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49【開封各階層的反應】
吳景初是嘉祐四年進士。
他的科舉排名不算低,屬於中等偏上(三甲)。他的人脈也還不錯,認識好幾個同鄉朝官。
但他足足混了十五年,才終於由選人轉京官。
因為他認識的那些大官,全都被變...
政事堂內燭火搖曳,青煙嫋嫋升騰,映得眾人麵色沉靜而肅然。徐來擱下朱筆,指尖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聲音不高,卻如金石相擊:“免役法不可廢,因其本意良善——差役擾民太甚,以錢代役,本為寬民之策。然今之弊,在於‘寬’字全失,反成苛斂之具。”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王珪、吳充、薛向等人,最後落在劉幾臉上:“劉公久鎮西北,最知州縣實情。你說說,去年陝西諸路,免役錢較熙寧元年漲了幾成?”
劉幾起身,衣袖微振,聲如古鐘:“回相公,陝西轉運司報,較熙寧元年增三成七分。其中,華州、同州、鳳翔府三處,因強征‘助役錢’‘保甲添費’‘弓手加耗’等名目,實收竟達原額一倍有餘。百姓賣牛鬻子以納,而官倉所積,半數滯於州縣庫中,未解京師,亦未支用。”
“滯於州縣?”徐來眉峰微蹙,“為何不解?”
“因提舉常平官與轉運使爭權。”劉幾直言不諱,“提舉常平官欲將免役錢充作青苗本息之補,轉運使則主張撥入軍資調度。彼此互訐,文書往來逾百通,錢糧卻鎖在庫中不動。至去年冬,鳳翔府倉吏私啟庫門,以錢易粟賑饑,反被提舉常平官劾以‘擅動官帑’,幾遭削籍。”
滿座默然。
蔡挺輕咳一聲:“此非免役法之過,乃執行者之過。”
“然法若無隙可鑽,何來執行之弊?”徐來搖頭,“法立之初,王介甫言‘免役錢當隨田畝多寡而定,主戶出錢,客戶免役’,可如今呢?主戶田產既被豪強兼並,田契猶在舊戶名下,而真耕者反被按丁攤派;更有甚者,一村十戶,九戶逃亡,唯餘老弱,官吏竟將十戶之錢,儘數攤於一戶頭上——這還叫‘隨田而定’麼?”
他取出一卷黃綾封皮的冊子,推至案前:“這是樞密院昨日送來的《熙寧三年諸路兵額與廂軍更戍實錄》。諸位請看——河北路原定廂軍八千,今實存一萬二千;京東路原額六千,今實有一萬零三百。多出來的,哪來的?全是免役錢買來的‘雇役人’。朝廷要的是減役安民,地方上倒好,拿免役錢擴編衙前、弓手、手力,再把這些‘新役人’派去催征免役錢!層層盤剝,環環相扣,成了個死結。”
元絳撚須低語:“那……如何解?”
“解結,先斷線。”徐來目光如刃,“自今日起,免役法停征半年。不是廢,是停。趁此間隙,重核戶籍、田籍、役籍三籍。由刑部、戶部、司農寺合設‘三籍清查司’,抽調二十名精乾官員,分赴諸路,專查三事:一查虛報戶口,二查隱匿田產,三查冒名頂役。凡查出虛戶一戶,罰主官俸祿三月;隱田一頃,奪職待勘;頂役三人以上,即行罷黜,永不敘用。”
“誰來領這個司?”吳充問。
“章惇。”徐來答得乾脆,“他做過江南東路提點刑獄,辦過鹽鐵走私大案,又曾任開封府判官,熟知京畿胥吏伎倆。此人雖屬新黨,卻不盲從,不護短,更不怕得罪人。前日他呈上一份《免役錢流弊考》,指出十七路中有十二路存在‘以役養役’之患,連呂惠卿親批的淮南東路提舉常平案卷,都點了其弊——此人心細如發,且有膽。”
章惇在側,聞言隻微微頷首,並未起身謙辭。他手指在膝上輕叩兩下,似已將整盤棋局默演數遍。
徐來又轉向曾孝寬:“曾公久掌軍器監,又協理過河東軍屯。你替我擬一道劄子,傳諭各路提舉常平官:免役錢不得再用於招募弓手、衙前、手力等役人;已募者,限三月內遣散歸農,每人發米三鬥、錢一貫以為安頓。其原職若屬冗員,即行裁汰;若係緊要差遣,則由轉運使另選文吏補之——胥吏不得再充正職。”
曾孝寬拱手應諾。
這時,郭逵忽然開口:“相公,軍中亦有類此之弊。陝西諸路,近歲多有廂軍以‘雇役’之名補入軍籍,實則未習武藝,隻管催科運糧。戰時不堪驅使,平日反成地方之蠹。末將請旨,準許各路經略安撫司,於今年秋閱之際,清查軍中雇役雜役,擇其健壯者留營操練,餘者儘放歸鄉。”
“準。”徐來點頭,“且明發樞密院劄子:凡廂軍中有‘雇役’名目者,一律改稱‘軍需協理’,不得佩刀執械,不得列於陣前,俸給照舊,但永不得升遷軍職。此製,明年起推行全國。”
話音落下,政事堂內響起一陣細微的紙頁翻動聲。眾臣各自提筆記錄,神情專注而凝重。這不是草率更張,而是精密拆解——像一位老匠人麵對一座朽壞卻仍承重的樓閣,不急著推倒,而是先撐住梁柱,再一根根抽出蛀木,換上新材。
待眾人記畢,徐來忽而話鋒一轉:“再說保甲法。”
他指尖蘸茶水,在紫檀案上畫了個圓:“保甲之設,本為寓兵於農,強本固基。可如今呢?東南諸路,保正副皆由富戶充任,貧戶反為甲長,終日巡更守夜,不得耕作,田蕪而家破;河北邊郡,保丁被強征修堡、運糧、伐木,甚至充作官營礦場苦力——這還是‘農閒習武’麼?這是變相徭役!”
王珪沉吟道:“若裁撤保甲,邊防空虛,恐生他變。”
“不裁,隻正。”徐來抬眼,“自今往後,保甲之設,僅限河北、河東、陝西、永興四路。其餘諸路,除沿邊三州外,儘行罷置。已設者,甲長以下,悉數解甲歸農;保正副若願留任者,須經轉運使、提刑司雙重考校,且不得再征錢糧、攤派勞役。其薪俸,改由州縣常平倉支給,每年限支五百貫,超支者,州官坐罪。”
“那……邊地武備?”薛向問。
“邊地武備,另立‘義勇營’。”徐來早有腹稿,“由各路經略安撫司遴選精壯,每路不過三千人,統歸樞密院節製,按禁軍例發餉、教習、配械。其來源,半數從廂軍中擇優擢拔,半數從邊地獵戶、馬戶、鹽丁中招募。不征民戶,不擾農時,專務戰守。郭帥,此事就交樞密院與經略司協同擬議,三月內呈報章程。”
郭逵朗聲應道:“喏!”
徐來又看向元絳:“元公主管群牧司,今年夏初,寧夏新附之地進獻良馬三千匹,已驗訖入庫。這批馬,一半撥予義勇營,一半撥予陝西、河東邊軍。另,著群牧司會同工部,在延州、慶州、麟州三地,各設一‘馬政坊’,專事良種繁育、疫病防治、馱挽訓練。凡坊中匠吏,皆按軍功例升遷——馬亦是兵,不可輕忽。”
元絳撫須而笑:“相公此策,可謂馬政之新脈也。”
燭光躍動,映得徐來眉宇間一片沉毅。他並未因新政初布而顯欣然,反倒愈發沉靜,仿佛早已預見前路荊棘。果然,片刻後,他緩緩道:“諸位可知,楚州提舉市易務,上月虧空幾何?”
眾人一怔。
徐來自己答了:“四十七萬六千貫。賬麵寫的是‘商賈拖欠’,實則八成係市易務自設‘官營貨棧’,高價收絲、低價售鹽,又強令商戶‘入棧交易’,稍有違逆,便以‘抗官市’之名籍冇貨產。半年之內,楚州大小綢緞鋪倒閉三十七家,茶行歇業二十一處,鹽販流亡百餘人——這不是市易,是劫掠。”
他目光冷峻:“市易法之本,是平抑物價、通融商貨。如今卻成官府壟斷之爪牙。故我決意:十八處存留市易務,一律改製為‘平準務’。取消一切強製交易、官營貨棧、價格管製;隻設‘平準官’一人,專司兩事:一為遇豐年穀賤,則平價收購,儲入常平倉;二為遇災年糧貴,則平價糶賣,穩住市價。其餘諸貨,概不乾涉。商人願賣則賣,願買則買,官府隻作見證,不取分文傭金。”
“那……市易務原有官吏?”江衍低聲問——他記得自己當初便是由司農寺調入市易務的勾當公事。
“原有官吏,願留者,考其算學、律令、市舶三科,合格者留任平準官;不合格者,依例轉任州縣倉曹、市曹小吏,或放歸鄉裡。所有平準務,三年內不得添員,隻準減員。”徐來語氣平淡,卻字字如釘,“我要的不是市易,是市平;不是官利,是民信。”
殿角銅壺滴漏聲清晰可聞。
吳充忽而起身,深深一揖:“相公此舉,非止救一時之弊,實為立百年之信。臣願以戶部之力,助平準務建倉、設帳、核價。另,臣請於各路轉運司下,單設‘平準提舉’一職,品階不高,然直隸戶部,專督平準務運作,不受州縣節製。”
“準。”徐來頷首,“吳公此議甚善。就依此製。”
此時,值日小吏悄然掀簾而入,雙手捧上一封燙金火漆密函,跪呈案前。徐來拆開掃了一眼,神色未變,卻將信紙緩緩覆於燭焰之上。火舌舔舐紙角,黑灰卷曲,字跡湮滅,唯餘一縷青煙,無聲升騰。
眾臣屏息。
待紙燼落於銅盂,徐來才開口,聲音低緩如常:“是呂惠卿自陳罪狀的奏疏。他說,願削官為民,乞歸閩中祖塋守墓,餘生誦經懺悔。”
滿堂寂然。
徐來望著那點殘火,目光深不見底:“懺悔?他若真懂懺悔,當年就不會逼死王某,不會縱容呂溫卿強買田產,更不會讓鄭膺把鹽戶活埋在鹽池邊——那鹽戶臨死前,還攥著半塊冇曬乾的鹽磚,說是留給女兒做嫁妝。”
他頓了頓,手指輕叩案緣:“我不殺他,不貶他,不囚他。我要他活著,看著他親手建起的司農寺,如何一紙文書廢掉他十年心血;看著他弟弟呂溫卿,如何被押赴江南,當著千名佃戶之麵,一一退還強占田產;看著他舅舅鄭膺,在華亭縣衙前,被昔日被他逼得投河的鹽戶之子,當庭指證十七條罪狀。”
“我要他活著,聽每一句彈劾,讀每一份判決,記每一筆追贓。”徐來聲音漸沉,“這不是仁恕,是刑賞之公。法若不彰,何以立信?人若不懲,何以儆效?”
燭光猛地一跳。
章惇垂眸,筆尖懸於紙上,墨珠將墜未墜。
劉幾悄悄鬆了口氣——他原以為徐來會網開一麵,畢竟呂惠卿曾是變法砥柱;如今方知,所謂“氣量非凡”,並非濫施恩惠,而是以法為尺,寸寸丈量,毫厘不爽。
散會時,天色已暮。烏雲壓城,風卷殘葉撲打窗欞。徐來獨坐政事堂,案頭堆疊如山的公文尚未批完,而窗外,隱約傳來更鼓之聲——咚、咚、咚,沉緩而堅定,仿佛大地搏動的心跳。
他提筆,在一份《農田水利法善後章程》末尾朱批八字:“田歸耕者,水潤實心。”
墨跡未乾,簷角忽有雨滴落下,啪嗒一聲,正濺在“心”字最後一捺上,暈開一小片濕潤的暗痕,像一滴不肯墜地的淚,又像一顆終於落定的印。
次日清晨,司農寺門前青石階上,程之才一身素袍,未乘轎,未帶仆,獨自佇立良久。他仰頭望著那塊禦賜匾額——“司農總領”,金漆斑駁,字跡卻仍森然。
不多時,熊本快步而出,見程之才,腳步微頓,隨即拱手:“程兄。”
程之才還禮,目光平靜:“熊兄昨夜可曾睡好?”
熊本一笑:“睡得極好。今晨五更,我已命司農寺上下,將曆年青苗賬冊、市易卷宗、農田圖籍,儘數裝箱封印,待章相公點驗。”
“哦?”程之才挑眉,“連呂惠卿親批的‘青苗速貸案卷’,也封了?”
“封了。”熊本坦然,“不但封了,我還命人抄錄三份,一份送中書省刑房,一份送禦史台,一份……存於司農寺地窖密室,貼上封條,蓋我熊某私印。”
程之才凝視他片刻,忽然低笑:“熊兄倒是比我想象中,更懂規矩。”
“規矩不是規矩。”熊本望向遠處宮牆飛簷,“有人把規矩當繩索,捆彆人;有人把規矩當台階,墊自己;而徐相公……”他頓了頓,“是把規矩當犁鏵,翻土,播種,等著秋收。”
程之才沉默良久,終是緩緩點頭:“那……我等,便拭目以待。”
雨絲漸密,斜織如幕,將汴京籠罩於一片蒼茫水色之中。而在這片水色之下,無數雙眼睛正悄然睜開——有司農寺小吏偷偷撕下舊日告示,換上新頒《平準務章程》;有楚州鹽販蹲在碼頭,掰著手指算今年能少繳幾貫“官市費”;有荊南流民抱著幼子,站在新設的“墾荒招諭亭”前,聽吏員高聲宣讀“每人授田七十畝,五年免租”的告示,渾濁的眼中,第一次映出微光。
徐來站在文德殿西角樓,憑欄遠眺。雨霧深處,汴河如練,舟楫往來,帆影點點。
他身後,餘善元躬身稟道:“相公,左環聰遣人送來一匣,說是熙寧元年舊檔,內有司農寺初立時的《經義局與司農寺職司劃界議》。另附手劄一封,請相公過目。”
徐來未接匣,隻問:“左環聰人在何處?”
“在洛陽白馬寺,為司馬相公抄寫《孟子正義》。”
徐來終於伸手,接過那封手劄。紙頁微潮,墨跡清臒,末尾隻有一行小字:
“法貴持中,政在養人。望君守此八字,勿負天下蒼生之目。”
他久久凝視,忽而將信紙折起,夾入袖中。
簷下雨勢漸大,劈啪敲打瓦楞,如萬鼓齊鳴。
而整個汴京,正悄然沉入一場盛大而寂靜的春汛之中——水漫過舊堤,卻不衝垮根基;它隻是耐心地,一寸寸,浸潤那些乾涸已久的田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