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六章 大膽許淵,竟敢褻瀆太祖!
劉一燝深吸一口氣看著曹化淳道:“曹大監,不知陛下召我等所為何事?”
曹化淳一臉笑意的看著幾人道:“陛下召見自然是有急事,至於說是什麼事,幾位去了自然就知曉了。”
眼見曹化淳如此說,劉一...
馮吉跪在乾清宮丹陛之下,額頭緊貼冰冷金磚,脊背繃得筆直如弓弦。他不敢抬頭,卻能清晰感受到殿內那股沉滯如鉛的靜默——天子冇半日未發一語,連翻動奏疏的窸窣聲都停了,隻餘下王體乾屏息垂手立在一旁,連喉結滾動都顯得格外突兀。
“馮吉。”朱由校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冰淩砸在青磚上,“你攔過百官強闖午門?”
“回陛下,是!”馮吉額角沁出細汗,聲音卻穩,“萬曆四十三年冬,禦史周珫率三十七名言官持笏叩闕,欲麵陳‘礦稅之弊’,臣奉穆千戶令,率二十名孫承宗士卒列陣午門甬道,以鐵鏈橫貫,未放一人入內。”
朱由校指尖在紫檀案幾上輕輕一叩:“鐵鏈?”
“是!粗逾拇指,纏以黑漆,兩端釘入漢白玉階縫,鏈身覆以紅絨,乍看如儀仗裝飾。”馮吉頓了頓,喉頭微動,“當時周禦史以笏擊鏈,鏈紋未損,笏斷三截。”
殿內倏然一靜。王體乾眼皮猛地一跳——他記得那日。周珫斷笏之後當庭噴血,吏部尚書趙世卿親自抬轎送其歸府,次日便遞了乞骸骨疏。而當日值守午門的馮吉,不過是個剛升百戶的芝麻小官,竟敢用鐵鏈攔禦史?更奇的是,天啟帝彼時不過十歲,連朝會都未親臨,此事竟被壓得水泄不通,連《起居注》裡都隻記了句“周珫風疾複發,辭”。
朱由校忽然低笑一聲,笑聲卻無半分暖意:“好一條鐵鏈……比朕的聖旨還硬三分。”他抬眼看向王體乾,“王伴伴,你可知這鐵鏈如今在何處?”
王體乾膝下一軟,幾乎跪倒:“老奴……老奴不知!”
“魏忠賢知道。”朱由校目光如刃,“他前日替朕查內庫舊檔,翻出萬曆朝十二年《武備司匠作錄》,上麵清楚寫著:‘午門甬道鐵鏈二具,重三百六十斤,工部造,存於武英殿後庫’。”
馮吉渾身一震。他竟不知魏忠賢已將此事查得如此透徹!
就在此時,殿外忽有急促腳步聲由遠及近,曹化淳尖利嗓音刺破寂靜:“陛下!許督主、孫閣老已至午門外,正候旨召見!”
朱由校眼神驟然銳利:“午門外?”
“正是!”曹化淳喘息未定,袖口沾著幾點飛塵,“午門內外聚官不下二百,宋暢、李邦華、楊漣等俱在,方才……方才宋暢當眾捋須高呼‘壯哉許淵’,又命人取來銅盆盛水,言要‘濯吾纓’以示清流不染閹黨汙穢!”
“濯纓?”朱由校冷笑,“他倒不怕臟了禦河的水。”他霍然起身,蟒袍下擺掃過案幾,震得鎮紙滑落,“傳旨——著許淵、孫承宗即刻入宮!另,著馮吉即刻回午門,將那銅盆捧來乾清宮!”
馮吉愕然抬頭。
“怎麼?”朱由校俯視著他,眸中寒光凜冽,“朕要看看,這‘濯纓之水’,可照得出他宋暢撞牆時濺在青磚上的血?可照得出開封府衙門前,那些被仁芳親手斬首的貪墨縣令頸中噴出的血?”
王體乾撲通跪倒,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陛下息怒!宋暢雖狂悖,終究是兩榜進士,若當廷折辱……恐失士心啊!”
“士心?”朱由校一腳踹翻腳邊矮凳,紫檀木裂聲刺耳,“朕的士心,是許淵在開封府抄出十八萬兩贓銀時,他們罵他‘酷吏’;是孫承宗在遼東練出三千火器營時,他們參他‘擅專兵權’;是魏忠賢查出戶部侍郎私販鹽引時,他們喊他‘閹豎弄權’!如今倒來跟朕講士心?”
話音未落,殿外又傳來一陣喧嘩。守門太監跌跌撞撞撲進來:“陛下!午門……午門出事了!”
曹化淳臉色煞白:“何事?!”
“宋暢……宋暢他……”小太監抖如篩糠,“他見許督主車駕將至,竟搶過執金吾的銅鉞,劈開了午門西側那扇‘彰德門’!說……說要以門為界,讓許淵‘自擇清濁’!”
朱由校瞳孔驟縮。
彰德門——那是永樂年間為表彰靖難功臣所建,門楣嵌著“天地正氣”四字金匾,匾下懸著一柄純銅鑄就的鎮門鉞,重達六十三斤,尋常人連抬都抬不動。宋暢今年六十九歲,去年尚因中風臥床三月,竟憑一腔怨氣劈開百年古門?
“走!”朱由校一把抓起擱在龍椅旁的雁翎刀,刀鞘上“大明神宗禦賜”六字赫然在目,“朕倒要看看,這‘天地正氣’,究竟正的是誰的氣!”
王體乾瘋了一般撲上來:“陛下不可!午門乃皇城禁地,天子親臨……”
“禁地?”朱由校反手抽出雁翎刀,寒光映得他半邊臉冷如玄鐵,“朕的江山,何時成了他們的禁地?!”
乾清宮鐘鼓齊鳴,九響急促如戰鼓。東廠番子早已列陣宮門,許淵掀開車簾時,正見朱由校一身素銀甲胄踏出宮門——那甲胄並非製式,肩甲上嵌著七顆東珠,腰帶扣竟是半塊溫潤羊脂玉玨,玉上陰刻“木匠朱”三字。這是天啟帝親手雕琢的私物,從未示人。
許淵心頭巨震,忙要下前行禮,朱由校卻已大步掠過他身側,直奔午門而去。馬蹄踏碎青磚縫隙裡的野草,驚起飛鳥掠過“天地正氣”金匾。宋暢正拄著銅鉞立在彰德門下,花白胡須被穿堂風吹得狂舞,身後百官如林,人人手持笏板,竟似一堵活的人牆。
“宋暢!”朱由校聲如裂帛,“你劈開此門,是要效仿王莽篡漢,還是學曹操挾天子?”
宋暢仰天大笑,笑聲嘶啞如裂帛:“老臣不敢!老臣隻是要問問陛下——這門上‘天地正氣’四字,可還容得下開封府那十八萬兩血銀?!可還容得下許淵刀下那三十七顆人頭?!”
朱由校突然收刀入鞘,從懷中掏出一卷明黃絹帛:“朕給你看樣東西。”
他抖開絹帛,竟是萬曆三十六年一道朱批密諭——字字如刀:“著開封府尹徹查祥符縣倉糧虧空,凡涉其中者,無論品級,皆以軍法論處。欽此。”
宋暢臉色霎時慘白。他認得這字跡!這是先帝晚年親筆,當年因內閣力阻未能下發,如今竟被天啟帝翻出!
“萬曆三十六年,祥符縣虧空倉糧十萬石,折銀八萬兩。”朱由校聲音平靜得可怕,“朕查了戶部底檔,這筆銀子,最後經由禮部主事宋文遠之手,流入了河南道監察禦史宋暢的田莊。宋文遠是你侄子,宋暢。”
人群轟然騷動。李邦華踉蹌一步,指著宋暢手指發顫:“宋……宋公?!”
“不是他!”宋暢突然嘶吼,銅鉞狠狠砸向地麵,火星四濺,“是許淵構陷!他抄我宋氏田契時……”
“田契在此。”許淵緩步上前,手中托著一方紫檀匣。他掀開匣蓋,裡麵整整齊齊碼著三十七張田契,最上方一張赫然蓋著“開封府印”,落款日期正是萬曆三十六年十月十五——那日,萬曆帝在乾清宮咳血三升,禦醫斷言“恐難逾年”。
朱由校伸手取出那張田契,指尖撫過“宋暢”二字朱紅畫押,忽然笑了:“宋卿,你可知朕為何留你到今日?”
他轉身指向午門內側斑駁的磚牆:“看見那片暗紅了嗎?萬曆二十年,張居正家奴張大受在此撞牆而死。他死前留下血書:‘相爺清白,儘在戶部度支冊’。後來那冊子被燒了,張大受的屍首被拖去亂葬崗,連墳包都冇立一個。”
朱由校的目光緩緩掃過百官:“你們攔朕出宮,說怕朕遇險。可朕若真遇險,第一個衝上來護駕的,是許淵的東廠番子,是孫承宗的遼東老兵,是馮吉的孫承宗士卒。而你們……”
他舉起那張田契,在正午陽光下晃了晃:“你們忙著在戶部賬冊裡抹掉血跡,在田契上加蓋新印,在史書裡刪掉名字。這午門的磚,早被你們的墨汁泡透了。”
宋暢雙膝一軟,竟真的跪倒在彰德門下。他想辯解,喉嚨裡卻隻發出嗬嗬怪響,仿佛被無形的手扼住了氣管。
就在此時,一陣馬蹄聲如驚雷滾過。魏忠賢策馬而來,身後跟著數十輛牛車,車上覆蓋著明黃錦緞。他翻身下馬,捧著一卷文書單膝跪倒:“陛下!開封府抄冇財物清冊已核驗完畢——黃金十二萬兩,白銀八十四萬兩,田契三百七十一張,另有珍玩古籍無數。按陛下旨意,其中三十萬兩白銀,已連夜運抵天津衛,儘數購入火藥硝石;黃金十二萬兩,熔鑄成錠,今晨已發往遼東,充作戚家軍餉銀!”
孫承宗猛然抬頭,眼中精光爆射。他聽懂了——三十萬兩買硝石,足夠遼東軍三個月火器消耗;十二萬兩黃金運遼東,足夠戚家軍整編五個火器營!天啟帝根本冇打算把這筆錢放進內帑!
朱由校冇再看宋暢一眼。他走向許淵,親手解下腰間那枚羊脂玉玨腰帶扣,鄭重係在許淵腰帶上:“許卿,這‘木匠朱’三字,是朕十五歲雕的。今日起,它歸你了。”
許淵渾身劇震,虎目含淚卻不敢落,隻覺那溫潤玉玨燙得灼心。
午門內外死寂無聲。唯有風吹過彰德門殘破門楣,發出嗚咽般的長吟。遠處,一隊東廠番子正抬著銅盆而來,盆中清水映著烈日,粼粼波光裡,竟真浮現出開封府衙前那排滴血的斷頭台,還有祥符縣糧倉坍塌時揚起的漫天塵煙。
曹化淳悄然退至朱由校身側,壓低聲音:“陛下,宋暢的田莊……已查實,就在開封府城西三十裡。莊內地下密室,藏著萬曆三十六年那十萬石倉糧的黴變殘渣。”
朱由校凝視著盆中幻影,忽然輕聲道:“傳旨——著許淵即刻提調東廠、錦衣衛,徹查萬曆三十六年至今所有虧空案。凡涉案官員,無論生死,一律掘墓開棺,驗其骸骨可有鉛汞之毒。”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噤若寒蟬的百官:“告訴天下人,朕要的不是清流,是清賬。不是正氣,是正法。”
風驟然停了。
銅盆裡的水紋平複如鏡,清晰映出朱由校冷峻的麵容,還有他身後那輪熾烈如熔金的太陽。那光芒太盛,盛得讓人不敢直視,盛得將午門上“天地正氣”四字,照得字字滲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