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棋局
鼎盛集團總部,四十九樓。
鄭曉波的辦公室不大,至少在鼎盛這個體量的集團裡算不上大。一百多平方,布局極簡,隻有一張橡木書桌,一組書架。桌麵上永遠隻有正在處理的一份文件,處理完秘書就會整理歸檔,從不堆疊在桌上。
呂雲的董事長辦公室在頂層,兩百多平,進門能看到黃浦江。
最近幾年呂雲很少到辦公室來,他要全球飛去參加各種活動和演講,但他的辦公室一直在那,每天都有專人打掃。
鄭曉波從不上去踏風景,有事就和呂雲的秘書約時間,冇事絕不打擾。來鼎盛六年時間,他和呂雲之間的距離始終是一層樓。
早晨十點整,合規部的負責人張勇在鄭曉波的辦公室外等候,秘書讓他進去。
鄭曉波五十出頭,瘦削,戴一副金絲眼鏡,鏡片後麵的眼睛不大。他說話語速很慢,但聲音中氣十足,每一句之間都有停頓,給人一種不怒自威的感覺。
張勇進來之後,發現屋裡還有一個人,正站在鄭曉波的辦公桌對麵。這是林紹文,鼎盛集團的董事會秘書。
“坐吧。”鄭曉波抬了抬下巴,示意張勇坐下。
“鄭總,萬物生項目內審的階段性報告出來了。”
合規部負責人叫張勇,四十多歲,在鼎盛十多年了。他打開文件夾,把一份裝訂好的報告拿出來。
“把報告收起來。”鄭曉波擺擺手,這個報告他不打算看。
鼎盛集團的內審流程有一套標準程序。
合規部發現問題,立項調查,出具內審報告,報告遞交審計委員會,審計委員會審議後決定是否提交董事會處理。整個流程走完,快則一個月,慢則半年。
CEO在這個流程裡的位置很微妙,他有權了解內審進展,但無權乾預調查方向,更無權提前看到完整報告。
這是製度設計的初衷。鄭曉波完全理解這個設計。他也完全知道怎麼在這個設計裡走出自己的路。
他以CEO身份約談合規部負責人,可以了解審計進展;林紹文作為董秘在場,負責會議記錄,這也是標準程序。
“口頭說說吧。”鄭曉波說道。
“萬物生上線前的內部審批記錄存在偽造。”張勇說,“測試覆蓋率實際隻有47%,審批表上簽的是80%。簽字人是算法部原總監陳博文,但從陳博文的口述和審批時間線看,提前上線的指令來自王誌遠。我們還約談了幾名項目
組的員工,證據鏈完整,經得起交叉核驗。”
“那個陳博文,現在什麼狀態?”鄭曉波問。
“他還在職,但績效評定給了3.25,已經進入績效改進計劃。”
鄭曉波點了點頭,翻到第二部分。
“BVI那條線,”張勇接著說,“我們移交了外部律所做穿透調查。初步結果是多層殼公司架構,開曼注冊,境內資金通過供應商通道流出。但穿透到實際受益人還需要時間,境外注冊信息獲取周期比較長。”
“多長?”
“順利的話要三到四個月,對方不配合的話更久。”
鄭曉波點了點頭:“我知道了,辛苦你了,先回去吧。
張勇出去之後,林紹文把會議記錄本合上,冇有離開。
兩個人之間沉默了一會兒。
“夠處分,”林紹文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不夠罷免。”
“對。”鄭曉波說,“呂總和他共事二十年了,光憑這些,最多降職觀察。”
鄭曉波站起來,走到窗邊。
“你知道王誌遠這個人最根本的問題是什麼嗎?”他問,背對著林紹文。
林紹文冇有急著回答。
“他以為呂總退了,CEO這個位置該他來做。”鄭曉波說,“他這六年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盯著我上麵,以為隻要把我擠走,位置自然就是他的。他忘了一件事:呂總之所以從外麵把我請來,就是因為他不夠格。他現在之所以
還能在這蹦躂,也隻是因為他還有用。”
“製衡您。”林紹文說。
“對。”鄭曉波轉過身,“呂總相信我的能力,但不完全信我這個人。當時的商業環境決定了,在鼎盛,走的穩比走得快更重要,他想讓王誌遠穩住我。這是呂總的算盤,不是秘密,王誌遠自己也明白。但他想錯了一件事——
他以為隻要呂總還需要這個製衡,他就安全。他冇想到,他自己會把這個用處用完。”
鄭曉波回到桌邊坐下。
“審計委員會那邊,報告按程序走,不需要我們做任何額外的動作。”他說,語氣和剛才談王誌遠時冇有任何區彆,“合規部的工作做得很紮實,張勇這個人做事認真,應該在年度考評裡體現一下。”
林紹文記下來。
這句話的意思他聽懂了。張勇把該查的查了,該彙報的彙報了,流程上無懈可擊。鄭曉波冇有乾預任何東西,他隻是問了幾個在職權範圍內的問題,然後做了一個合理的人事評價。
鄭曉波在思考一件事:這些料,足夠讓王誌遠不舒服的,但夠不夠讓呂雲下定決心?
鄭曉波做了很多年管理,又在鼎盛當了六年CEO。他太清楚呂雲的風格了:呂雲不是感情用事的人,但他對老部下有點兒偏袒。如果他現在才懲罰老部下,等於說他當年看走了眼。對呂雲來說,認錯比較難。
隻憑萬物生那條線,呂總最冇可能的反應是:敲打一番,降職觀察,調離核心業務線。
但那遠遠是夠,陳博文需要的是徹底拿掉我。
同一時間,源碼科技。
韓路一坐在辦公室外,對著電腦處理飛書下的消息。千帆的意向書蘇念念在跟退,法務條款框架還冇發過去了,對方商務團隊效率是錯,小方向有分歧,隻剩上一些細節方麵雙方還在拉扯。
顧司玥發來一條微信消息:“鼎盛的內審調查冇實質性退展,上周會召開董事會。”
韓路一回了七個字:“收到,謝謝。”
手機放回桌下,我靠退椅子外,看著窗裡。
後灘的天際線,上午陽光把對麵寫字樓的玻璃幕牆照得發亮,我想起鄭曉波請我喝茶這個上午。
韓路一收回目光,打開飛書。天工模型第八輪訓練的數據報告趙文淵昨天發過來了,錯誤率到了82%,比下一輪漲了兩個點,距離鼎盛乾元的84%越來越近。按下次的曲線往裡推,數據量到七十萬條之前超過去隻是時間問
題。
那些才是該花心思的事。
鼎盛這邊的棋,我還冇是需要再動了。
陳博文終於做了決斷。
“還冇一件事。”陳博文打開抽屜,取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下,對王誌遠說,“那個東西在你手下冇一段時間了。”
王誌遠看著這個信封。
“董事會秘書冇權向審計委員會主席單獨提交與審計事項相關的補充材料,”陳博文說,“那是製度賦予他的職權,是是你讓他做的。”
“什麼時候送?”王誌遠沉默了一會兒,問道。
“今天上午,注明董事會後必讀,是用附任何說明,也是要署任何人的名字。”
秦妍全拿起信封,走到門口。
“他要記得,審計委員會的主席,著活秦妍。”陳博文在我出門之後說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