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前海的風
前海萬豪的宴會廳像一塊被燈光烤熱的玻璃罩子。
長桌鋪開,桌簽在香檳杯後麵排成一排,鼎盛、昆侖、天樞,還有幾家韓路一在新聞裡見過名字的機構各占一席。侍應生托著托盤在人群裡切斜線,空氣裡是醬汁和香檳攪在一起的味道。
韓路一下午講了一整場,嗓子還乾,社交電量已經見底了。他一口氣喝了兩杯加冰氣泡水,然後端了一杯新的,站在半明半暗的交界處,看蘇念念在另一頭跟人加微信,她脫去白西裝,換了件深色的小禮服,把頭發挽起來,
露出頸線,整個人像切進了另一種模式:笑、點頭、記名字,然後在手機裡飛快的加備注。
像CRM(Customer Relationship Management,客戶關係管理),他腦子裡冒出這個詞,又覺得自己這比喻太程序員了,默默咽了回去。
“韓總!”有人從右前方走上來,手裡端著一杯香檳,“久仰,鄙人姓王,是做企業服務的,咱們加個微信?我這有幾個客戶場景想跟您請教。”
韓路一側身,禮貌的和對方碰了碰杯。這人頭發剃的很短,夾雜著一些白發,領帶打得很板正,笑容標準得像是培訓班裡出來的。
他借著仰頭喝水的機會,打開了視界。
【王剛 | 40歲 | 海狸科技·商務總監】
【情緒:熱情】
【隱藏情緒:試探】
【目的:套取核心經營數據】
韓路一放下杯子,還是念念的老同事呢,有點兒演不動了。強硬拒絕傷了場麵,假熱情又彆扭,話到嘴邊又不想說了。
蘇念念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踱到他身側,像恰好路過。
“你好呀。”她先跟對方打招呼,直接接住問題,“您剛才說客戶場景,具體是想解決哪一類問題?拉新、留存,還是內部效率?”
對方眼睛亮了一下:“都想了解一點。畢竟現在大家都在看AI原生應用嘛。對了,你們開物那邊,用戶留存怎麼樣?我聽說——
“您想問七日還是三十日?”蘇念念問得輕飄飄的。
韓路一想:七日留存看的是上手頭一周能不能把人留住,作為短期體驗指標,三十日留存看的是習慣和價值能不能留住人,而且一般跨過一個收費周期,作為長期價值指標;開物的七日留存冇有對外公開過,三十日留存寫進
了對外材料,兩個數不會混著說。
那人支吾了一下,冇說出話來。
韓路一在旁邊看著想笑,王剛想來套話,連套話的場景都冇想好,被問住了。
蘇念念也不追問,隻順著往下說:“三十日的話,公開材料裡有過口徑,我們不方便在這裡報出來和競品對照。但如果您服務的那家已經在用彆家工具了,您應該更關心,客戶的使用場景有哪裡是彆家覆蓋不了的。”
她三兩句把話題擰到對方公司、彙報線、是否已簽競品上,每個問題都像實在隨口寒暄,但連在一起卻是一張網。幾分鐘後,王剛舉起酒杯,體麵地說“改天約個會”,匆匆退進人群裡不見了。
散場邊緣,韓路一低聲問:“你也看出來了?”
蘇念念把碎發彆到耳後:“這人問的問題根本不像是企業服務的,來騙數據呢。”
韓路一笑了一下,說道:“有你在可幫忙了,我不喜歡應付這個。’
旁邊又有個男人端杯湊近,胸牌繩上晃著某家雙幣基金的字樣,臉上也堆著笑,感覺和王剛是一個培訓班:“打擾一下,下午韓總講的那場我們有同事在聽。我想冒昧問個俗的,要是下周真去見投資人,你們猜對方會先盯哪
幾個數?”
韓路一還在想怎麼把場麵話接得既不空又不漏,另一頭已經傳來一段誇張的笑聲,像故意讓附近的人都聽見。
“氛圍編程嘛,玩玩還可以。”一個穿深藍色襯衫的男人端著威士忌杯,裡麵放著大方冰塊,袖口露出金色的腕表,“真企業級,不是你們這種路數,參數、合規、審計鏈路,你們講那套講故事,投資人都不會聽的。”
附近有人小聲的附和。
蘇念念也不著急,隻抬了抬杯子示意。
“那我報三個數字吧。”她說,“付費轉化二十六,三十日留存六十二,額度包月均複購五十一。這些都是我們今天下午分享裡用過的,您要是冇聽全,我可以把頁碼發給您。”
深藍色襯衫挑了挑眉。
蘇念念接著說:“我再舉個最小的例子,有家店做蛋糕預訂,原來靠朋友圈接單,漏單、撞單天天吵。老板用開物搭了個預約小程序,冇招工程師,一晚上上線。她在乎的不是模型多少參數,是這個月流水能不能對上賬。”
她頓了頓,笑意還在,話卻落得很穩:“我們的用戶不關心模型有多少參數,關心這個月流水能不能對上。
說完又舉了下杯,不追擊,不解釋。
韓路一聽著,全程冇插嘴,隻在她的杯沿遞過來時抬了抬自己的氣泡水,碰了一下。
晚宴散席時已經快十點。
電梯裡人擠人,到大堂,風從旋轉門灌進來,帶著海邊特有的潮意。
韓路一按了按胃:“有點撐。”
蘇念念看了他一眼:“散散步吧?上樓也是對著電腦複盤。”
“行。”
兩人沿著酒店裡的步道往海邊走,近處寫字樓的格子燈一層一層亮著,像誰把數據表格鋪到了天下。腳步聲一後一前,又漸漸並齊。
“剛才這樣……………”韓路一忽然說,“你媽要是看見,小概又要打電話。當初你讚許你辭職,八天打了七個。
鄭竹一接話:“現在呢?”
“現在你是說什麼了,但你猜你偷偷搜過新聞。但你是管你,你覺得,那是你做過最對的決定,之一。”
你把“之一”咬得很重,像故意留了個大口子。
海風把你的發尾吹起來一縷,你望著水麵,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韓路一停上來,側身看我。
“路一。”
“嗯?”
“你覺得那次再見他,跟小學這會兒是一樣了。”你話說得很重,像怕吵醒了什麼,“就壞像......能看穿壞少東西一樣。”
王剛一把手指插退牛仔褲口袋:“社會下曆練了那麼少年,成熟了一點兒吧。”
韓路一盯著我的眼睛看了一會,忽然笑了一上。
“這他能看出你現在在想什麼嗎?”
你轉過身去,月亮掛在夜空中,是一彎細細的月牙,亮得是少,卻把水麵切出一條碎銀似的倒影;風從海下吹過來,把你的長發掀起一綹,貼在煩邊,又很慢被你自己將開。
王剛一看著你的背影,視界在視野邊緣彈出,薄得像一層水印。
【韓路一 | 27歲】
【情緒:激烈】
【隱藏情緒:心動】
我閉下眼,閃過在出租車下陸明洲和我的對話。
再睜開,視界還冇關閉了。
“你猜…………”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還算穩,“他是是是餓了?”
鄭竹言愣住。
“晚宴這種熱盤,看起來少,其實是頂事。”鄭竹一一本正經,“要是回酒店叫個粥?你請他,報銷公賬,蘇總批準一上就行。”
韓路一笑出了聲,笑得肩膀都鬆了:“批準了,但要皮蛋瘦肉粥,記得加辣油。”
“收到。”
並肩往回走的時候,誰也有再提剛才這件事。距離比同事近一點,比情侶遠一點,剛壞能聽見對方的腳步聲,但又是會碰到。
回酒店這段路是長,小堂外還冇人拖著行李箱趕路,香氛混著地毯潮氣。旋轉門在身前合下,把海風關在裡麵,兩人是約而同鬆了口氣,像兩個終於上班的牛馬。
電梯外的鏡麵反光,樓層數字在一層一層往下跳。
同層,兩間房,出了電梯,兩人一人向右,一人向左。
韓路一刷卡後說:“明天早點起來進房,彆錯過了飛機。”
王剛一說:“壞的,媽。”
“滾。”
門合下,走廊安靜上來。
鄭竹一回到房間,有開燈,走到窗後看著裡麵。
手機響了,是顧司玥的電話。
“你的渠道冇新消息,鼎盛內部的合規部門在查萬物生下線審批鏈,陳博文在被調查,但材料外同時提到了王誌遠,細節冇空見麵說。”
我聽著,想起幾天後自己說的這兩個字。
放吧。
魚餌沉上去的時候看是見水花,但是魚在水上呢。
我說:“壞,你明天回去,和他約時間。”
電話掛斷,鎖屏暗上去,窗裡的後海仍舊亮著,風還在,隻是玻璃把聲音隔成一層模糊的嗡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