

更何況,姚若虛的卦,在軍中一向以準確著稱。

出征前的“大吉”不必說了。

後來幾次臨戰前的卜卦,相州之戰前的“離卦”,柳河口之戰前的“泰卦”,無一不驗。

久而久之,三鎮軍中上至將校、下至士卒,對這位軍師的卦象幾乎都是深信不疑。

而這一個“大吉”,來得恰是時候。

給眾人心中那團剛剛燃起的火上,又加了一瓢熱油。

張澈冇有多說什麼。

他隻是向前踏了半步,站到了眾人中間。

然後伸出手來,平放在空中。

陳唯義見狀,毫不猶豫地大步上前,將自己的手疊了上去,壓在了張澈的手背上。

接著是楊彥章,也是乾淨利落地把手疊在了陳唯義的手上。

一個接一個。

十幾隻手,一隻疊一隻。

唯獨李鐵牛還站在原地。

他那張黝黑的臉上,此刻正擰眉抿嘴,呈現出一副糾結的神色。

顯然,他難以下定這個決心!

直到張澈的眼睛看向了他。

他冇有催促,隻是朝李鐵牛露出了一個笑容。

李鐵牛看著張澈,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終於,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大步跨上前來,把自己那隻粗厚的大手壓在了最上麵。

張澈又看向了姚若虛。

姚若虛還坐在地上,看著這一幕。

見張澈望過來,他也慢條斯理地站起身,伸出那隻枯瘦的手,放在了李鐵牛的手背上。

張澈深吸了一口氣。

每一隻手,都代表著一份賭注。

而他們將用性命去賭前程。

張澈環視了一圈眾人:“今日起,我張澈與諸位弟兄,同生共死!”

燭火在穿堂風中猛地晃了一下,光芒依舊,將眾人的影子映在了一起。

“事成之後...”他看著眾人,鄭重道:“這份榮光,我不會獨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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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軍大帳。

李長淵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了那一張信紙之上。

信是蕭澤親筆寫的。

他讀了一遍。

隻覺得不可思議。

又讀了一遍。

依舊難以置信。

直到讀完第三遍的時候。

他那張陰柔俊美的臉上,嘴角終於壓不住了,不自覺的彎了起來。

對他而言,這不僅僅是一封乞和信。

更是一張失而複得的憑證。

沈悠然。

這個名字從他心底浮上來,帶著一股酸澀的暖意。

沈悠然出身官宦,父親沈明遠乃是神宗朝的進士。

因黨爭被打入了嘉宣黨籍,遭到黨錮。

貶官流放至了河北,子孫更是不得出仕,也不得入京。

一家子的政治生涯算是都徹底宣告了終結。

直到五年前英宗親政,沈明遠才得以重新起複,可惜命運弄人,四年前便死於一場意外。

而沈明遠帶著女兒到了河北之後,老北靖王李顯忠見他是個正經讀書人,便在王府中給他安排了一個教職,讓他教授世子李長淵讀書。

那一年,李長淵十二歲。

沈悠然九歲。

他還記得她第一次走進王府書堂時的模樣。

她穿著一件淡青色的小襖,乖巧地跟在父親身後跨過門檻踏入了學堂。

然後,她主動抬起頭望向了他。

李長淵整個人瞬間便愣住了。

那是一雙乾乾淨淨的眼睛,眼神很清澈,既不驚豔,也不嫵媚。

他就那樣直愣愣的看著她。

她卻毫不怯場,反而主動朝他露出來一個微笑。

反倒讓李長淵羞得滿臉通紅,慌忙低下頭去。

初見時的那雙眼睛,以及那個笑容,也被李長淵永遠地烙在了心尖上。

從那以後,他便和她一起在王府讀書。

一年又一年。

春日的梨花開過了七回,冬日的雪落了八場。

兩個人在河北那片苦寒之地一起長大,彼此之間的感情也越來越深。

那些年,也是李長淵這輩子最快樂的時光。

所以李長淵心裡才不服。

憑什麼青梅敵不過天降?

明明是他先遇見她的。

明明是她陪他度過了那麼多年。

明明是他和她,一點一點看著彼此長大的青梅竹馬。

他蕭澤憑什麼?

就憑他是皇帝?

就憑他坐在那把龍椅上?

這些年,他在河北的每一個寒夜中,隻要一想到沈悠然,胸口便會泛起一陣絞痛。

而今...

悠然終於要回來了。

還是,蕭澤主動把她送回來了。

“嗬。”

李長淵神情快意的發出了一聲輕笑。

算他識趣。

既然蕭澤主動放棄了悠然,那麼過往那些事,他便不放在心上了。

畢竟,他李長淵從來就不是一個小氣的人。

待接到悠然之後,便帶著她回河北去。

兩個人,和從前一樣。

日出日落,春去秋來。

反正,他對這天下本就冇什麼興趣。

龍椅誰愛坐誰坐,江山誰愛管誰管。

隻要悠然能夠陪著他,日日相伴,此生足矣。

這念頭在心裡一出現,他便再也坐不住了。

李長淵深吸了一口氣,他的聲音充滿了急切,迫不及待道:“立刻讓驍騎營準備出營!”

“是,王爺!”

親衛領命,轉身便掀簾跑了出去。

一陣清涼的夜風,也灌入了營帳中。

夜風撲在了李長淵臉上,將他額角的發絲吹拂起來。

這股涼意讓李長淵略微清醒了些,他站在原地,接連吸了好幾口氣,才讓那顆躁動的心跳稍稍平複下來。

這時候他才想起來,帳中還有一個人。

李長淵轉過身,看向了姚若虛。

這位軍師自始至終冇有開口說話。

他隻是負手站在旁邊,臉色寡淡,完全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

李長淵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心虛。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番撤兵的決定,其實是自己擅作主張。

他也清楚,自己是在拿三鎮幾萬袍澤的前程開玩笑。

所以,這件事,他壓根就冇敢和姚若虛商量。

“先生...”李長淵臉上難得擠出一個勉強的笑臉,“此番...實在是迫不得已。”

他頓了頓,然後為自己的決定找到一個能說出口的理由:“我李家五代忠良之名,不能毀於一旦。”

“為了曆代先人的清譽,我不得不如此行事。”

“還望先生勿怪。”

姚若虛聽完,那張臉上依舊不見絲毫波瀾。

他隻是微微頷首,抬手捋了捋頷下的胡須,語氣十分平淡:“世間萬事,皆有定數。”

“正所謂: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

“王爺此番決斷,未嘗不是順天應命之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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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史·太祖武皇帝本紀(節選)》

眾方羅拜,姚若虛排闥直入。

忽睹若虛至,眾皆愕眙,有按刃者。

太祖獨無懼色,問曰:“先生何來?”

若虛曰:“夜觀乾象,天子氣在此,故應兆而至。”

遂進奇策,太祖納之,曰:“得先生助,猶魚之有水也。”

若虛乃卜卦,曰:“乾之九五,吉無不利。”

帳中諸人聞之,皆神色振奮。

司馬氏曰:

魏武之興,得人乎?得天乎?

姚若虛識天子氣,往輔魏武。

魏武亦曰:“猶魚之有水也。”

魚水之契,不俟繁言,豈合天哉?

乾爻顯兆,飛龍在天,應若桴鼓!

當是時也,天時順、氣運屬、卦象協、人物歸。

四者輻輳,若合符節。

魏武之興,豈偶然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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