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節 人與蠱俱老
吃過午飯，稍事休息，劉萌帶司馬去見爺爺。
劉陵州服藥後有午睡的習慣，一覺睡到三點多，但這天有客登門，他冇有“元龍高臥”，而是在書房聚精會神寫字。他已經年過百歲，手不大穩當，提筆沾墨，用顫抖的行書寫下一段《蠱經》，正是接著司馬默寫的部分，補全“火燒水浸，墨跡暈染”的後文，也算是“用心良苦”。
這一段《蠱經》“書接上回”，講述蠱蟲的馴養，“馴”和“養”是一枚硬幣的兩麵，互為表裡，缺一不可，可以說“字字珠璣，千金不換”。劉陵州已經寫了很久，精神不濟，到後麵塗塗改改，時不時多出一個“墨塗塗”。見孫女和司馬進來，他擱筆歎息說：“老了，不中用了，連字都寫不好……”
他把寫下的《蠱經》稍作整理，關照劉萌拿去裝訂成冊，待會讓司馬帶走，也算是他的一點心意。劉萌答應一聲，見爺爺朝自己揮揮手，心裡有數，他有話要對司馬說，讓自己暫時回避一下。有什麼事要避著自己呢？她心裡很是好奇。
劉萌捧著薄薄一疊《蠱經》離開後，劉陵州請司馬入座，稍作沉吟，冇有兜圈子，單刀直入，向他提了一個要求。
龍門宗槐序子這一支輾轉多地，三百年前才“落戶”長洲，劉陵州執掌宗門後，一改“出世”的傳統，暗中出售“壯陽藥”，結交政商兩界的頭麵人物，漸漸混出名堂來。他長袖善舞，消息靈通，早就知道鹿天壽等四人在櫟陽山采藥修煉，戰鬥力可圈可點，對龍門宗而言，這些冇主的蠱師堪比“及時雨”。
他原本打算找個機會接近鹿天壽，把四人引入宗門，最不濟當個“客卿”什麼的，也省得他們在荒山野嶺苦捱，各取所需，雙贏。結果還冇付諸行動，得知雲牙宗的顧侑已經盯上了他們，視為囊中物，劉陵州立刻收手，不願跟雲牙宗對著乾。那群“瘋子”還沉浸在過去的美好時光裡，動不動就殺人滅口，冇有法製意識，不守公序良俗，護短得很，為了幾個“野生蠱師”得罪一群“瘋子”，冇必要！
事實證明他的判斷冇錯，雙方上演了一場“狗咬狗”的鬨劇，顧侑在櫟陽山吃了大虧，身受重傷，跑到河丘市槐序堂當了回“惡客”，強買強賣，搶到寒晶覓地療傷。好在他確實底氣不足，冇有“空手套白狼”，七七八八湊了不少好物出來，差不多抵得上那塊寒晶。更讓人意外的是，這場鬨劇的幸存者走投無路，兜了一圈自己送上門來，唾手可得……
不過劉陵州一開始冇打算插手，他仍擔心顧侑養好傷找上門來，擔心消息泄露，給宗門惹來大禍……但孫女提到了“火鱗蠱”，並且是一條“上位蠱”，劉陵州大為震驚，權衡利弊，猶豫數日，終於下定決心接納司馬。
龍門宗的《蠱經》首推“祝融蠱”，品評為“火法第一”，退而求其次，就要輪到“火鱗蠱”了。千載以降，“祝融蠱”早已絕跡，連“火鱗蠱”都寥寥無幾，劉陵州身為宗主，隻養了一條“焚心蠱”，比起“火鱗蠱”差遠了。如今人與蠱俱老，“焚心蠱”整日昏睡不醒，無欲無求，消耗的精血少得可憐，一旦他溘然離世，劉萌要坐穩宗主之位，必須得到司馬鼎力相助。
這就是赤裸裸的現實！不冒險，劉萌鎮不住場子，冒險，可能會得罪雲牙宗。兩害相權取其輕，兩利相權取其重，劉陵州做出這樣的決定，也是深思熟慮的結果，他向司馬提出，雲牙宗可以傾斜資源，助他馴養“火鱗蠱”，與此同時，他也要徹底解決顧侑的威脅，悄無聲息，一勞永逸！
司馬看了劉陵州一眼，老江湖果然是老江湖，加入龍門宗隻是第一步，接下來解決顧侑的威脅才是關鍵。一勞永逸，隻有死人才不會開口，悄無聲息，隻有劉陵州劉萌祖孫是“知情人”，同守一個絕對不可告人的秘密，把他們牢牢拴在一起，相互信任，攜手共進退。
他已經得罪了顧侑，陷其於死地，難道還能跪地求饒，求他放過自己？即使劉陵州不提這樣的要求，司馬也不會放過他，顧侑必須死，之所以遲遲冇有行動，是因為“火鱗蠱”的恢複遙遙無期，不過有龍門宗相助，這一天很快就能到來。
既然雙方的訴求一致，也冇什麼討價還價的，當著劉陵州的麵，司馬很爽快地答應下來，爽快得讓對方吃驚，劉陵州甚至懷疑他是不是誤解了什麼，他知道怎麼解決顧侑的威脅嗎？劉陵州咳嗽一聲，隱晦地提出自己的疑問，司馬冇有讓他失望，坦然說出“殺人滅口，斬草除根”八個字，語氣輕鬆，就像吃飯喝水一樣尋常。劉陵州冇由來感到一陣心驚肉跳，覺得自己疏忽了什麼，但開弓冇有回頭箭，事情到了這一步，也隻能硬著頭皮走下去了！1
二人密談的同時，劉萌在隔壁房間忙活。她一頁頁清點爺爺寫下的《蠱經》，確認無誤，理順壓平，齊欄打眼穿紙釘，用麻線裝訂起來，手法嫻熟，動作麻利，顯然是個中裡手。薄薄一冊“手抄本”裝訂妥當，劉萌從頭到尾翻看一遍，扁了扁嘴，覺得爺爺的毛筆字抖抖索索，大不如前，唉，年歲不饒人，放在從前，這樣的字是絕對拿不出手的，要不要替他重新抄一遍呢？
正在猶豫的當兒，劉陵州送司馬出了書房，關照孫女好好招待客人，他有點乏了，要躺一會。劉萌知道爺爺有午睡的習慣，今天寫《蠱經》耽擱了，勞心勞力，急需補覺，忙答應一聲，領了司馬出去。
回到院子裡閒坐片刻，司馬起身告辭，劉陵州熟睡未醒，請劉萌代為致意。臨走前劉萌送他一串褐色的伽楠手珠，說是“入門禮”，戴在手腕上有凝神靜氣的功效，對安撫蠱蟲很有好處。司馬識貨，冇有推卻，大大方方收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