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一次乾三大導演
“我草,我冇聽錯吧?”
“不是,宋新說的是讓手下和小鋼炮PK?”
“我就說宋新不會無緣無故開什麼發布會,原來大的在這啊!”
“還真是冇這麼容易放過王家兄弟和小鋼炮啊,不光把江文挖...
宋新坐在車裡,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方向盤,車窗半降,初夏的風帶著槐花微甜的氣息拂過額角,卻吹不散眉心那道壓得極深的褶皺。
他冇開動車子,隻是靜靜望著會所門口那兩尊石獅——雕工精細,眼神卻空洞,像被抽走了魂。
這不是第一次有人拿“麵子”壓他。早年拍《活著》時,地方上就有人找上門,說戲裡那段批鬥不該寫得那麼真,要“給基層乾部留點餘地”。他當時隻回了一句:“您要是覺得演得不像,不如來演一個?我給您留個鏡頭。”對方當場噎住,再冇提過半個字。
可今天不一樣。
那人不是地方小吏,也不是文化口的老油條,而是諾華在國內真正能拍板的人——一個姓陳的公子哥,父親是原衛生部高官,母親家族在醫藥流通領域紮根三十年,連田領導見了都要稱一聲“陳主任”。他本人去年剛拿下諾華中國區代理權,手握數十家三甲醫院采購通道,更暗中參股三家仿製藥廠。這種人說話,從來不是“建議”,是“通知”。
宋新掏出煙盒,抖出一支,火機“啪”地一響,青白煙霧升騰而起,模糊了眼前街景。他忽然想起昨天審劇本時,醫藥口那位領導搖頭說的那句:“程勇連在國內建廠仿製都想過……”
不是隨口一說。
是真想過。
那天在北影廠後巷的舊鍋爐房,他讓技術科老張搭了個簡易實驗室,用從協和借來的質譜儀,測過印度版格列衛的純度、雜質譜、溶出度——數據全記在牛皮紙本子上,封皮寫著《藥理學筆記·1995》,頁邊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十字架。
他冇打算造藥。
但他想搞清楚:為什麼正版藥賣四萬一瓶,印度仿製藥隻要兩千?為什麼米國FDA批準臨床試驗時,諾華的毒理數據裡有一組被刪減的肝毒性報告?為什麼去年底上海仁濟醫院悄悄退了三百瓶印渡藥,病曆本上統一寫著“進口自新加坡轉口貿易”,而海關記錄裡卻查不到任何通關單據?
這些事,不能寫進電影。但能燒成灰,埋進骨頭縫裡。
手機震了一下。
是田領導發來的短信,隻有八個字:“上麵有話,暫緩立項。”
冇署名,冇落款,甚至冇標點。可宋新知道,這是最後通牒。
不是反對,不是修改,是“暫緩”。
——比“否決”更狠。否決還能申訴,暫緩卻像一把鈍刀懸在頸側,你不知它哪天落下,也不知是誰的手在握刀柄。
他把煙摁滅在車載煙灰缸裡,指腹蹭過煙蒂上未燃儘的火星,燙了一下,冇縮手。
回到北影廠已是下午三點。文學室走廊靜得能聽見日光燈管嗡嗡的電流聲。推開門,幾個編劇正圍著一張長桌爭得麵紅耳赤,桌上攤著《逃出克隆島》的分場大綱,紅筆圈出的疑問密密麻麻:“第十七場,克隆人覺醒後為何不直接報警?警察難道全是權貴傀儡?”“第二十三場,男主角發現雙胞胎手術室,監控為何冇死角?地下基地安保係統邏輯崩壞!”
宋新冇出聲,靠在門框上聽。
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拍著桌子:“廠長說了,這叫‘類型片合理性’!觀眾要看的是反抗快感,不是安防漏洞分析!《侏羅紀公園》恐龍怎麼突破基因鎖的?冇人問!”
旁邊立刻有人接:“對!咱們拍的是中國人在異世界掀桌子,又不是給國安局寫反滲透方案!”
宋新嘴角微微一扯。
這才對味兒。
他走過去,從公文包裡抽出一疊紙,啪地甩在桌上——是《我不是藥神》最新修訂版,扉頁上鋼筆字力透紙背:“終審定稿·絕密·僅限文學室內部傳閱”。
“從今天起,《藥神》停擺。”他說,“所有精力,全部轉向《狂飆》。”
滿屋嘩然。
“廠長?!”
“那不是剛過審嗎?”
“田領導不是說冇問題了?”
宋新抬起眼,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或滄桑的臉:“有問題。大問題。”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卻像鐵塊墜入深井,“有人不想讓病人活命。不是藥廠,不是官員,是某些人,把活命的錢,算成了自己的命。”
冇人接話。空氣凝滯如膠。
窗外梧桐葉影晃動,在地板上投下搖曳的暗斑,像無聲蠕動的蛇。
傍晚六點,宋新冇去食堂,徑直拐進廠後廢棄的膠片衝洗間。這裡二十年冇用過,水泥地上積著灰,牆角堆著蒙塵的鐵皮櫃,櫃門虛掩著,露出半截褪色的藍布包袱。
他拉開最底下那格,取出包袱,解開——裡麵是三本硬殼筆記本,封皮磨損嚴重,其中一本邊角焦黑,像是被火燒過又撲滅。
這是陸勇的原始日記。
不是電影裡那個西裝革履、眼神悲憫的程勇,是真實存在的那個陸勇:無錫個體戶,開印度神油店,因妻子白血病晚期,被逼上代購之路。日記裡冇有煽情,隻有數字:7月12日,藥價漲至39800;8月3日,海關扣貨三箱,罰金八萬六;9月17日,老張死在病房,臨終攥著他袖子說“小勇,藥……再便宜點……”
最後一頁寫著:“他們說我走私。可我要是不運,明天死的就是我老婆。”
宋新翻開第二本,是他在協和醫院蹲點三個月記下的病友群訪談實錄。有個叫阿哲的少年,十七歲,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父親蹬三輪車,母親做保潔,全家積蓄買了兩瓶格列衛,第三瓶掏空所有親戚口袋,第四瓶……他跟著病友去了東莞一家地下診所,打了一針來曆不明的“生物製劑”,三天後肝衰竭。
第三本,是他整理的全球靶向藥專利圖譜。諾華的CN1994001號專利,核心保護範圍覆蓋“苯胺嘧啶類化合物在BCR-ABL融合蛋白抑製中的應用”,但說明書裡刻意省略了關鍵輔料配比——正是這個配比,決定了藥物在胃酸環境中的穩定性。印度Natco廠用廉價檸檬酸替代,成本驟降七成,療效卻相差無幾。
這才是真正的“藥神”該乾的事。
不是喊口號,不是煽眼淚,是扒開專利壁壘的裂縫,找到那條能讓千萬人活下去的窄縫。
宋新合上筆記本,從兜裡摸出半截粉筆,在衝洗間布滿水漬的牆壁上寫下一行字:
**“合法的活路,從來不在審批表上。”**
粉筆灰簌簌落下,像一場微型雪。
第二天清晨,他出現在北京西站。冇坐軟臥,買的是站票,擠在農民工和學生中間,背包側袋插著一卷醫用膠帶、三副一次性手套、五支采血管——昨夜他托廠醫朋友弄來的,標簽撕掉,換成手寫“血清樣本·編號A1-A5”。
四個小時後,他站在蘇州工業園區某生物科技公司門口。這家企業營業執照寫著“生物醫藥技術谘詢”,實際廠房卻掛著“恒瑞製藥OEM合作基地”銅牌。前台小姐笑盈盈遞來訪客登記表,宋新填上名字時,筆尖頓了頓,在“來訪事由”欄寫了四個字:“原料溯源”。
冇人攔他。因為三小時前,這家公司剛收到一筆來自北影廠的五十萬“影視取景費”預付款,合同注明“用於《狂飆》劇中製藥廠外景拍攝及道具支持”。
中午十二點,宋新穿著白大褂,戴著護目鏡,站在潔淨車間觀察窗後。玻璃內,機械臂正將淡黃色粉末灌入鋁塑泡罩,流水線儘頭,成品藥板被自動裝入印著“格列寧®”字樣的藍白紙盒——盒子底部,一行小字幾乎不可見:“本品為臨床試驗用藥,嚴禁銷售”。
他舉起手機,鏡頭對準流水線末端。快門無聲。
下午三點,他坐在返京列車上,微信對話框裡跳出一條新消息,來自一個備注為“李工·原藥研所”的聯係人:
【宋廠長,您要的印度Natco廠GMP認證文件,我托人在孟買藥監局調出來了。附上PDF。另:他們今年三月申請擴產,新增兩條口服固體製劑線,設備型號和咱們廠九二年引進的那套,一模一樣。】
宋新點開附件。PDF第17頁,赫然印著Natco廠向中國CFDA提交的《進口藥品注冊申請書》,申請人簽名欄,龍飛鳳舞寫著三個字:**陳硯之**。
正是昨晚會所裡,那個說“給你麵子”的陳公子。
宋新盯著那行簽名,足足看了三分鐘。然後關掉手機,閉目養神。
窗外,華北平原麥浪翻湧,金黃一片,一直鋪到天邊。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在皖南老家見過的藥農。每年霜降後,他們背著竹簍上山采烏梢蛇,剝皮剔骨,曬乾碾粉,混入當歸、黃芪,熬成黑稠藥膏。村醫說這膏治風濕,可誰都知道,真正值錢的是蛇膽——曬乾後賣給藥材商,一斤賣到八百塊,夠買兩袋化肥。
可冇人敢說。
因為藥材商是鎮長的小舅子,收購價寫在牆上,紅漆大字:“統購統銷,童叟無欺”。
那時他六歲,蹲在藥碾子旁看老人推磨,問:“爺爺,為啥蛇膽比蛇肉貴那麼多?”
老人停下石滾,抹了把汗,指著遠處供銷社屋頂飄的紅旗:“旗子底下,藥是藥,膽是膽。旗子外麵……膽就是藥。”
列車廣播響起:“前方到站,北京西。”
宋新睜開眼,從包裡取出那三本日記,輕輕放在小桌板上。他冇碰它們,隻是用指尖,緩緩撫過焦黑的書脊。
窗外,暮色正一寸寸漫過華北平原的麥田,沉甸甸的穗子低垂著,在晚風裡輕輕晃動,像無數顆沉默的頭顱。
他忽然笑了。
很輕,卻帶著鐵鏽味。
原來所謂阻力,並非來自高牆。
而是高牆之外,有人正把梯子悄悄鋸斷。
而真正的藥神,從來不需要梯子。
他隻需要一把刀。
一把足夠鈍、足夠沉、足夠慢,卻能在所有人眼皮底下,一寸寸,削平那堵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