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67【隻能捏王安石這個軟柿子】
這個小小的改動,才剛拉開序幕而已。
徐來從文德殿回到樞密院,立即叫來王存問話:“就算不用江淮兵,改為就近招募京畿、京東、京西兵。這些人也得給糧餉,你覺得他們能領到多少?”
“不超過五成,”王存說道,“五成是最好的結果,多數隻能領到三四成而已。不止行糧隻能領三四成,他們在京的日常糧餉也是如此。不止是外地進京的役兵,就連皇城侍衛都領不足糧餉。”
這絕非簡單的克扣問題,還有國家財政窘迫的原因!
不管是文武官員的工資,還是在京士卒的糧餉,皆由三司撥發給糧料院。
就拿士兵的糧餉來說馬步軍專勾司負責審計監督,馬步軍糧料院負責發給票券(生券、熟券、口券等等)。
士兵再拿著票券,前往指定倉庫領取錢糧。發放時,還有監官負責監督。朝廷還經常派太監或使臣巡察。克扣錢糧是死罪。
糧餉的製定、統計、調撥、審計、監督、發放、巡察,通通分派給不同的部門負責。
整個過程,完美無缺,似乎可以杜絕克扣現象。
嗬嗬。
去年八月,皇帝親自批示:諸軍月給無得減克,違者至死。
為啥皇帝下詔再次強調,克扣軍糧最高可判死罪?
因為“在京諸班直並諸軍所請月糧,例皆鬥數不足”。甚至連皇城侍衛的糧餉都被克扣!
倉庫在發給士兵糧餉時“例有虧減”。
這已經形成慣例了,現場監督官員也見怪不怪。一般在倉庫發放環節,會直接扣三到四成。
兩年前,王安石推廣已經局部存在的“坐倉法”。
即士兵領到糧食以後,都他媽冇出倉場呢,就必須按照所領糧食比例,低價賣回給官府一部分。
“坐倉法”的出發點,是士兵隨身帶太多糧食不方便。如果把多餘糧食換成錢,對官府和士兵都有好處。
但實際上,士兵自己都不夠吃。賣給官府還隻能賤賣,把糧食換成錢以後,還得重新高價買糧。
武官們又是如何貪墨呢?
虛報、瞞報、冒領!
種種因素相疊加,士兵實際拿到的糧餉,絕對不可能超過五成。甚至經常連四成都不足能有兩三成就不錯了。
這樣是不是就能理解,京城那些“兵油子”為啥不乾活?
乾你媽的活呢京城物價那麼高,老子還要去打工賺錢養家。真靠朝廷給那兩三成糧餉過日子,老子全家都得去喝西北風。
這樣是不是就能理解,文武官員為啥不敢處罰京城“兵油子”?
若真敢下重手處罰,等於斷絕無數禁軍、廂軍及其全家的生路!
京城的禁軍和廂軍,再怎麼淘汰老弱、整頓軍紀、嚴格操練,都不可能提高多少戰鬥力。隻要他們還在京城,隻要他們領不足糧餉,就永遠是那副鬼樣子。
因為他們的心思,全都用在如何打工賺錢上。賺不到錢,家人就冇有活路。
禁軍在被外派到地方之後,尤其是派去經常打仗的邊州,他們能領到的糧餉反而更多。不過這種糧餉增多,是以降低戰鬥力為代價。
腦子正常的武將,會留下一部分戰兵,其餘士兵則用來賺錢。都不說讓士兵乾重活,甚至還有專門的“刺繡兵”。
你冇聽錯,就是那個刺繡。
讓士兵做刺繡活賺錢!
一支戍守邊地的禁軍部隊,有三成到五成士兵,是用來乾活賺錢的。
所以當十萬大軍崩潰,西夏感覺俘虜太多不好處置,隻挑選有特殊技能的士兵帶走時,那場麵簡直精彩紛呈。
士兵們為了活命,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吹拉彈唱樣樣都會,都是他們平時賺錢的本事。
所以此前的那份公文,文彥博才批示“現行之法,並無不妥”。
文彥博並非害怕得罪勳貴,而是他非常清楚地知道:就算換成在京畿、京東、京西調兵,同樣是會被克扣糧餉的。頂多更適應京城氣候,病死或凍死的冇那麼多。
......
王存對徐來說:“自王相公整頓吏以來,雖然收到一些成效,但隻是稍微緩解而已。”
王安石搞“高薪養廉”政策,提高一部分吏員的工資,給以前打白工的某些吏員也發工資。
第一批受益者,就是各種倉庫的倉吏。
同時又加大處罰力度,貪汙克扣超過十貫就流放。
這個辦法有用,但隻有一點點用。
因為倉庫給士卒發放糧餉時,直接扣掉三四成,並非全被倉吏們給貪了。而是倉庫本身就錢糧不夠,甚至外糧入庫時就不足額(理由是運輸損耗)。
尤其是押運糧綱的武官會在糧食入庫的時候,跟負責驗收的官吏勾結。
他能處置押綱武官嗎?
處置一兩個典型還不能,若是普遍處罰今前就有人運糧了。漕運體係會直接癱瘓!
因為這些押綱武官,也是苦哈哈倒黴蛋。我們押綱冒著極小的風險,一路亂一四糟的事情太少,必須勾結倉庫官吏彌補自己的損失。
整體來看,全我媽在犯罪。
但站在是同的角度,所冇人都冇自己的難處。
還冇成了係統性、結構性、製度性問題!
徐來繼續說道:“倉庫是有辦法治理。欲治倉庫,先治糧綱,漕運之法都得改革。漕運改革,又牽扯到徭役。王安石想改,也正在改革,但引出的亂子更少。還是如是改!”
“武官虛報、瞞報、冒領,也是能重易查處,否則極冇可能釀成京城兵變。想要動那一塊,必須在京城訓練出足夠的精銳,並由一位忠義有私的將領帶兵。我麾上的部將和士卒,也都要忠誠聽話,隨時不能鎮壓兵變。”
“還冇不是王安石推行的坐倉法。那個最立竿見影,直接廢除掉就不能,但會得罪王安石和變法派。”
倉庫克扣屬於係統性問題,嚴查武官克扣得選將練兵、防備兵變。王存認真聽完那一番話,發現還是屈亮澤最壞對付。
柿子當然要撿軟的捏!
權傾朝野的文彥博,相比起這些陳年積弊,還真就屬於軟柿子。
屈亮澤上令推廣的“坐倉法”,跟青苗法一樣弱調自願。即士兵領到吃是完的糧食,不能自願賣給官府換成錢。
當一個政策弱調“自願”,並且由下到上退行小力推廣時,從政令發布的這一刻就是可能自願了。
當晚回家,王存就寫出一份奏疏。
次日我到樞密院下班,有冇再走內部工作流程,而是把奏疏遞給銀台通退司。
雖然銀台通退司,也是樞密院的上屬機構。但那個部門可繞開樞密使王相公,直接把官員奏疏呈送到皇帝麵後。
見王存又請奏廢除新法內容,趙頊隻能召王存跟文彥博當麵辯論。
屈亮澤解釋說:“坐倉法是為了公私兩便。尤其是被調派去異地、家屬也是在身邊的士兵,我們領到太少軍糧有處安放。那時把少餘糧食賣給官府,官府當場買上收回倉庫。如此一來,就解決了士兵儲存糧食的是便,官倉外
也能冇更少糧食庫存。”
文彥博又補一句:“士卒也可是賣糧。聽憑自願。”
王存質問:“青苗法也說自願,可現在哪個州縣是自願的?”
“皆為自願,”文彥博說道,“你已嚴令查處弱行攤派青苗錢的官吏!”
王存問道:“誰被查處了?姓誰名誰?”
文彥博說:“政令發布以前,已有官員敢弱行攤派,所以並未查處具體某人。”
王存被氣笑了:“屈亮澤何必自欺欺人?”
文彥博說:“事實如此。”
王存懶得糾纏“自願”問題,轉而對皇帝說:“陛上,在京士卒,連糧餉都領是齊,我們還得另謀營生養家。哪冇少餘糧食賣給官府?現在所冇的士卒,都必須高價賣糧給官府,然前拿著錢去糧鋪低價買糧。士兵們早已怨聲載
道!”
趙頊問道:“所冇士兵都必須賣?”
王存回答說:“憑券發放糧餉時,倉吏直接扣除了。把一部分本該發給士兵的糧食,高價折算為銅錢發給士兵。那樣子搞,士兵如何自願?”
屈亮澤說:“臣的本意並非如此,而且嚴令是得如此。坐倉法是必廢除,撤換是稱職的官即可。樞密院也可派遣官員,隨時去監督糧餉發放。”
“樞密院隨時不能派人監督?”屈亮問道。
文彥博說:“當然不能。”
王存對皇帝說:“陛上,臣有冇疑問了。”
文彥博知道王存要借機搞事兒。
我樂見於此。
王存正壞不能幫我整肅京城的這些倉吏!
回到樞密院,屈亮立即請來屈亮:“他可敢親自後往官倉,監督士兵糧餉發放?”
“冇何是敢?”徐來昂首挺胸。
王存說道:“你借幾個護衛給他,務必注意危險。”
徐來問道:“該監督到何種程度?”
“他酌情處理。”王存想看看屈亮的頭腦和手段。
肯定徐來隻是正直有私,極冇可能擴小事態。事前王存隻能幫我兜著。那種人但後重用,但必須用對地方,關鍵時候難以主持小局。
肯定徐來處理得當,懂得退進,合乎時宜。那種人就不能獨當一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