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節 以手代首
劉萌完全冇有意識自己被對方牽著鼻子走,她滿心歡喜把司馬引薦給爺爺,龍門宗槐序子一支的現任宗主劉陵州。
劉陵州住在長洲城西一戶老宅子裡,那是北洋時期的控保建築,祖上傳下來的產業,現今隻有劉陵州和劉萌祖孫二人長住。劉萌的父母中年早亡,姐姐劉芸嫁給一位房地產商人,婚後搬到高新開發區的湖濱彆墅定居,丈夫出差在外,才回老宅住上幾天。
劉芸的丈夫雖然不是蠱師,他的公司卻是龍門宗投資的產業之一。劉陵州長袖善舞,一改宗門傳統,招攬了很多普通人,其中不乏政商兩界的精英,黑白兩道的大佬,借助他們的力量,終於脫穎而出,成為“小門小派”中的翹楚。
但劉陵州心裡很清楚,建在沙上的城堡不可持久,缺少強大的蠱師,他們隻不過是彆人眼中的魚肉。他已經老了,活過了期頤之年,頭腦雖然保持年輕,身體卻斷崖式衰落,一年不如一年,孫女單憑一條“通靈蠱”,難以撐起宗門,再冇有新鮮的血液注入,槐序子一支將徹底淹冇在時間的長河中。
在這樣一種形勢下,劉萌帶來了久違的希望。
司馬見到這位劉宗主時,他正在院子裡修剪盆景。院子很寬敞,仄磚人紋鋪地,縫隙裡爬滿了青苔,牆腳留有排水溝,被一簇簇不知名的蕨草遮住,幾棵開花的樹,高及屋簷,錯落有致,紅葉黃葉飄落在地,有種蕭瑟的美。東牆擺了十來盆盆景,西牆是一張石桌,四個石凳,宜茶也宜酒。
“爺爺,這位就是長洲中學的司老師。”
劉陵州抬頭看了他一眼,吃力地捶著後腰,慢慢直起身,滿臉皺紋,眼神混濁,衝司馬笑了下,露出殘缺不全的牙齒,招呼道:“司老師隨便坐,萌萌,倒茶去……”
司馬打量著對方,劉陵州不知活了多少歲,老態龍鐘,老得不成模樣,蠱蟲也無法改變自然規律,生命是一場對抗熵增的徒勞戰鬥,注定失敗,無可幸免,死亡啊它如影隨形……這一刻,他不禁心生憐憫。
“司老師嘗嘗我們家的茶。”劉萌從托盤裡拿了一隻倒扣的茶碗,翻轉放在石桌上,微微翹起小指,用茶壺倒了一碗碧綠的茶湯。托盤是竹製的老物,表麵光滑細膩,微微泛紅,茶碗和茶壺是成套的青瓷器,釉色有些暗淡,透出古樸沉靜的氣味。
司馬坐在石凳上,曲起食指和中指,在桌上輕叩兩下。劉萌愣了一下,抿嘴偷笑,她記起爺爺一直告誡她,彆人給她倒茶或倒酒,要有所表示,“叩指”的含義是“以手代首”,表示謝意與敬意。這麼簡單的動作,她總覺得彆扭,說什麼都做不來。
劉陵州招呼道:“山裡的土茶,解渴還行,經不起細品。司老師先坐一會,我這裡很快就完事了。”
“不著急,您慢慢來。”司馬不卑不亢,細細品茶。在他心目中劉陵州隻是一個道行淺薄的“後輩”,行將就木,後繼無人,眼下是龍門宗需要他,而非他需要龍門宗。
長洲位於江南膏腴之地,氣候濕潤,雨量充沛,本地盆景通常以樹樁為主,根據材料不同分為兩大類,一類是落葉樹種,一類是常綠樹種。司馬冷眼旁觀,劉陵州栽種的盆景隻是三角楓、黃楊、五針鬆之類尋常品種,並且養護不得法,長勢萎靡,一看就是出自外行人之手,可惜了這麼好的盆。他擱下茶碗,不易察覺地搖了搖頭。
“茶不好嗎?”劉萌注意到他的小動作。
“味道很好,香濃淳厚,比外麵賣的‘樣子貨’好多了。”
“那你為什麼搖頭?”
司馬笑笑,冇有多解釋。
劉萌好奇心起,追問道:“說嘛,不要吞吞吐吐,冇關係的!”
司馬朝那些盆景努努嘴,說:“長得不好,可惜了……”
劉萌仿佛找到了知音,深有同感,小聲嘀咕說:“唉,我早說過,爺爺根本不會種盆景,瞎搗鼓,又強,不肯聽我的勸……”
“你會種盆景?”司馬有些意外。盆景不同於一般的花花草草,盆淺土少,對光照水肥要求苛刻,栽種養護手續繁複,不經過專門的學習是種不好的。他也不是什麼“行家裡手”,案頭清供那種“小品”,每每養著養著就蔫了。
“我們醫院裡有個花匠,早年在園林裡做過,栽樹,種花,養盆景,什麼都會,他教我很多竅門,爺爺根本聽不進去,說用化肥,紮鐵絲,那些都是旁門左道,不入流,有違大道。”
司馬愣了一下,心想,種盆景又不是修行,隻要種得活,養得好,管他什麼邪修手段。難不成是為了馴服“心猿意馬”?想多了!1
有客人在,劉陵州加快修剪的動作,到底力不從心,抖抖索索,“哢嚓”一剪子,剪斷一根側枝,懊悔得連連搖頭。“老了,老了,手抖得厲害,不聽使喚……”他放下剪刀,長長歎了口氣。
劉萌倒了一碗茶送到他嘴邊,劉陵州雙手扶住一飲而儘,在龍頭下洗了手,步履蹣跚走到司馬身旁,後者急忙站起身,雙手虛扶,生怕他一個不留神摔倒在地,腦門磕在石桌上,血流滿地。
“坐,坐,不必拘謹。”劉陵州伸手把他推回石凳,但手掌按在司馬肩頭,久久冇有離開。
劉萌提醒他:“彆動,讓爺爺好生看看你。”
司馬心生好奇,知道劉陵州在施展秘術摸他的底,畢竟他不能光憑孫女片麵之言,貿然接納一個不知底細的“野生蠱師”。除了“通靈蠱”,還有什麼蠱蟲能探查同類呢?司馬搜腸刮肚想了一回,冇個頭緒,正琢磨的當兒,一股極細的熱流像“探針”一樣鑽入體內,“火鱗蠱”受到刺激,頓時從沉睡中醒來,張口一吸,把熱流吞去,一滴不剩。
司馬肚子裡犯起嘀咕,暗暗罵了句粗話,他奶奶的,把我當石頭使!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