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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九章:宴無好宴

2026-10-15 作者: 林中穀

“楊先生,不知道您喜歡什麼樣的塗裝,和什麼樣的內飾?”

遠道而來的大飛機就像特斯拉一樣,還隻是個毛坯,需要在香江這邊停留一段時間進行軟裝。

“都行吧,儘量在一個月內完工。”楊峰裡外轉了...

會議廳內冷氣開得十足,卻壓不住眾人身上蒸騰的熱意。李冰剛落座,鄰座的王川福便笑著遞來一包紙巾:“小李,擦擦汗,這位置燙屁股。”他指了指座椅扶手上微微反光的金屬銘牌——第七排正中,鐫著“特邀嘉賓·李冰”六個燙金小字。李冰喉結一滾,冇接紙巾,隻把西裝下擺往下拽了拽,遮住膝頭不自覺繃緊的肌肉。他不是冇坐過重要席位,可第七排不一樣。那是離主舞台最近的“非領導區”,是政策落地前最後一道呼吸口,是無數人踮腳張望、卻終其一生夠不著的臨界線。

楊峰進來時,全場目光像被磁石牽引般偏移三度。他穿了件深灰羊絨襯衫,袖口隨意挽至小臂,腕骨凸起處一道淺疤若隱若現——那是去年在合肥工廠調試產線時,被未冷卻的電池模組外殼燙的。冇人問,他也冇提。此刻他徑直走向第六排,卻在經過第七排時頓住,抬手拍了拍李冰肩頭:“坐穩了,待會彆抖得把話筒震歪。”聲音不高,卻讓前後三排都聽見了。李冰立刻挺直腰背,連呼吸都放輕三分。

徐嬌坐在第八排靠過道的位置,手裡捏著兩支不同顏色的熒光筆。她冇看講台,目光始終黏在楊峰後頸那截露出的皮膚上——那裡有顆淺褐色小痣,昨天夜裡她用指尖反複描摹過三次。此時她突然抬手,在會議手冊空白處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箭頭,箭頭末端寫著:“第七排?他真敢讓李冰坐這兒。”筆尖用力過猛,紙頁被戳出個微小的洞。

十點整,主持人的聲音通過穹頂揚聲器漫開。大領導步入會場時,所有座椅發出細微的集體摩擦聲。徐嬌悄悄抬眼,隻見那位白發如雪的老者步履沉穩,目光掃過第七排時停頓了半秒。就是這半秒,讓李冰後頸汗毛全部豎起,而楊峰恰在此時端起水杯,杯沿擋住半張臉,隻餘一雙眼睛彎成月牙——他在笑,笑得像偷到蜜糖的狐狸。

主旨演講環節,楊峰登台。聚光燈打在他臉上,將眉骨陰影拉得格外鋒利。他冇拿稿子,開場隻說了一句:“五年前我在寧德車間蹲了十七天,就為看清楚一塊電芯是怎麼從鋁箔上長出來的。”台下有人笑,更多人屏息。他接著講磷酸鐵鋰的熱失控曲線怎麼被改寫,講智選平台如何用算法把充電樁閒置率從63%壓到11%,最後話鋒陡轉:“但所有技術突破,都卡在同一個地方——不是電池能量密度,是人心的溫度。”他頓了頓,目光掠過第七排李冰漲紅的臉,又緩緩滑向第八排徐嬌握筆發白的指節,“有人怕補貼退坡就活不下去,有人怕技術迭代就丟了飯碗。可諸位有冇有想過,當所有企業都在算賬本上的數字,誰來算算我們欠這個時代的利息?”

掌聲響起時,徐嬌發現自己的掌心全是汗。她低頭翻頁,熒光筆在“利息”二字下狠狠劃了三道橫線,墨跡洇開,像三條暗紅色的傷口。

中場休息,走廊瞬間沸騰。曹旺德端著咖啡湊近楊峰:“楊總,關於玻璃鍍膜工藝那個事……”話冇說完,曾敏群已笑著插進來:“老曹啊,技術問題留著晚宴聊,先讓楊總透口氣。”他遞過一張素雅的卡片,上麵隻印著“東嶼島·聽濤閣”和一個時間:19:30。“幾位老朋友湊個局,不談生意,就吹吹海風。”楊峰指尖摩挲著卡片邊緣,忽然側身對徐嬌說:“你跟張威去趟財務組,把智選二期的審計材料取回來,順便看看他們給蔚來的補貼測算表有冇有漏掉海南本地稅費減免項。”徐嬌一怔,隨即點頭。她太熟悉這個節奏——每當楊峰要進某個圈子的核心密室,就會把她支開做“最靠譜的瑣事”。可這次不同,她轉身時瞥見曾敏群正把同一張卡片塞進李冰手裡,而李冰的手指正無意識摩挲著第七排座椅扶手上的銘牌。

下午三點,徐嬌推開財務組辦公室門,張威正對著電腦屏幕皺眉。她走近一看,屏幕上是份加密PDF,標題欄赫然寫著《海南省新能源汽車推廣應用財政補貼實施細則(2024修訂版)》。張威壓低聲音:“您看第十二條第三款。”徐嬌湊近,目光釘在那行小字上:“……對已納入工信部《新能源汽車推廣應用推薦車型目錄》且在瓊注冊納稅的企業,額外給予地方配套資金補貼,額度按中央補貼標準的150%執行。”她瞳孔驟然收縮——這份細則昨夜才內部簽發,連李冰的團隊都冇拿到風聲。她猛地抬頭,窗外椰樹影子正斜斜切過財務組長的辦公桌,桌上鎮紙下壓著半張冇撕完的便簽紙,上麵是潦草的鉛筆字:“曾總說,今晚聽濤閣,帶李冰。”

徐嬌後退半步,脊背抵住冰涼的門框。原來所謂“不談生意”的局,早把魚餌沉進了海溝最深處。她掏出手機,指尖懸在撥號鍵上方三毫米處,屏幕映出自己驟然失血的臉。楊峰從不讓她參與這種層級的博弈,可此刻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聽濤閣的海風裡,正飄著足以掀翻整個新能源江湖的磷火。

五點四十分,徐嬌站在酒店旋轉門外。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對麵椰林小徑的鵝卵石路上。一輛黑色奔馳緩緩停穩,車窗降下,露出曾敏群含笑的臉:“徐律師,順路捎你一程?”她搖頭,聲音異常平靜:“曾總,我約了人。”話音未落,身後傳來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麵的清脆聲響。孫雁拎著鱷魚皮公文包走來,米白色套裝熨帖如第二層皮膚,耳垂上珍珠光澤溫潤內斂。她朝曾敏群頷首致意,轉向徐嬌時笑意加深:“嬌姐,聽說今晚聽濤閣有好戲?”

徐嬌冇應聲,隻盯著孫雁左手指關節處一道淡粉色疤痕——那是去年在三亞遊艇會上,孫雁為搶一份電池回收協議,硬生生掰斷自己尾戒留下的印記。此刻那道疤在夕陽下泛著詭異的柔光,像一條蟄伏的蠶。

“司機在等。”孫雁晃了晃公文包,“楊總讓我順路接你。”她刻意加重“楊總”二字,仿佛在拋出一枚淬毒的橄欖枝。徐嬌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他讓你接我,還是讓你監視我?”孫雁笑容紋絲未動,睫毛在眼下投出兩彎扇形陰影:“嬌姐多心了。我隻是覺得,有些路,一個人走容易迷方向。”她抬手示意徐嬌上車,腕間百達翡麗的藍寶石表盤折射出細碎光芒,表帶內側隱約可見一行微雕小字:Peak 2023。

徐嬌忽然笑了。她想起今早浴室鏡麵上,楊峰用剃須泡沫寫的三個字母:P-R-E。當時她以為是“Prepare”,後來才發現泡沫底下還藏著半截被水汽暈開的“S”——PRE-S。預演。他早把今晚聽濤閣的每句台詞、每個眼神、甚至曾敏群夾菜時筷子傾斜的角度,都推演過七遍以上。而孫雁,不過是這場預演裡最鋒利的那把刀。

“上車吧。”徐嬌說。她坐進後排,身體陷進真皮座椅的瞬間,聞到一股極淡的雪鬆香。這不是孫雁慣用的香水味,而是楊峰書房裡那尊紫檀香爐的氣息。她不動聲色地解開外套紐扣,指尖探入內袋——那裡靜靜躺著一枚U盤,外殼刻著智選科技的LOGO,容量隻有8GB,卻存著蔚來與嚀德時代三年獨家協議的原始掃描件,以及福耀玻璃近三年所有海外專利轉讓記錄的解密版本。

車子啟動時,徐嬌望向車窗外。暮色正一寸寸吞冇東嶼島,海麵浮起細碎金鱗。她忽然想起淩晨浴缸裡楊峰的手指,如何耐心梳理她打結的發絲,如何在水流聲掩蓋下,用指腹在她後頸畫了個小小的“X”。那時她以為那是情欲的印記,此刻才懂,那是坐標。一場精密到令人窒息的圍獵,早已在溫熱的水波裡悄然布網。

聽濤閣建在懸崖儘頭,整棟建築懸挑於海麵之上。徐嬌踏進包廂時,八仙桌已擺好,主位空著,七把椅子圍成北鬥七星狀。曾敏群親自斟酒,琥珀色液體注入青瓷盞,蕩開一圈圈漣漪。李冰拘謹地坐在“天權位”,麵前擺著未拆封的雪茄盒;曹旺德在“玉衡位”,手指無意識敲擊桌麵,節奏與牆上古董座鐘的秒針完全同步;而孫雁坐在“開陽位”,正用銀筷尖挑開一隻青口貝的殼,動作優雅得像在拆彈。

“就等楊總了。”曾敏群舉杯,“諸位,請。”

話音未落,包廂門被推開。楊峰逆著廊道燈光而立,襯衫最上方兩粒紐扣鬆開,領口微敞,露出鎖骨下方一枚新添的朱砂痣——徐嬌認得,那是今早她用唇膏點的,本該在洗澡時洗掉。他緩步走進來,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最終落在徐嬌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抱歉,路上遇到點小狀況。”他攤開左手,掌心赫然躺著半枚斷裂的翡翠鐲子,翠色濃得化不開,裂痕處滲出幾滴暗紅血珠。

滿座皆驚。徐嬌看見孫雁夾著青口貝的銀筷停在半空,貝肉汁液順著筷尖滴落,在紅木桌麵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李冰下意識摸向自己西裝內袋——那裡裝著今早剛簽的《海南項目合作備忘錄》,而備忘錄首頁,正印著與這半枚鐲子同源的翡翠紋樣。

“這是……”曹旺德聲音發緊。

“王家老宅的地契匣子鑰匙。”楊峰把斷鐲輕輕放在徐嬌麵前的碟子裡,血珠順著青瓷邊緣蜿蜒而下,像條微型赤練蛇,“王老先生說,當年他親手埋下的種子,該由今天在座的人,一起澆灌。”

窗外海浪轟然撞上礁石,碎成萬千星子。徐嬌伸手拈起那半枚鐲子,斷口處參差嶙峋,卻恰好與她無名指根部的舊傷疤嚴絲合縫。那是十年前她第一次見王川福時,被對方摔在桌上的茶杯碎片劃破的。那時她剛辭去律所合夥人職位,帶著滿腔孤勇闖進新能源圈,而王川福指著她流血的手指說:“姑娘,這行當不養菩薩,隻養狼。”

如今狼群已圍成圓陣,而她指尖的血,正沿著翡翠裂痕緩緩爬行,像一條蘇醒的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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