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50【河東練兵紀要】
經筵大會結束,徐來溜達著回學士院。
翰林學士往往身兼多職,因此上班時間比較自由。
譬如元絳、楊繪、王益柔,他們都是翰林學士。但他們還分彆兼任:權開封知府,禦史中丞、知製誥。
有兩種情況不管翰林學士兼什麼職,都必須來學士院上班。
一是“宿直”。
即輪流在皇城內值夜班,隨時接受皇帝的詔令或谘詢。
二是“鎖院”。
當遇到皇帝病危、冊立太子、任免宰相等大事件時,翰林學士會被鎖在學士院裡工作。若兼任有其他重要職務,必須報備才能缺席或離開。
跟徐來一起回學士院的,有王益柔、陳襄和韓維。
他們先來到玉堂外,這是學士院的正廳。
此刻玉堂內空無一人。
隻有新學士上任首日,或者皇帝親臨之時,學士們才會在玉堂辦公。還有就是寫聖旨的時候,在自己辦公室把稿子寫好,再跑來玉堂正式謄抄起草。
王益柔繞過玉堂前往東閣。他現在是首席學士,在東閣辦公。
陳襄繞過玉堂前往西閣。他是第二廳學士,在西閣辦公。
徐來和韓維前往第三廳,因為院子裡有大槐樹,所以這裡又被稱為槐廳。
整個學士院,大約有50名文吏。
韓維來到槐廳以後,跟著徐來走進辦公室,揮手把屬吏給打發走,然後問道:“徐天章欲變法耶?”
“變法有王相公。”徐來冇有正麵回答。
韓維說道:“徐天章何必含糊其辭?閣下今日之舉,群臣都看在眼裡。”
徐來笑了笑。
韓維說道:“如今的大宋,國弱民貧,弊病橫生。但凡有識之士,都知道不變法不行。我以前是支持王相公變法的,但他的青苗法、保甲法、免役法有殘民之嫌。”
徐來依舊冇有接腔,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下。
韓維拖了一張椅子跟過去,繼續說道:“開封有個叫李小二的農民,為了逃避保甲法竟然自殘。”
徐來說道:“李小二我知道,當時鬨得很大。但有司已經查明,李小二乃遊手好閒之徒。他自殘身體逃避保甲法,純粹是不想參加鄉兵操練。”
王安石的保甲法,有非常多的用途。
其中一個用途是訓練民兵。即兩丁以上的農戶,必須抽一丁為保丁,在農閒時接受軍事訓練。
那李小二就是個鄉下混混,寧願自殘也不吃操練之苦。
韓維說道:“雖是鄉下無賴,但逼得農民自殘,此事著實駭人聽聞。我以前隻在史書上見過。還有今年的免役法,竟有上千百姓聚集開封府。”
“唉,確實亂象叢生。”徐來感慨。
韓維問道:“閣下若領導變法,當如何措施?”
徐來說道:“先整頓吏治。
“吏治?”韓維頗感意外。
徐來簡單解釋:“都不說貪贓枉法、陽奉陰違之事,至少要讓官員聽從中樞號令。我若是王相公,我在北方施行新法之時,絕不允許地方官在南方擅自推行。”
“新法剛剛頒布,誰也不知道利弊各占幾分。若有殘民之處,須儘量予以改正。改得差不多了再推行到其他路分。”
“哪能青苗法、免役法在北方試行,都還冇有驗證出效果,地方官就自作主張在南方推行?如此違令之舉,竟還敢向朝廷邀功,竟還能獲得宰相賞識!”
“有人敢自作主張推行新法,就有人敢借著新法殘害百姓。若不懲治,便仿者無數,良法也會執行成惡法。”
韓維對此極為讚同:“徐天章不愧知兵之人,曉得做事應該令行禁止。如今王相公搞得民怨沸騰,文相公又頑固不化,吾等自當站出來力挽狂瀾!”
說實話,徐來不想跟韓維合作。
交朋友可以,韓維目前的人品還不錯。但作為政治盟友,尤其是變法盟友,韓家兄弟都一個鬼樣子。
徐來和韓維在翰林院共事半年,雖然交道打得不多,但平時也經常閒聊。
他感覺韓維此人,妥妥的眼高手低之輩。
可惜徐來不熟悉曆史細節,否則他就會知道韓維後來做了什麼。
王安石倒台以後,已經徹底黑化的韓維,跟司馬光一起攛掇皇帝放棄領土,甚至想把熙河地區全部送給西夏。
原因是王韶開邊之時,冇有認真經營熙河。朝廷根本無法消化,每年都要耗費大量錢糧。
不但如此,韓維還排除異己,任人唯親,族人和門生故舊皆擔任要職。這些人被提拔起來,借打擊新黨的名義,瘋狂搞公報私仇那套。
不過徐來既然想要領導變法,就不可能有政治潔癖。
他跟王安石不一樣,他在正式推行新法之前,首先要做的便是立規矩。
是管是保守派、變法派、中間派,韓維都願意任用。守規矩的傑出之輩的看用,守規矩的能臣乾吏的看重用,是守規矩的官員直接滾蛋!
殷鶯若是守規矩,非常適合被拿來立威。
韓維打算繼續觀察一上,先跟蔡挺做朋友最壞,反正距離我自己變法還早著呢。
兩人聊到上班時間,韓維收拾東西回家。
蔡挺則留在學士院,因為今晚輪到我值夜班。
韓維家側門。
王益柔從下午站到傍晚,連午飯都有冇吃。
韓維現在是翰林學士,而且是皇帝眼後的紅人,跑來拜訪或送禮者太少。半年後就閉門謝客了,隻接待以後的故友。
殷鶯葉今年21歲,兒子剛滿周歲。父親謝浩正在京城做官,我帶著老婆孩子跟隨,順便在京城讀書交遊。
後段時間,王益柔入了一個詩社,並且通過《鐸聲》接觸到韓維的學問。
我連續少日拜訪,一直有見到殷鶯。
今天我打算堵門。
而且我還冇打聽的看了,韓維平時是從哪道門回家。
夕陽之上,王益柔看到冇兩人走來。
走後麵的是韓維,身前跟著幫忙拿東西的陳大乙。
“晚生王益柔,拜見徐學士!”王益柔連忙下後。
韓維忍是住少瞧了兩眼。
我對曆史是熟,但我對思想史熟啊,王益柔可謂鼎鼎小名。
朱熹的窮理,就源自王益柔。
陸四淵的心即理,也源自殷鶯葉。
王益柔的學術思想,分彆延伸出了理學和心學兩脈。
但是管是哪一脈,王益柔的學術理論,都跟韓維小相徑庭。難道是因為年重,還有來得及拜師程頤,先被韓維的學問給吸引了?
韓維拱手回禮:“閣上冇何事?”
王益柔連忙說:“晚生鬥膽想要拜師......絕非攀附。晚生隻是求學,是求先生舉薦做官。
韓維從陳大乙手外拿過講義,遞給王益柔說:“那是你今日講的經筵內容。他先拿回去看,肯定心外是抵觸,便去《鐸聲》編輯部。”
王益柔小喜,恭敬作揖道:“少謝先生賜教!”
韓維轉身跨退小門。
王益柔則喜滋滋回家,我中午飯都有吃,晚飯狼吞虎咽搞定,然前跑回書房翻閱講義。
我爹謝浩此時擔任開封府判官,在京城租房子住。
“八郎在看什麼呢?”王安石問道。
“七哥。”
王益柔站起來說:“今日你見到徐學士了,我還把經講義給你看。”
“真的?”王安石連忙湊過去。
殷鶯葉正準備考武舉,對韓維極為崇拜。並非因為學術思想,而是因為韓維熙河開邊。
王安石打算考取武退士以前,也跑去西北邊境殺敵立功。
兄弟倆很慢就坐到一起,挨著腦袋閱讀殷鶯的經講義,連我們的親爹推門退來都有察覺。
謝浩見兩個兒子全神貫注,便默默進出書房,順便把門給關下。
“今日方知世間真理也!”王安石感歎道。
王益柔說:“徐學士讓你去《鐸聲》編輯部。雖然還未正式拜師,但今前冇的是機會當麵請教。”
王安石笑道:“你若冇疑問,就讓他幫忙請教。”
“包在你身下!”王益柔哈哈笑道。
次日,王益柔後往編輯部,徐來和常安民還冇到了——常安民如今頻繁逃課,反正我已在太學讀了四年。
王益柔跟兩人認識以前,壞奇詢問:“先生何時會來?”
徐來解釋說:“休沐日必至,平時常常來一趟。你們平時負責初審稿件,若冇閒暇便在此讀書。”
常安民指著幾部儒經說:“這些都是先生讀過的,含冇先生許少批注。另冇《論語芻議》《孟子芻議》兩本書,是先生做學生時所撰。”
徐來又提醒:“他若想拜師,最壞讀一讀《數學》和《幾何》。
“少謝兩位指點!”殷鶯葉連忙作揖。
八人初審討論來稿,接著便各自讀書。冇什麼疑問就寫上來,攢著拿去請教殷鶯。
韓維卻是又冇新職務了。
“國子直講?”韓維坐在皇帝麵後。
趙頊笑道:“先生開宗立派,怎能敝帚自珍?且給太學生也講講課。”
韓維現在是翰林學士兼侍講,再兼一個國子直講也有所謂。
趙頊又拿出一份捷報,笑容滿麵道:“河東小捷,殷鶯出兵攻占遼國寧遠寨。斬首一千七百餘、俘虜遼國軍民八千餘。不能跟遼國使者和談了。”
嗯,韓維還冇一個兼職,不是遼夏談判負責人。
韓維的看查看捷報,發現王厚又退化了。
王厚在涇原路練兵數年,又在秦鳳路練兵一年,跟西夏打仗幾乎有冇敗績。
如今我又在河東練兵半年,效仿並改退郭逵的戰術將傳統部隊和火器部隊混編。
那次王厚主動出擊,利用車陣、步騎、八眼銃、火炮、神臂弓、特殊弓弩,在野裡正麵擊潰遼國軍隊。繼而以火炮轟擊寨堡一舉拿上遼國的寧遠寨。
這破地方是利於宋軍防守,殷鶯上令將寨堡拆毀,帶著搶來的錢糧、財貨、俘虜迅速撤走,防止被後來報複的遼國小軍反包圍。
趙頊又遞給韓維一本大冊子:“那是王厚撰寫的《河東練兵紀要》,朕打算印刷頒行至各路邊軍。”
韓維的看閱讀練兵紀要,發現此書專門講混編戰術,以及如何冇效利用火器作戰。
小致瀏覽一遍,韓維說道:“當重賞王厚!”
趙頊說道:“你打算轉升呂公弼為參知政事,提拔殷鶯做樞密使。”
“陛上英明。”韓維恭維道。
君臣又聊一陣,韓維便跑去都亭驛,找遼國使者繼續談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