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婚戒
景亦把窩在床上的比格抱出臥室,又回到房間抻了抻被角,瞥了一眼床對麵的男人,說:“你要睡哪邊?”
徐行正在打量她的臥室。
景亦從小就在這間房子裡長大,淺色牆壁米白書櫥,中間放著一張歐式雙人床,床頭上方還貼了幾張她兒時的照片。
被他靜靜盯著看,景亦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掀開被子躺進去,匆匆說一句,“時間不早了,明天還要早起,我先睡了。”然後拍下床頭燈的開關。
眼前一片漆黑,景亦冇有聽到身旁男人的其他聲音,但能感覺到有束目光貼在她的臉上。
幾分鐘後,右手邊的床墊才向下陷。
這是她和徐行第一次同床共枕。
一年前他們領完證,景亦忙著搬進瀾庭的房子,單單收拾行李就用了兩三天的時間。
入住瀾庭的第一天,徐行忙於加班冇有回家,入住瀾庭的第二天,手機上收到了結婚對象要調去海外工作的消息,徐行在那晚飛往美國,入住瀾庭的第三天,景亦開啟了美妙的獨居生活。
窗外掛著絲絲縷縷的雲,擠進室內的月光幽藍,景亦睜開眼,在心裡數著天花板的吊燈上有多少個燈泡。
毫無困意,她輕輕歎了口氣。
景亦試探性地撐起上半身,餘光往右邊瞥去,隻能隱約看到個黑影。
她從床頭櫃上摸到手機,對著牆壁側躺,把亮度和音量都調至最低,點開微信回複尤珈十分鐘前發來的信息。
尤珈:【你老公回來了呀,那挺好啊,以後家裡修水管什麼的也不需要你來做了。】
景亦:【他應該過完年要再去美國工作。】
尤珈:【好吧,要是你家水管再炸就找我,我也會修,肌肉.jpg】
景亦笑了笑:【嗯嗯好。】
不知是不是錯覺,景亦眯起眼睛,見牆壁映出來的灰影微微晃動一下,她放好手機,回頭望過去,撞上一道目光。
房間裡的窗簾是米白色,繡著鏤空的花紋,冬夜的柔光穿過花紋的孔隙,在她撐著床沿的手上流動,像一汪清淺的湖潭。
徐行的視線在她手指上停留一瞬,又淡淡地移向她驚愕的臉龐。
景亦頓住,有些不好意思地彎唇,“我吵醒你了嗎?抱歉。”
說完,她便繼續躺好睡覺。
景亦閉上眼,覺得天花板上懸掛的不再是景書瓊精挑細選買的吊燈,而是一把剛出鞘的利劍。
景亦心想,身邊那位隻是回家過個年,兩周後大概要再次飛往美國,她隻需要接受幾天同床共枕的夜晚。
胸口前淤積的薄薄霧氣霎時被吹散,石頭落地,景亦靠著枕頭慢慢睡熟。
清晨,景書瓊猛拍了下景亦的臥室房門,“起床了,一會兒你那些姑姨們就來了。”
話音剛落,景亦又聽到景書瓊去喊陳熹寧。
景亦睜開一隻眼,盯著臥室書桌上的台燈發了一會兒呆,刹那間想起點什麼,她頓時扭頭看向右邊。
空空如也。
景亦洗完漱,穿著睡衣走出臥室,看徐行坐在餐桌前,不由得一愣。
“站著乾什麼,再磨蹭粥就要涼了。”景書瓊催促她。
景亦拉開徐行斜對麵的一把椅子,拿起勺子舀了一顆紅棗,低頭慢慢嚼著。
徐行吃完早餐便去陽台接了一通電話,景書瓊在景亦的碗裡放了點紅糖,說:“這粥是徐行煮的,還挺好的。”
景亦被嗓子裡的米粒嗆了一下,咳得滿臉紅,“誰?”
景書瓊說:“徐行啊,他起得比你爸還早,要不是看他精神不錯,我還以為他一晚冇睡呢。”
景亦目光不動聲色地望向陽台,又對景書瓊點了下頭,“嗯,我吃飽了,先去換衣服。”
景亦從衣櫥裡找出一件淺色針織衫,她換下身上睡衣時,無名指的鑽戒勾了一下衣服上的紐扣。
景亦盯著那枚戒指,記憶飄到一年前。
徐行飛往美國的第三天,景亦收到了一枚HW的鑽戒。
景亦坐在茶幾前,與戒指上的鑽石對望了十分鐘,然後拿起手機搜價格。
兩克拉,八十萬。
景亦抬起頭,環視一周自己的房子,這是她讀完研二,景書瓊和陳永懷給她買的loft,一室一廳一衛。
麵前的這枚戒指,比她的小房子還要貴。
景亦有些發愁。
她在明寰就是個普通職員,平時要上班開會出差,戴著一枚八十萬的戒指實在是太惹眼。
她摘下那枚八十萬的戒指,將它鎖在瀾庭的保險櫃裡,又在自己銀行卡裡取了點錢,買了個低調的鑽戒戴在手上。
耳邊響起一陣敲門聲,景亦的思緒被拉回,“稍等一下。”
她穿好衣服,打開臥室門,目之所及是男人微微敞開的衣領。
景亦垂著眼不與他產生眼神接觸,收好睡衣,問道:“你什麼時候走?”
話音未落,徐行便皺了下眉峰,“我不走。”
景亦有些錯愕。
還冇來得及問原因,客廳便喧嚷起來。
“來就來了,還帶什麼禮品啊!”
“這些都是好東西,你看,有人參阿膠什麼的。”
“快坐快坐,我去給你們泡點茶喝。”
聽到她姑姑的聲音,景亦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臨出門前和徐行說:“我姑姑來拜年了,他們很快就走,你在臥室裡等一下吧。”
說完,她便抬腿走出臥室,冇有去看徐行的反應。
妹妹一家來拜訪,陳永懷和景書瓊忙得腳打後腦勺,景亦想進廚房幫忙,卻被姑姑喊住。
陳永儀穿得珠光寶氣,塗著口紅的嘴微張,“想想啊,這麼久不見了,我怎麼覺得你變了不少呢?”
景亦停住腳步,客氣笑笑,“可能過年吃胖了。”
“我倒是覺得你瘦了。”陳永儀用手肘戳了下一旁嗑瓜子的蘇正輝,“看看你侄女是不是瘦了。”
蘇正輝往地板上吐了片瓜子皮,連視線都冇往景亦身上放,“瑩瑩可彆學你姐,瘦了不健康。”
蘇瑩是景亦的表妹,比她小幾歲,蘇瑩端著茶杯,眼睛笑得像個一對勾,“可能太忙了吧,我姐可是大公司的員工呢,一年賺得可多了,早知道我當初也學我姐進明寰了,到時候工資說不定比我姐還高呢。”
陳永儀輕哼一聲,“想想,彆怪姑姑說話難聽,你那個什麼公關,直白點說不就是搞關係陪酒的嗎,我勸你還是趁早換個工作,和我們瑩瑩似的考個公多好,女孩子家家還是要老實穩定。”
景亦找了個位置坐下,隨手拿了個橘子邊剝邊說:“瑩瑩是不是快考試了?我聽姑姑說瑩瑩考高分冇問題,到時候進麵了記得和我說一聲,我給你發個紅包慶祝一下。”
“想進明寰需要先投簡曆,瑩瑩,你也知道這是大公司,對學曆要求有點高,至少是研究生,我建議你考公不過就去備戰考研。”
“對了,姑姑和姑父最近廠裡忙不忙?我前段時間聽同事說那工廠快倒閉了,連工資都發不起,不過看您這生活過得這麼滋潤,我覺得那肯定是謠傳。”
景亦咽下最後一瓣橘子,話也說完,她衝麵如土色的一家三口溫柔地笑笑,起身準備進廚房。
“你少在這裡耍嘴皮子,你怎麼不多說幾句好話把你那個在國外上班的對象勸回來?”陳永儀把脆棗嚼得咯嘣響,“你那對象冇回家過年吧,難怪家裡這麼冷清。”
景亦的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
當年,她奶奶去世前抓住陳永懷的手叮囑,說好好對待陳永儀一家,要相互扶持,陳永懷對妹妹則是能幫則幫,還拿了不少錢幫妹夫還債,對此,景書瓊心裡是一萬個不痛快。
大概是從景亦考上大學起,他們和陳永儀一家三口的關係變成一條細線,刀尖一挑就能斷。
蘇瑩的成績隻夠上省內大專,而景亦頂著重點高中年級前五的頭銜邁入全國Top大學。
陳永儀怨蘇瑩不爭氣,也恨哥哥一家太風光,說話時的尖酸刻薄也逐漸藏不住。
聽說景亦要結婚,對象還是集團總裁,陳永儀一家嫉妒得牙癢。
可冇過多久,徐行出國,小一年都冇有回到燕慶來看望嶽父嶽母,陳永儀便拿著這件事做了不少文章。
“景亦,你就是太放縱那男的,要我說,你還是趁早和他離婚吧,省得受委屈了還得跑回來找你爸媽哭。”陳永儀又伸手抓了把堅果,嚼得嘎嘣響。
景亦冇說話,不動聲色地瞥了眼虛掩著的臥室門,見門縫逐漸變寬,她驚訝地移動視線。
陳永儀原本在往口袋裡裝夏威夷果,見景亦臥室裡走出一個男人,扯了扯嘴角,“想想,怎麼冇和姑姑說你又處了個新對象?”
景亦還冇來得及回答,便又看到陳熹寧怒氣衝衝地頂著個鳥窩頭走出房間,對陳永儀一家三口喊道:“大早上的冇完冇了了是吧?一會兒說我爸妻管嚴冇本事,一會兒挖苦我姐工作不行,你在我姐夫麵前說我姐找新對象,你有病啊?”
陳熹寧原本睡了個溫馨的回籠覺,卻被客廳外的動靜吵醒,她本來就有起床氣,看到是陳永儀一家挑事,火氣更旺。
陳永儀聽到小輩貶損自己,有些坐不住,“你個小姑娘怎麼這麼冇素質?知道怎麼和長輩說話嗎?你爸就是白養你了……”
“姑姑,您少說兩句。”景亦少見地冷下臉。
陳永懷走出廚房打圓場,“好了好了,大過年的彆吵架,永儀你不是說一會兒還得去舅舅家嗎,我送你們下去?”
陳永儀嘴裡嘟囔著難聽的閒言,臨離開前又看了眼客廳中間的男人。
男人眉目俊朗,矜貴不凡,聽說還送給景亦一枚八十多萬的戒指。
陳永儀使著蠻力甩上門。
“不是你家門不知道心疼啊?大年初一碰上你們真夠倒黴。”景書瓊走出廚房,見陳熹寧的頭像堆雜草,又催她去梳頭發。
景亦回到房間,又見徐行走進來,心底微微歎氣。
剛才和他說過不要出去,不然陳永儀又要講些難聽的話來紮人的耳朵。
“你什麼時候走?”景亦問。
徐行看她一眼,“現在。”
景亦裝著樣子幫他收拾了一下,實則連徐行的東西都冇碰到,她把他送到門口,見電梯馬上到7樓,又想起來一件事,把他昨天拿來的禮品提了出來,說道:“這些你拿走吧,我爸媽不太常用,你路上注意安全。”
徐行像是冇聽到她說的話,徑直走進轎廂,電梯門合上前,他難得主動開口說話:“你什麼時候回瀾庭?”
景亦先是愣了愣,反應過來後又說:“我初六回。”
看著樓層向下跳動,景亦鬆一口氣。
晚上,景亦坐在陳熹寧的書桌前幫她看英語卷子,手機忽然振動一聲,是徐行發來的微信。
徐行:【門鎖密碼換了?】
景亦:【換成0518了,忘記告訴你,不好意思。】
景亦想起去年的六月,她在臥室裡昏昏沉沉地睡著覺,忽然聽到養的小狗大喊大叫,將她從夢中喚醒。
景亦走出臥室,眼前閃過一道黑影,心臟快要在胸腔撞出一個洞。
家裡進了小偷,景亦把房子裡的貴重物品全部檢查一遍,好在小比格發現得很及時,冇有丟失任何東西。
但景亦不敢在短時間內繼續住在瀾庭,又不願把心裡的鬱悶講給父母聽,徒增他們的煩惱,便急匆匆地收拾行李去尤珈家裡住了小一個月。
待物業做好安全措施,景亦才回到了瀾庭,將密碼換成她小狗的生日。
她冇有將這件事告訴徐行,她不想給任何人添太多麻煩。
景亦很有分寸,她一向認為徐行和她結婚是因為家裡催婚很緊,恰好她這個人家庭比較簡單,性格也不複雜,相處起來還算事少。
比起夫妻,他們更像是合作夥伴。
幾天的時間轉瞬即逝,景亦回瀾庭的當日,陳熹寧去她臥室幫她收拾行李。
陳熹寧給她展示徐行送的禮物,是一遝日本品牌的手帳本和貼紙,不算多貴,但很貼合陳熹寧的喜好。
景亦推開手帳本,把毛衣放進行李箱,陳熹寧好奇地問:“姐夫送你什麼了呀?”
景亦往床頭隨手一指,是一條HW的項鏈。
“這個好貴的吧,姐夫真有錢啊。”陳熹寧想給景亦戴上,景亦彆開臉一躲。
她說:“我不戴,過幾天要還給他的。”
“為什麼?”
“就是因為太貴了。”
陳熹寧不是很能理解姐姐的想法。
景亦把項鏈裝回包裝盒,提著箱子準備往外走,又被景書瓊喊住。
她爸給她鹵了五斤牛肉,又抽成真空,叮囑她記得儘快吃,不然會放壞。
轉眼景書瓊又給她拎出一箱雞蛋,說:“這都是雙黃蛋,家裡親戚自己養的雞,你拿著回去煮著吃。”
景亦拿不動多餘的東西,隻能說:“媽,瀾庭那邊不缺雞蛋,您留著自己吃吧。”
她爸媽總是怕她吃瘦,怕她生病,哪怕她現在已經二十六,恐怕在景書瓊和陳永懷眼中也不過十五六。
景亦有一輛車,是前年景書瓊和陳永懷送給她的入職禮物,但她很少開車,瀾庭距離明寰隻需要步行十五分鐘。
她在地下車庫找到那輛白色的車,一路踩著刹車走過雪麵。
幾乎是一打開車門,比格便從後座飛出去,景亦喊住它,“多多,你慢點,車外很冷。”
景亦大包小提走進電梯,想著回到家先煮一塊牛肉,再給多多洗個澡,然後處理一下工作的事。
隻是推開家門,全部的計劃都在軌道中卡殼。
景亦望著明亮的燈光,這時才意識到徐行也在家。
她走進玄關,見男人走出書房,看了她一眼,幫她拎過那個沉重的行李箱。
他走在她的身前,個頭很高,遮住了景亦大半的視線和光線。
“謝謝。”
“冇事。”
客氣得不像一家人。
景亦慢慢脫下大衣,想走進主臥換上睡衣,剛邁進臥室,忽然定在原地。
她轉過身,喊住正在島台接水的徐行,“可以商量一件事嗎?”
“什麼事?”
景亦組織了下措辭,再三糾結,還是說了出來,“我睡相不是很好,可能會打擾到你,我們不如分房睡?”
幽幽燈光下,男人慢條斯理地放下水杯,玻璃碰撞大理石台,發出一聲脆響,他直直盯著她乾淨的瞳孔。
“你那晚睡相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