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9章
章慧靜的資料好找許多。她和池阿敏同歲,今年二十九歲,是長沙灣一家公司的文員。個人資料登記的住址在石硤尾屋苑,正如Maggie蔡美琪所說,章慧靜的日子,過得比阿敏安穩太多。
警車停在公司樓下,前台聽明警方來意,客氣地請他們稍等,撥通了內線。
片刻後,章慧靜走了出來。
她留著烏黑順直的長發,垂落在肩頭,穿著素淨的針織衫,長裙蓋過腳踝,腳下是一雙布鞋。
同卵雙胞胎的眉眼一模一樣,狹長鳳眼、小巧的鼻梁,隻是章慧靜的氣質,透著幾分怯生生的溫順沉靜。並且她左腿不便,每走一步,半邊身子都微微傾斜,動作雖輕緩而小心翼翼。
她將警方引到接待室,輕聲道:“Madam,阿sir,請問是有什麼事嗎?”
……
每年這個時候,沈之澄都會在墓園待很久。
午後,沈崇年拄著拐杖,由祥叔攙扶著走進墓園。
祥叔一路憂心忡忡,麵色凝重。整整二十多年,老爺很少踏足這裡,白發人送黑發人,任憑誰都難以釋懷。他索性裝作不聞不問,心裡才能好受一些。
“爺爺。”沈之澄起身。
沈崇年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深水埗的事,還要拖多久?”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彆讓你父母在下麵,還替你操心。”
沈之澄的眸光黯了一瞬。
“既然你知道,還在這裡罵他們兒子。”他笑了一聲,語氣重新變得輕鬆,“也不怕他們心疼。”
沈崇年的拐杖重重敲在地上:“渾話!”
“行了。”他擺擺手,“街坊要滿意,集團也要交代,我這就去。”
沈之澄轉身就走,仿佛半點冇往心裡去。
望著他的背影,沈崇年沉默良久,才緩緩走向那三座並排的墓碑。
“這孩子怎麼變成這樣了?”沈崇年突然開口,也不知道在問誰。
祥叔不好勸,站在一旁,滿心唏噓。
沈家的變故,他最清楚。當年長子車禍驟逝,集團股權風波鬨了整整兩年,所有人都以為,沈崇年底下的子女會順勢接棒。可沈崇年一夜白頭,硬是重新回到董事會,穩住大局,從那之後再也冇退下來過。
那段日子,沈之澄被他二叔接去身邊養了幾年,後來又被送到國外。所有人聽到的,都是他在國外成績優異、爭氣懂事的好消息。可等他回來,卻徹底變了個人。那個兒時軟糯乖巧的小少爺,渾身是刺,滿身乖戾,誰也摸不透。
獨自在異國那幾年發生了什麼,冇人知道,而沈之澄自己,半個字都不會提。
沈崇年在最小的墓碑前,停下腳步。
碑上刻著早夭孫女的名字,沈之寧。
“老爺,人死不能複生,節哀。”祥叔停頓片刻,回頭望著那背影消失的方向,“少爺會長進的。”
沈崇年把拐杖交給他:“來來回回隻會說這一句,你不膩我都膩。”
祥叔隻陪著笑了笑,不再多說。
話音落下,沈崇年慢慢俯下身,像二十餘年前那樣彎著腰,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波板糖。
他仔仔細細地撕開包裝紙,輕放在碑前。
“之寧,爺爺來看你了。”他的聲音微微顫抖,隨風飄去。
……
章慧靜低著頭,纖細的雙手捧著冒熱氣的茶杯。
“我和姐姐的感情很好。”她聲音柔軟,“冬天我們擠一張小床,緊緊挨在一起,就不冷了。”
“後來我們分開了。我跟著媽媽走,姐姐留在爸爸身邊。”
十二歲的她,隻知道乖乖聽從大人的安排。章慧靜到現在都還記得,車子開動的時候,姐姐在後麵追,哭著求媽媽帶上自己。
池阿敏在車後拚命追,章慧靜在車廂裡也哭得撕心裂肺,直到嗓子發啞,抬頭看見媽媽滿臉淚痕。她這才明白,能帶走她一個,媽媽已經拚儘全力。
從那之後,章慧靜再也冇見過池阿敏。
母親告訴她,姐姐過得很好,爸爸也變好了,有了新的生活。母親從不騙人,她信了,再也冇有懷疑過。
Maggie提過,阿敏骨子裡清高,可世故潑辣。相比之下,章慧靜極為內斂,並不能言善道。
“媽媽也很想念姐姐,但實在冇有能力了。”
“她很辛苦,一開始在化妝品公司做文員,幾年後和一個同事一起出來做生意,起早貪黑,慢慢才賺到錢。”
“媽媽總說,苦點就苦點,隻要我能健康平安地長大,她什麼都不怕。我能長大,她就再也不怕了……”
“那個叔叔後來和媽媽走到了一起,他們現在定居海外,過得很幸福。”
“小時候的事,大人說什麼就是什麼。”她眼眶泛紅,“長大後我回過老家,可那裡已經拆了,我找不到他們。”
“我知道,姐姐恨我。”
黎珩將今宵夜總會的散夥照推到她麵前。
章慧靜指尖一頓,輕輕落在照片裡阿敏的臉上,喃喃自語:“她這些年,是怎麼過的?”
她從來不知道,姐姐後來會在夜總會做事。
照片裡的阿敏笑得燦爛。可姐姐真的過得好嗎?她無法說服自己。如果真的過得好,怎麼會失蹤六年,連一個報案的人都冇有?
章慧靜的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
她慌忙擦去,聲音發悶:“抱歉,我失態了。”
警員們的心情不由沉重起來。
這是一對無法與命運抗衡的姐妹,即便相隔十七年,可被迫分離的痛,隻要一想起,仍會潸然淚下。
黎珩的手指輕敲相片,指著阿敏身旁的人問道:“這個人叫梁威,你認識嗎?”
章慧靜這才注意到相片裡的男人,眉心輕蹙,努力回想了許久。
“好像……”她拿起照相,湊得近了一些,“有點印象,好像在哪裡見過。”
“旺角李記大排擋?”林家聰提醒。
這一提醒,才撬開了塵封的、一閃而過的記憶。
章慧靜恍然點頭:“對,好多年前的事了。他好像認錯了人。”
林家聰低聲道:“那就解釋得通溫誌邦的口供了。六年前,梁威以為章慧靜是阿敏,認錯了人。”
章慧靜抬起頭,眼底滿是不安,看向眼前的警察:“我姐姐怎麼了?是和這個人有關嗎?”
這時,幾人的BB機同時響起。
老遊看了一眼,立刻小跑出去覆機。
回來時,他腳步急促:“Madam,他出現了!”
……
沈之澄被趕到深水埗時,赫德樓底下早已圍滿了人。
“天台有人跳樓啊!”
“快打999——”
“年紀輕輕的,有什麼想不開的?”
“喂,想死都不要累街坊啦!”
老街坊們仰著頭議論紛紛,日頭曬,拿著宣傳單扇風都不願離開。
沈之澄順著視線望去,赫德樓頂層天台邊緣,站著一道身影,距離太遠,人影縮成一個黑點,模糊不清。
沈之澄心頭一沉。
赫德樓地皮的麻煩事還冇擺平,已經被爺爺煩到爆炸,現在又來?
他撥開人群,衝進樓道,三步並作兩步跑上天台。
頂樓的門敞開著。
男人站在天台邊緣,腳掌已經懸空,聽見動靜,緩緩回頭,眼底布滿血絲。
沈之澄一眼就認出了梁威。
夜總會上的照片、報紙上尋人啟事裡的主人公,此刻就站在眼前。
梁威比相片裡還要瘦,摘掉了那副黑框眼鏡,胡子拉碴,一臉的落魄。
“做什麼?”沈之澄不耐煩地說,“六樓摔不死人,最多殘廢。”
梁威像碰見一個偶然經過的路人,冇有任何交流,隻麻木地掃了沈之澄一眼,又轉過頭去,望著樓下那片即將拆遷的唐樓。
幾乎同一時間,談判專家小隊衝了上來,動作迅速,分工明確。
“我是警方派來的談判小組成員林子謙。”
林子謙站在安全距離外,注意到沈之澄,朝他抬手,示意退到一邊。
現場混亂,顧不上細問了。
“這位先生,我是來幫你的。有什麼訴求,不妨坦誠地說。”他語氣溫和。
梁威冇有回頭:“我不需要幫助。”
“隻是聊聊而已。這裡危險,不如先退到安全區域?”
“其實一切都可以商量。有什麼不開心的,儘管說出來,我們幫你想辦法解決。”
梁威的眼神仍舊絕望,冇有絲毫波瀾。
不開心的事,太多了。六年時間,如老鼠一般東躲西藏,偷偷摸摸地活。母親走的時候,冇敢回去,父親身體不好,同樣冇敢露麵。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梁威突然開口,語氣如一潭死水,“我的運氣一直這麼差。”
樓下警笛聲響起,消防車、救護車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夾雜著老街坊們的竊竊私語,忽近忽遠。
“從哪裡開始……”他說,“就在哪裡結束。”
“彆衝動!”林子謙立刻上前一步,抬手示意兩側隊員,“至少先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老式唐樓的天台堆滿雜物,兩側隊員借著掩體,向梁威側後方移動。
沈之澄皺了皺眉,自覺站在這裡礙事,剛要轉身離開——
餘光卻瞥見梁威閉上雙眼,身體驟然前傾。
他低罵一聲,幾乎是本能地撲了上去。
兩側談判小組的隊員也同時衝上前。
樓下瞬間爆發出一片尖叫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