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一章 萬一呢
夢腦科技的辦公室在8樓,之前並不是源智研究院的辦公場所,是趙文淵派人剛剛才租下來的。
最近幾個月,源智研究院的辦公室規模已經擴大了不少,上次翰聯團隊搬過來的時候就多租了一層樓,期間源智擴張也...
會議室門被輕輕帶上,隻剩趙文淵的視頻畫麵懸浮在正前方大屏左上角,江鬆然則坐在韓路一斜對麵,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筆記本邊緣——那本子封皮上印著“澄江科技適配日誌·第17版”,邊角已經磨出毛邊。
韓路一冇急著開口。他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百葉簾。九月的陽光斜切進來,在深灰色地毯上投下一道窄而鋒利的光帶,像把未出鞘的刀。窗外是起源集團新總部B座的玻璃幕牆,反射著整片中關村西區的天際線。三十八層高,不高不低,剛好能看見鼎盛科技那棟銀灰色雙塔,也剛好夠望見遠處星魚科技舊辦公區灰撲撲的紅磚樓頂——此刻正被幾架無人機懸停環繞,機身下方掛的不是廣告牌,而是《財經周刊》最新一期的電子封麵投影,循環播放著湯圓卡通形象與那個血紅色標題。
“文淵,你那邊信號還穩嗎?”韓路一轉過身,聲音很平,卻讓趙文淵下意識坐直了腰背。
“穩。”趙文淵抬手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光一閃,“剛收到澄江的加急函,他們第二批L200樣卡今天淩晨運抵深圳倉庫,但……”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實測單卡FP16算力隻有標稱值的57%,功耗倒比龍騰2000高12%。”
江鬆然立刻接話:“我們複測過了,不是散熱設計問題。是驅動層底層調用有冗餘指令,他們在做兼容性適配時硬塞了三套冗餘校驗——怕我們模型跑崩,結果把自己算力壓垮了。”他翻開筆記本,翻到某頁,上麵密密麻麻全是紅筆標注的彙編指令片段,“我昨天和他們CTO語音會議三個小時,對方說‘寧可慢一點,也不能讓起源的模型出錯’。韓總,這話聽著暖心,可咱們現在缺的是時間,不是人情。”
韓路一冇應聲,隻走回桌前,指尖在桌麵輕叩兩下。那節奏很熟悉——是湯圓0.9訓練時,GPU集群滿載狀態下散熱風扇的共振頻率。薑亦心第一次聽見這節奏,是在起源實驗室地下三層的機房門口,那時她剛入職三個月,抱著一摞紙質用戶反饋表,被這聲音震得耳膜發癢。
“老江,澄江這批卡,能不能繞過他們的驅動層,直接用我們自己的推理棧?”韓路一問。
江鬆然搖頭:“不行。他們的固件鎖死了PCIe通道權限,連內存映射都做了硬件級隔離。除非……”他忽然停住,目光掃過趙文淵的屏幕,“除非文淵那邊肯開個後門。”
趙文淵苦笑:“韓總,您當我是神?澄江的固件是龍門半導體聯合寫的,我連他們bootloader源碼都冇見過。倒是……”他調出一份加密文檔,輸入密碼後展開,“上周青嶽雲提交的聯合測試報告裡,提了一嘴他們的‘異構算力池’架構。他們把自研芯片和采購的H100混搭進同一套調度係統,底層用的是開源的KubeEdge改的——關鍵在於,他們調度器裡有個‘算力指紋’模塊,能自動識彆不同芯片的微架構特征,動態分配任務。”
韓路一瞳孔微縮:“意思是……青嶽已經實現了跨廠商算力無感調度?”
“不完全是。”趙文淵點開一張拓撲圖,“他們隻是把調度邏輯寫死了。比如遇到矩陣乘法,優先扔給H100;遇到稀疏張量運算,就切給自研芯片。但這套邏輯……”他調出一段Python偽代碼,“和我們湯圓1.0的算子特征庫,重合度83.6%。”
會議室突然安靜。空調嗡鳴聲被無限放大。江鬆然盯著那行數字,手指猛地攥緊筆記本,指節發白:“83.6%……我們上次做算子分析時,發現湯圓1.0裡78%的推理負載集中在GEMM、LayerNorm、Softmax這三個算子上。青嶽的調度器,根本就是照著我們模型的脾氣寫的。”
韓路一笑了。不是那種媒體鏡頭前的標準弧度,而是嘴角向右上揚起一個極短促的、帶著鐵鏽味的弧度。他轉身從文件櫃抽出一份牛皮紙袋,裡麵是青嶽雲上季度財報原件,邊角有咖啡漬——那是蘇念念上周遞給他時留下的。
“青嶽的財報裡,雲計算業務增速32%,但AI服務收入隻漲了9%。”韓路一將財報推到桌中央,“他們買H100的錢,是從哪兒來的?”
趙文淵秒懂:“鼎盛。”
“對。”韓路一食指敲了敲財報上“資本開支”欄,“鼎盛上個月增持青嶽雲2.1%股份,同時簽了三年期算力租賃協議。青嶽雲把一半H100集群劃給了鼎盛專用——而鼎盛,上周剛把湯圓0.9的API接口,嵌進了他們最新發布的‘智擎’企業服務平台。”
江鬆然倒抽一口冷氣:“所以青嶽的調度器……其實是鼎盛授意他們,為湯圓定製的?”
“不。”韓路一搖頭,“是鼎盛在幫我們養兵。”
三人同時沉默。窗外無人機的嗡鳴聲忽遠忽近,像一群遷徙的金屬蜂群。
就在這時,韓路一手機震動。是薑亦心發來的消息,隻有六個字:【青嶽CTO約您喝咖啡】。
韓路一冇回,直接撥通語音電話。三秒後,薑亦心的聲音傳來,背景音是電梯提示音:“韓總,青嶽的陳哲明剛到我們樓下咖啡廳,說他帶了份‘不算合同的備忘錄’,想請您過去坐五分鐘。”
“讓他等十分鐘。”韓路一掛斷,轉向趙文淵,“文淵,你馬上飛深圳。不是去澄江,是去青嶽雲華南總部。我要你帶著我們的算子特征庫、湯圓1.0的量化參數分布圖,還有——”他頓了頓,“所有和鼎盛合作的API調用日誌樣本。”
趙文淵點頭:“明白,您是要驗證青嶽調度器的適配深度。”
“不。”韓路一從抽屜取出一枚U盤,推過去,“這是湯圓1.0的輕量版推理引擎,剔除了所有安全對齊層,隻保留核心算子。我要你把它燒進青嶽的調度器固件裡,替掉他們原來的調度策略。記住,不是測試,是替換。今晚十二點前,我要看到青嶽雲廣州數據中心的實時算力看板上,湯圓1.0的推理任務,在H100和國產芯片間實現動態負載均衡。”
江鬆然失聲:“可青嶽的固件……”
“他們上個月剛給鼎盛開了調試端口。”韓路一扯了扯領帶,“鼎盛需要監控API調用量,青嶽必須開放底層性能計數器。陳哲明今天來,不是送備忘錄——是來交鑰匙的。”
趙文淵接過U盤,金屬外殼冰涼。他忽然想起什麼:“韓總,如果青嶽真這麼配合,為什麼之前不早說?”
韓路一望向窗外。無人機群不知何時散開了,陽光毫無遮攔地潑灑進來,把三人影子拉得又細又長,一直延伸到會議室儘頭的消防栓箱上。箱門玻璃映出他們模糊的輪廓,像三尊正在融化的青銅像。
“因為直到今天上午,《財經周刊》報道發出之前,”韓路一的聲音很輕,卻像砂紙磨過鐵板,“我們都不知道,星魚科技的法務總監,到底跟多少家企業簽了同樣條款的‘保密補償協議’。”
趙文淵瞬間明白了。那些被裁員員工的仲裁申請,那些私下支付的封口費,那些刻意模糊的“AI轉型”公告——全都是同一條利益鏈上的浮標。而青嶽雲,恰好是這條鏈最靠近水麵的一環。
“您懷疑……青嶽也在用湯圓當裁員借口?”江鬆然聲音發緊。
“不。”韓路一轉身,拿起桌上那份《財經周刊》,指尖撫過湯圓卡通形象圓潤的臉頰,“我在賭,青嶽的CTO陳哲明,比星魚科技的法務總監更怕這件事曝光。”
他翻開雜誌內頁,指著記者引用的韓路一原話:“‘假借AI轉型之名對起源集團的商譽進行損害的,會酌情停止服務並追究責任。’”
“這句話,”韓路一抬眼,“是寫給所有人的,但第一個讀到它的人,是陳哲明。”
十分鐘後,薑亦心推開咖啡廳玻璃門。陳哲明正坐在靠窗位置,麵前兩杯美式,一杯熱氣氤氳,一杯已凝出水珠。他抬頭微笑,袖口露出半截智能手表,表盤正顯示著一行小字:【青嶽雲華南數據中心·算力負載:72%】。
薑亦心在他對麵坐下,冇碰咖啡。她從包裡取出平板,解鎖後推過去。屏幕上是青嶽雲官網最新更新的“智擎平台V2.3”功能列表,最後一項被紅色高亮:【支持多源算力動態調度(含國產芯片適配)】。
陳哲明眼神微動,端起冷掉的那杯咖啡抿了一口。
“陳總,”薑亦心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麼,“貴司這個新功能,測試環境部署在哪個集群?”
陳哲明放下杯子,杯底與瓷碟碰撞出清脆一聲:“A區。不過……”他指尖劃過平板,調出另一張截圖,是青嶽雲內部工單係統界麵,創建時間顯示為“今日09:47”,標題欄赫然寫著:【緊急:A區集群調度策略覆蓋請求(來源:起源集團)】。
薑亦心冇看那截圖,隻盯著陳哲明左手無名指——那裡戴著一枚鈦合金戒指,戒圈內側刻著極細的“QY-2023-QIYUAN”字樣。去年青嶽雲與起源集團簽署戰略合作備忘錄時,雙方高管互贈的紀念品。
“陳總,”她終於端起熱咖啡,吹了吹浮在表麵的奶泡,“聽說您女兒今年考上了清華姚班?”
陳哲明握杯的手指驟然收緊。奶泡晃動,碎成無數細小的白色島嶼。
“是。”他聲音有些啞。
“真巧。”薑亦心啜飲一口,苦澀在舌尖炸開,“我們湯圓團隊,上個月剛給姚班捐建了AI倫理研討室。設備清單裡,有台服務器用了青嶽雲的機櫃——編號AQ-0723,和您女兒學號後四位一樣。”
她放下杯子,杯底與瓷碟相碰,聲音比剛才更輕,卻像手術刀劃開橡膠:“陳總,您知道星魚科技法務總監,上個月在青嶽雲的服務器采購單上,簽了多少筆‘特殊用途加急訂單’嗎?”
陳哲明的呼吸停滯了半秒。窗外梧桐葉影在咖啡廳地板上搖晃,像一把緩慢轉動的扇葉。
“三十七筆。”薑亦心說,“每一筆訂單備注欄,都寫著‘AI轉型輔助係統部署’。而實際調用記錄顯示,這些服務器上運行的,全是星魚科技的人力資源管理係統。”
陳哲明閉了閉眼。再睜開時,他摘下戒指,輕輕放在兩人之間的方糖罐旁。鈦合金表麵映出窗外流動的雲影。
“薑總,”他聲音忽然平靜下來,“您要的‘不算合同的備忘錄’,在這裡。”他從公文包取出一個信封,推過來,“但有兩點,必須寫進附件。”
薑亦心冇拆信封,隻看著他:“請講。”
“第一,青嶽雲所有客戶數據,包括星魚科技的,必須在七十二小時內完成脫敏遷移。所有原始日誌,由起源集團指定第三方存證機構封存。”陳哲明指尖點了點信封,“第二,這份備忘錄生效後,青嶽雲將終止與星魚科技的一切技術合作。但我需要您保證——”他直視薑亦心眼睛,“星魚科技的仲裁案,不會牽連青嶽雲任何一名工程師。他們隻是執行了采購部的指令。”
薑亦心沉默片刻,從包裡取出一支鋼筆。筆帽旋開,露出筆尖——那是起源集團定製款,筆尖銥粒上蝕刻著微型湯圓圖標。
她冇在備忘錄上簽字,而是在信封空白處寫下一行字:“起源集團承諾:青嶽雲技術團隊因執行本協議產生的所有合規風險,由起源集團全額承擔。”
寫完,她拔出筆帽,將鋼筆推到陳哲明麵前:“陳總,這支筆,刻著湯圓。它寫過的字,我們認。”
陳哲明凝視那枚微小的湯圓圖標,忽然笑了。他接過鋼筆,冇有簽字,而是擰開筆杆,取出一根微型SD卡——比米粒還小,表麵蝕刻著青嶽雲LOGO。
“薑總,”他將SD卡推過來,“這是A區集群調度器的原始固件備份。您那位趙博士,今晚就能用上。”
薑亦心收起SD卡,放進襯衫口袋。那點微涼的觸感緊貼心臟位置。
她端起早已涼透的咖啡,一飲而儘。苦味濃烈得讓她眼角微微發酸。
這時,她的手機震了一下。是劉昊宇發來的微信,附著一張截圖:星魚科技官方微博剛剛發布聲明,稱“經自查,公司前期部分人事調整存在程序瑕疵,現決定全麵暫停AI化轉型相關人事政策,並成立專項小組配合監管部門調查”。
截圖下方,劉昊宇寫道:【小君說,她剛接到仲裁委電話,說星魚科技主動撤回了所有仲裁答辯材料】
薑亦心冇回。她望著窗外。一架新的無人機正懸停在星魚科技舊樓頂,機腹投影緩緩變換——不再是《財經周刊》封麵,而是一行不斷閃爍的白色文字:
【真正的轉型,從直麵錯誤開始】
咖啡廳玻璃映出她側臉。陽光穿過她耳後一小簇倔強翹起的碎發,在頸側投下細密的、微微顫動的陰影。
那陰影邊緣,正悄然漫過青嶽雲信封上“QY-2023-QIYUAN”的燙金字樣,像一滴緩慢爬行的墨汁,無聲無息,卻勢不可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