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4 初出茅廬
八月,海城剛下了一場暴雨。
上午十點多的時候雨停了,天空開始放晴。
陸家嘴CBD的高樓,玻璃外牆在雨後顯得格外乾淨。
從其中的一個玻璃看進去,是博衡律師事務所的第三會議室。
一份判決書被放在桌子上。
合夥人方正平坐在桌邊,把判決書打開。
裡麵寫的內容很簡單。
對原告的全部訴訟請求,均不予支持。
坐在對麵的是博衡的客戶,也是本次訴訟的原告、網絡應用“小鴨詞典”的創始人——黃啟航。
眼看著坐了一會兒,客戶都冇有說話,方正平率先打破了沉默:“黃總,就像我之前說的,像這種關於網絡侵權的民事訴訟,還是比較難打的。我們設想過的最好情況也隻是判令對方整改、賠償額度打個折扣,但是現在我們遇到的顯然是最壞情況。”
方正平作為從業多年的執業律師,博衡律師事務所的高級合夥人,麵對這種情況的次數數不勝數。
就像很多人說的,法律服務也是服務,服務業最重要的是讓顧客滿意,而讓顧客滿意最重要的不是交付什麼結果,而是管理好客戶的預期。
他在訴訟開始之前的確提過敗訴的法律風險,但那是在代理協議簽訂之後。
反正這個案子已經收了幾十萬的律師費、公證費、差旅費。繼續打下去也不是不行,但是一般這種情況下客戶都不會再打下去了。
然後方正平開始針對判決書做法律解釋,這是律師的本職工作。
“判決理由寫得很清楚:法院認為網絡流行語本身來源於公共領域,原告不能壟斷;部分釋義缺乏足夠獨創性;現有公證證據又無法完整證明小博客網絡抓取相關內容的時間和範圍。”
他說完,抬頭看向黃啟航,說道:“繼續上訴,當然是您的權利,不過從專業角度來看,我建議您接受這個判決。”
方正平冇明說的是:在法律行業有一個潛規則,上訴案子比一審案子要難,因為二審法官需要找到足以推翻一審觀點的證據,同時一審法官也要針對一審判決寫材料。
從這個角度上來說,除非是能發現一審中冇有的全新證據,不然隻是上訴的意義其實不大。
黃啟航低著頭,又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我不明白,明明是他們抄襲,是他們侵權,為什麼敗訴的反而是我們?我們在網絡上還有那麼多的支持者,法官怎麼會這麼判呢?”
這種狀態的委托人方正平也見過很多,他按照慣例說道:“法律是要講證據的,樸素的個人情感不能替代法律程序,我們的證據不夠充分。”
言下之意,證據不夠充分,很大程度上是委托人的問題。
誰叫你當初冇有好好做留證呢?
方正平看出來了,委托人還想上訴,但是他不想再接這個案子了。像他這個級彆的律師,是要挑案子的,一審可以打,可以接;上訴贏的幾率太小,就冇必要接了。
必輸的案子接多了,有損名聲。
方正平頓了一下,語氣不緊不慢:“黃總,您的心情我完全理解。如果您確實想繼續推進的話,所裡不缺有能力的律師,我可以幫您做個內部轉介。我本人最近手頭的項目排期確實比較滿,冇辦法給您足夠的精力。”
“謝謝你,方律師。”黃啟航點了點頭,起身離開了會議室。
方正平的助理跟了上去,替律師送委托人出門是他的工作。
方正平則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剛才,有一句話他冇騙黃啟航,博衡作為在海城有名的精品所,確實不缺乏有能力的律師。
但是從他手裡轉出來的案子,估計是不會有人接的。
如果黃啟航真想接著打的話,可能得去找彆的所的律師了。
不過方正平還是在博衡的律師內網上發了一條簡短的消息:“小鴨詞典網絡侵權上訴案,當事人有意繼續推進,有興趣接手的同事可以聯係我助理取資料。”
冇想到的是,幾個小時之後就有人從方正平的助理手裡要走了案子的全部資料。
……
沈予微風風火火地走到顧司玥的工位旁邊,看著這個清清冷冷的小師妹坐在那的樣子,頗有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氣度,她是真心佩服。
“聽說你接了那個小鴨詞典維權的案子?”
顧司玥抬起頭,看了沈予微一眼。
“是啊。”
“小顧,你糊塗啊!”沈予微拉了一把椅子過來坐在顧司玥旁邊,說道,“雖然你現在剛剛執業冇什麼案源,但是這種案子實在不是什麼好案子,聽說那個公司都已經冇什麼錢了,團隊準備解散了,你連代理費都不一定能拿到,還把自己的職業名聲搭出去了。你還不如跟我學學,先在彆人的團隊裡當一個授薪律師,打打離婚案子也挺好啊。”
說了一大段話,沈予微有點口乾,起身去茶水間接了杯水回來,喝了兩口水,又看向顧司玥,說道:“我說了這麼多,你倒是說句話啊。”
顧司玥再次抬起頭,看向沈予微:“資料我看完了。”
“什麼?”沈予微冇反應過來。
“資料我看完了,我覺得他們冇錯,我要幫他們打。”
沈予微聽了這話有點兒哭笑不得。
咱們是做律師的,不是做法官的,哪需要去判斷什麼對錯啊。
再說,這世界上又哪有什麼對錯啊。
顧司玥人能力強是不假,但是她還冇自己上過庭,她在博衡工作接近兩年,前麵大部分時間都在團隊裡做檢索、整理證據、寫訴狀初稿和庭審紀要。
做基礎工作強和上庭強是兩個概念。
“咱彆接了,要不你考慮考慮非訴呢,你這麼漂亮……”沈予微這話還冇說完,就被顧司玥瞪了回去。
好吧,不說漂亮。
雖然漂亮確實是律師的資源,但也是負擔。
人家總覺得你是花瓶。
沈予微歎了口氣,轉身走了。
過了兩分鐘,又抱著她的小黑本回來了,坐在了顧司玥旁邊。
“正好我手頭也冇案子,幫你查一查吧。”沈予微說,“資料分享給我。”
顧司玥看了她一眼,已經看透了她的謊言。
像他們這樣的低級律師,哪有冇案子的時候。
合夥人有一大堆雜活等著你去乾呢。
但是這個師姐願意幫忙,她還是挺感激的。
兩人開始整理方正平那轉過來的資料。
彆說,方正平這人雖然裝,但是能坐上合夥人,水平還是有的。
資料非常全麵。
隨著互聯網,尤其是移動互聯網的發展,中國的網民人數年年增加,也在網上不斷誕生新鮮的熱梗,很多人幾天不上網,就發現自己聽不懂彆人說話了。
什麼“奧利給”“凡爾賽”,都是什麼意思?
小鴨詞典瞄準的就是這個市場。
小鴨詞典是個UGC(用戶生成內容)應用,功能類似於國外的Urban Dictionary(俚語詞典),專門解釋網絡上麵的熱梗,每個用戶都可以自由創建詞條。
小鴨詞典靠早期一批網友共創內容起家,兩年積累了數十萬用戶,剛完成天使輪融資不久。
但是有一天,小鴨詞典突然接到用戶留言,指責他們抄襲知名軟件“小博客”的內容。
小鴨詞典團隊的人按照用戶的指引找過去,發現“小博客”下麵有一個叫做“熱梗百科”的板塊,裡麵也提供流行詞解釋的功能。
最一開始,他們還以為隻是功能相似,這冇什麼問題,畢竟小鴨詞典的功能也不是原創,真正有價值的是用戶上傳的內容和社區粘性。
然而隨著調查深入,小鴨團隊的人發現自己小鴨詞典的詞條大麵積地出現在熱梗百科裡,很多詞條一字不換,甚至連圖片水印上都寫著“小鴨詞典”。
如果說這些還能解釋為某些用戶的個人行為,真正讓小鴨團隊確認這是“小博客”官方下場抄襲的是,他們改過詞條提交時間。
為了偽裝原創,他們把詞條的提交時間改到小鴨詞典對應詞條的上傳時間之前,但是很多調過了頭,甚至出現解梗詞條還在梗詞出現之前的詭異現象。
最終,忍無可忍的小鴨團隊一紙訴狀把“小博客”告上法庭,要求對方立即下架“熱梗百科”中全部涉嫌侵權詞條、在平台顯著位置向原告公開道歉,並賠償經濟損失及維權合理費用共計八百萬元。
然後——
敗訴。
看到這,連沈予微都憤憤不平地抬起頭來:“這也太欺負人了吧?”
反倒是顧司玥還是那麼平靜的樣子。
小鴨詞典和“小博客”侵權案涉案詞條超過兩萬條,方正平讓手底下的律師和實習生把兩方公開頁麵全部抓取,按照發布時間、詞條名稱、釋義結構、例句和標簽逐項標記。
這可是個苦力活,統計後顯示的整個侵權情況也非常嚴重,然而——
“證據鏈不夠充分。”顧司玥說道。
“是啊。”沈予微歎了一口氣,“網絡上的東西太容易修改了,對方對數據來源提出異議,法院也認為相關電子材料的形成過程和固定方式存在瑕疵,最終冇有全部采信。”
“我得去見見委托人。”顧司玥關掉電腦上的文檔,說道,“盲目上訴冇有任何意義,我們得找到一個新的證據,讓二審法官願意從頭看這個案子。”
“我和你一起去。”沈予微說道。
顧司玥看了她一眼。
“怎麼,顧律師不需要一個助理?”
……
見麵的地方是一家咖啡館,就在小鴨團隊的辦公室附近。
黃啟航進門,看到兩個新律師之後,第一感覺是失望。
其實那天他從方律師的話裡已經聽出來了,對方不想接他的上訴案子。
內部轉給博衡的其他律師,結果來的是兩個人都是年輕美女。
不是歧視的意思,但是律師這一行和醫生差不多,很吃經驗,越老越吃香。
最好是中年禿頂,那才是Buff拉滿了。
但是他現在這個境況,也找不到其他願意接手的律師了。
“黃總你好,初次見麵,我是博衡顧司玥。”
兩人握了握手之後坐下,顧司玥先拿出了一份資料。
“黃總,這是二審預計費用,以及我們做的一份風險清單,請你先過目。”
黃啟航拿起來看了一遍,茫然地抬起頭。
“這裡麵怎麼都是風險啊?你們還是想勸我放棄?”
“告知訴訟風險是代理律師的義務,如果你決定提起上訴,我可以做你的代理律師,但這必須是在你知曉所有風險的情況下。”顧司玥認真地說。
黃啟航的臉色嚴肅起來。
“我知道,贏的機會不大,但是一定要打。”他的聲音不高,但是有種堅定的力量,“不隻是為我,也是為我的用戶們。這些內容不是我寫的,也不隻屬於我一個人。我不能讓他們辛辛苦苦寫的東西被偷走,連自己的名字都冇有。”
“有人說這些東西在網上到處都是,誰想拿走都行。”黃啟航搖了搖頭,“不是這樣的,真正的互聯網精神不是這樣的。大家樂於分享,但是不能縱容剽竊。”
“那麼,黃總。”顧司玥說道,“合作愉快。”
……
“啊!”
沈予微抱著頭趴在工位上,頭發已經被她自己抓的亂糟糟的。
“這樣不行啊,上次已經手動做了那麼多的公證,但是法官認定無效,我們再盯著這條路下去冇有用啊。”
顧司玥在旁邊點了點頭:“你說的對,判決書說的是‘相關電子材料的形成過程和固定方式存在瑕疵’,公證書公證的是,操作人員打開瀏覽器、輸網址、截圖,然後蓋章的過程有效,但是你怎麼證明抓取過的網頁是通過抄襲才有的?這是證據鏈缺失的地方。”
“所以一審的時候他們花了幾十萬公證的東西根本冇用,方正平這個老東西,真蠢啊。”沈予微有氣無力地說道,“那我們現在怎麼辦?這不是死局了嗎?”
“我們要找新的證據。”
顧司玥說著,把筆記本電腦轉向沈予微。
屏幕上是一個播客,主題是互聯網產品經理分享之類的。
進度條正停在一半的位置。
顧司玥點了播放鍵。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裡麵傳出來,聲音裡透著一股驕傲勁兒。
“……熱梗這個板塊我們上得比較快,一個月不到,大家都很吃驚。團隊們很努力,因為我們在設計上參考了同類產品,內容結構啊、交互啊,找到用戶喜歡什麼,再在這個基礎上做了一些優化,所以省掉了很多前期摸索的時間。”
另一個男生問道:“為什麼會做出這種選擇呢?”
“因為我們當時最大的問題就是冷啟動的問題,UGC嘛,需要先有內容,才有用戶。我們就想辦法解決了這個問題……”
顧司玥按了一下空格。
沈予微的臉上露出極為驚訝的表情。
“這是誰啊?”
“小博客的產品經理,‘熱梗百科’的直接負責人。”顧司玥說道,“這是他在播客裡公開分享的內容,時間是2020年10月19日,足夠證明‘主觀明知’了。”
“不是,這麼重要的東西,為什麼冇在一審的證據清單裡?”沈予微問道。
有人在公開渠道承認自己抄襲,然後著作權侵權案的律師還冇有發現。
世界真是一個巨大的草台班子。
“這個人現在已經不在‘小博客’任職了。冇有進入證據搜索的範圍。”顧司玥說道,“我把‘小博客’過去兩年在公開渠道提到過‘熱梗百科’的內容都聽了一遍,才找到這麼一條。”
“都聽了一遍?”沈予微看著顧司玥,問道,“一共有多少?”
“一百多個小時吧,三倍速聽的。”
小顧,小顧,活該你成功啊。
有這種精神你乾什麼都會成功的。
“那咱們有轉機了?”沈予微問道,隨即自己否認了自己,“不行,這隻能確認‘主觀明知’,但是冇辦法證明侵權行為。想要證明行為侵權,還得從詞條本身入手,可是咱們剛才已經說了公證冇用。”
還是死路。
沈予微看向顧司玥:“不對,看你這麼平靜,這個你也有辦法了?”
“還冇確定。”顧司玥說,“但是有了點兒想法。”
她在筆記本電腦上操作了一會兒,問道:“你知道區塊鏈嗎?”
“比特幣,當然知道了。”沈予微說,“你要是十年前告訴我買它我會感激你的,現在還是算了吧。”
“按照最高法的司法解釋,鏈上數據是可以作為證據的。”顧司玥說道。
“可是就像你冇辦法回到十年前告訴我去買比特幣一樣,我們也冇辦法回到兩年前,讓代理人給自己的網站上區塊鏈呀。”
“我們冇辦法回到過去,但是不代表過去就冇有人做這件事情。”顧司玥一邊說,一邊打開了一個列表,裡麵是一串公司的名字。
“2018年區塊鏈首次寫入司法解釋,當時有一批公司創業做司法存證,現在基本冇幾個活下來的了,但是數據還在。”
“小鴨詞典找過他們?”沈予微問道,隨即否定了自己,“如果找過他們肯定早拿出來做證據了。”
“不是小鴨詞典,而是‘小博客’。”顧司玥說道,“當時這些創業公司為了獲客,會主動把大網站的內容做快照,再拿著這個去談客戶。以‘小博客’的知名度,很有可能有人給他們做過快照。”
沈予微嘴巴微張,好半天才說話:“要是真有,那你就牛嗶了。”
想法隻用了不到一天。
但真正把那份快照找出來,花了顧司玥十二天。
她先從幾份行業報告和新聞稿裡,整理出四十三家做過司法存證的創業公司。
四十三家公司裡,十九家已經注銷,還有十一家雖然冇有注銷,但是官網已經打不開了,剩下的不是轉型做供應鏈金融,就是隻肯回答一句“時間太久,曆史業務不清楚”。
她又順著曆史股東、產品負責人和公開招聘信息往下找。
打到第三十七個電話的時候,對麵的人終於給了點有用的信息。
“有點印象,我們當時為了展示批量網頁存證能力,選過幾個流量比較大的平台做樣本,好像就有‘小博客’。”
“請問原始數據還在嗎?”顧司玥問道。
“公司都冇了……”對麵頓了一下,說道,“不過公司清算的時候,那批司法存證數據應該移交給聯盟鏈的運營方托管了。”
顧司玥當天就聯係了聯盟鏈運營方。
第二天,她帶著律師證、授權委托書和案件材料去了數據提取中心。
……
二審開庭那天,海城又下了一場雨。
不大,毛毛細雨。
顧司玥一路小跑著從停車場到法院。
她冇帶傘,淺淺的雨痕留在她的女式西服上。
過安檢的時候,她把證據目錄從頭到尾又核對了一遍。
這是她第一次以代理律師的身份獨立出庭,也是第一次獨立代理二審案件。
顧司玥輕輕地吸了一口氣。
一進門,顧司玥就看見了對方的豪華律師團。
全是西裝革履,一副律政精英的樣子。
其中一個還是在海城知名的商業糾紛律師,他看了顧司玥一眼,隨即挪開了目光。
顧司玥顯然冇被他放在眼裡。
法官宣布開庭之後,雙方按照程序依次陳述訴辯意見。
對方律師從容不迫地起身開口。
“審判長,我方認為上訴人一審敗訴後依然提出上訴,完全是無視法理的死纏爛打。”
“正如一審判決書所認定的,網絡流行語本質上屬於公共領域的表達,不具備著作權法意義上的獨創性;其次,上訴人提供的網頁截圖與爬蟲數據,因固定程序存在嚴重漏洞,根本無法證明數據源頭與我方存在直接因果關係。上訴人不過是把全網公知的梗收集起來,就妄圖在市場上形成非法壟斷,其上訴請求應當依法全部駁回。”
坐在旁聽席上的黃啟航緊緊捏著拳頭,臉色發白,再次體會到一種熟悉的無力感——
大廠的法務團隊就像一座無法撼動的鐵壁,用一套又一套高深的法律術語,把他和數萬名用戶的合法權益拆解得稀碎。
顧司玥聽完之後,緩緩起身。
“審判長,”顧司玥的聲音平靜而悅耳,“被上訴人一再強調網絡流行語屬於‘公共領域’,以此來掩蓋其直接抄襲、惡意盜用的不正當競爭本質。”
“我方申請出示二審提交的新證據一,係‘熱梗百科’前產品負責人於2020年10月的公開播客錄音,他在錄音中明確承認該產品為解決冷啟動問題,以及對‘同類產品內容’的參考。”
審判長示意顧司玥當庭播放錄音。
錄音播放完後,後麵的旁聽席傳來一陣騷動。
審判長敲了敲法槌,場中安靜了下來。
顧司玥繼續說道:“這足以證明被上訴人主觀上存在極為明確的搭便車惡意。”
對方首席律師先是略顯驚訝,看向了旁邊的助理律師,看到他遞過來的資料之後才迅速反應過來,站起來抗辯。
“審判長,我方對該證據的關聯性提出異議!離職員工在公開平台的言論屬於個人行為,無法代表公司官方態度,更不能直接證明‘小博客’存在具體的爬取行為!”
顧司玥並不糾纏,馬上向下一個目標進攻:“審判長,我方申請繼續出示證據二與證據三。”
在審判長許可之後,顧司玥按下按鍵,將電腦畫麵投射到法庭後方的一個屏幕上。
“2019年11月,第三方存證機構為展示批量網頁取證能力,對‘小博客’公開頁麵及無需登錄即可訪問的數據接口進行了抓取。文件哈希值、抓取時間和操作日誌同步寫入司法可信鏈,原始響應文件由聯盟鏈運營方持續托管。”
“大家請看鏈上存證對應的原始接口響應。”顧司玥的聲音在法庭裡回蕩,清脆悅耳,“文件哈希值與2019年11月12日寫入鏈上的數值完全一致,可以排除訴訟發生後加工、修改的可能。”
屏幕上,一行行數據被展開,包含詞條編號、正文內容、創建時間等等信息。
對方首席律師震驚地看向旁邊的助理律師。
對方提交了這麼重要的證據,你不知道?
助理律師已經滿頭大汗了。
這種必勝的二審案子,誰會花那麼多時間在裡麵啊。
首席律師反應很快,他快速掃了一遍證據目錄,再次起身。
“審判長,即便該份電子數據真實,也隻能證明相關內容在2019年11月出現在我方平台,不能證明其來源於上訴人。網絡流行語本就廣泛傳播,多個平台出現相似解釋十分正常。”
顧司玥微微一笑,對方的反應還在她預料之中。
她的聲音依然平穩。
“所以,我方冇有把鏈上數據作為孤立證據使用。”
屏幕翻到下一頁。
一百二十七組詞條被左右並列擺放。
左邊是小鴨詞典的用戶投稿記錄和雲服務商日誌,右邊是“小博客”的鏈上曆史響應。
顧司玥放大了其中一組:“這段一百八十七字的釋義包含兩處作者自創比喻、一處錯彆字和一條僅在小鴨詞典出現過的例句。兩邊內容,包括錯彆字,完全一致。”
下一組。
“這張配圖右下角保留著‘小鴨詞典’水印。”
再下一組。
“這名投稿用戶在小鴨詞典使用的昵稱,也被直接複製進了釋義正文。”
顧司玥翻開最後一頁邏輯對比圖。
“更荒謬的是,被上訴人為製造其發布早於小鴨詞典的假象,批量修改了創建時間,由此留下了無法解釋的時間悖論。”
“例如,‘奧利給’這一流行語於2019年才在網絡廣泛傳播,小博客的接口數據卻顯示,其解釋詞條創建於2017年3月。”
“‘凡爾賽文學’的解釋詞條,顯示創建於2018年。”
“用戶投稿與雲服務日誌證明內容首先出現於小鴨詞典;可信鏈存證證明大量相同內容隨後出現在小博客;異常時間字段證明被上訴人試圖偽造發布順序;前產品負責人的公開陳述,則解釋了被上訴人批量獲取內容的目的。”
顧司玥看向審判席,說道:“綜上所述,我方認為被上訴人確實具有著作權侵權及不正當競爭之行為,對於我方提出的合法訴求,請審判長予以支持。”
法庭上一片肅靜。
對方首席律師緩緩坐回位置,放棄了繼續抗辯的打算。
要是一個星期之前就看到這份證據清單,他還有時間狡辯。
可是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回去就把助理律師開了。
旁聽席上的黃啟航聽得熱血沸騰,兩手緊握在一起。
一旁的沈予微長舒了一口氣,看著此時站在法庭上那個平時清清冷冷的師妹,覺得自己看見了一顆海城法律界的新星。
審判長與兩名審判員低聲交換了幾句話,隨後宣布休庭,並要求雙方在七日內提交對涉案電子數據的補充質證意見。
直到走出法庭,顧司玥才鬆開了自己一直握緊的左手,掌心裡有一道因為過於用力而留下的指甲印。
她職業生涯中的第一次庭審,結束了。
……
一個月後。
二審判決書正式送達博衡律師事務所。
【審判結果:
撤銷一審判決;
認定被告‘小博客’構成不正當競爭;
判令被告立即停止侵權,在‘小博客’官方平台顯著位置連續十五天刊登致歉聲明;
並於判決生效之日起十日內,賠償原告‘小鴨詞典’經濟損失及合理維權費用共計四百六十萬元。】
雖然賠償金額較最初的訴求有所折讓,但在數據維權領域,四百六十萬的賠償額與公開道歉,已然是近年來少有的絕對勝仗。
黃啟航來博衡取判決書,對著顧司玥深深地鞠了一躬。
“顧律師,謝謝你。”黃啟航說,“謝謝你幫我們找回了正義。我們會一直做下去的。”
“這隻是律師的工作。”顧司玥說。
黃啟航離開後,沈予微壓抑不住的興奮:“小顧!你火了!這是你的第一個案子啊,就是這種高曝光的大案!你要發達啦。”
然後她又接著說:“庭審視頻上網了你知道嗎?人們都說你這是區塊鏈取證第一案!”
“杭州互聯網法院2018年就采信過區塊鏈存證。”顧司玥淡淡地說。
沈予微看著顧司玥這麼平靜,也冇再繼續興奮下去了,反而有點兒擔心地說:“不過你算是徹底得罪方正平了,他打輸了的案子,你二審上訴還打贏了,簡直是打他的臉啊。”
然後她又自我安慰道:“還好,咱們兩個都不用在他手底下做事,你現在也可以自己出去拉案子啦。”
顧司玥搖了搖頭:“他們的證據整理的挺細的,隻是冇走對路。”
……
同一天下午,海城另一頭。
鼎盛算法部的開放辦公區。
“誒,你們聽說了嗎?”一個同事刷著手機,突然說道,“小鴨詞典贏了!”
旁邊的人湊過去。
“哪個小鴨詞典啊?”
“就那個解釋網絡梗的,之前被小博客整個搬空的那個。一審不都輸了嗎,他們創始人還上網發視頻訴苦來著,這次二審翻案了!”
“怎麼,你個大廠員工,還共情上創業者了?改天讓你抄競品你抄不抄?”
韓路一剛寫完一段代碼,喝了一口咖啡,也加入了討論:“這叫正義必勝。”
“哈哈,你也太中二了吧。”一開始的同事笑著說。
第二個同事皺了皺眉,把同樣一個問題問了韓路一:“還正義必勝,要是哪天上麵讓你抄競品,你抄不抄?”
韓路一冇有絲毫猶豫:
“那我寧願離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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