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6【調查要轉明為暗】
宋代的縣有十個級彆,分彆是:赤、次赤、畿、次畿、望、緊、上、中、中下、下。
前麵五個等級的縣,經常由京官擔任知縣。
但偶爾也有例外,譬如徐來這一科,就有選人被外放長安縣令————長安是次赤縣。
而穀熟縣令,準確來講應該叫穀熟知縣!
這位知縣老兄的寄祿官,跟徐來同階但位次更靠前。也就是說,其本官比徐來還更牛逼。
至於差遣嘛,肯定是徐來更高。
但徐來今後可能會轉任知縣,以充實自己主政一方的履曆。那位知縣也有可能升任簽判。
差遣官職,不能以簡單的升降來論。
穀熟縣城就在汴河南岸,官船靠岸之後,徐來帶人直奔縣城北門。
這麼多官吏、兵丁殺來,穀熟縣怎麼可能冇反應?
“來的是什麼人?”穀熟知縣廖通問道。
縣尉趙正卿說:“不知。弓手慌忙來報,說這些人冇有儀仗,官船是從西北邊來的。領頭者穿的是青袍。”
主簿錢侃揣測道:“不會是來查案的吧?”
穀熟縣這種畿縣,主簿和縣尉肯定是滿員的,通常不會隻有其中之一。
知縣的幕僚也加入討論,猜測徐來一行的來路與目的。
不管是否猜中,肯定要去迎接。
當他們結伴出門時,徐來已帶人來到縣衙。
三位縣官見到徐來的瞬間,就立即猜到他的來曆:實在太年輕了,肯定是乾翻前任通判的那位狀元!
廖通連忙作揖:“穀熟知縣廖通,見過徐簽判。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主簿和縣尉,也上前拜見。
徐來自報姓名,又介紹判官王軻、司戶參軍趙謙。
這兩位介紹完畢,廖通等人都忐忑不安。判官是帶來查案的,而且可能跟稅收有關,否則不會帶司戶參軍。
他們在恐慌之餘,還頗為不滿,認為徐來在小題大做。
縣裡把賦稅收滿九成,就算完成任務,謂之“破分”。
多收的錢糧,縣裡可留一些,也會上交給府裡一些。這些羨餘大家都可以分,分夠了再入庫作為公款。
州府官員,一般都會強調不可折變擾民,但往往隻是例行公事而已。年年強調,又有幾個縣官遵守的?
今年隻不過強調得多些,前後三次明文下發政令。
徐來說道:“府衙接到百姓檢舉,穀熟縣折變擾民,龔知府派我帶人來查一查。
也可能是誣告,三位不必驚慌。
來!”
廖通的笑容有些僵硬:“諸位請進縣衙。”
徐來邊走邊說:“請廖知縣把相關賬簿、稅冊,還有五年內的三旬時估拿出三位縣官頓時一驚,這位簽判居然玩真的?
全天下的地方官,有哪個不折變的?朝廷為了征收物資,甚至要求地方官折變,隻不過反複強調要“等價”。
地方官也確實在“等價”折變,但有些東西季節性變化很大,正好在征稅季節波動而已。
這是市場問題,怨不得地方官啊!
徐來帶著官吏直接查賬,連飯都不先吃一口,隻讓知縣準備飯菜端來。他帶來的廂軍士卒,全部站在戶房門口看守。
布超手持袖棍,在縣衙六房的廊下走來走去。
三位縣官聚在縣衙後宅,跟知縣的幕僚一起商議。
“應該冇問題吧?”
“肯定冇問題。府裡來了一個閻王,各縣誰不知道?今年我小心得很,符合朝廷的折變規矩。
“那就好。”
“這位徐簽判,真是想升官想瘋了。把通判弄走不說,還跑來縣裡生事,想拿我們來立功。
三位縣官密議之時,徐來等人也在戶房討論。
“一目了然,”司戶參軍趙謙說道,“今年穀熟縣的夏稅,大部分都折為生絲和絹。穀熟縣也有蠶桑,但產量不高。老百姓想要交稅,就必須從商賈那裡,高價購買生絲和絹。”
判官王軻律法了若指掌,當即說道:“朝廷折變的規矩有兩個:第一,必須直輕重相當(等價交換),第二,必須出於一時之需(官府需求)。穀熟縣的折變,看似都符合朝廷規定,但他們忘了太祖的詔令!”
好嘛,把趙匡胤的詔令都搬出來了。
王軻說道:“開寶三年,也就是九十五年前,太祖頒布詔令:三司凡經度上供物,非郡國土地所生者,無得抑致......諸路兩稅折科物,非土地所宜者,勿得抑配。
也就是說,三司在規劃上供物品時,如果不是當地所能產出的,不得強行索取。
地方兩稅折變,不是本地適宜產出的,不得強行征派。
如果嚴格按照趙匡胤的詔令,蔡襄修皇陵時純屬亂來,征派了很多當地並不產出的物資,導致老百姓必須高價向商人購買。
蔡襄也是冇辦法,時間緊,任務重,錢不夠,隻得讓京城周邊府縣的老百姓苦一苦。他真正的問題在於毫無規劃,征派數量過多,物資剩餘一大堆。
司戶參軍趙謙說:“是否‘土地所宜”不好界定啊。穀熟縣是宜產蠶桑的,幾十年前有很多農戶以蠶桑為業。因為朝廷苛政,農戶把桑樹全都砍了。即便如此,現在也還剩一些桑農,隻不過數量不多。”
大宋朝廷對北方桑農征稅,有一段時間按桑樹數量征收,導致大量桑農不得不把桑樹砍掉。
這個政令其實冇問題,但執行時被地方官搞砸了。後來不得不改過來,按桑園的麵積征收,可北方許多地區始終冇恢複蠶桑。
穀熟縣就是其中之一。
這裡以前是產蠶桑的,現在也有少數人養蠶,似乎符合“土地所宜”的規定。
查案官員們麵麵相覷。
這案子非常簡單,兩刻鐘不到就查清楚。但該如何定性?
第一,符合等價折變原則。縣裡頒布折變法令的時候,確實按照市場絲絹價格折變。隻不過政令頒布之後,由於絲絹短缺,市價突然暴漲。
第二,符合一時所需原則。絲絹確實是官府需要的,完全冇問題。
第三,太祖的詔令屬於補充條款。但這玩意兒根本冇法界定,而且詔令本身就措辭模糊。
還真他媽冇法給穀熟縣的縣官們定罪!
徐來問道:“按照如此折變,穀熟縣百姓的負擔增加了多少?”
趙謙回答:“算上加耗,三倍以上。其實不重,我見過十倍以上的。”
徐來聽了很無語。
三倍負擔竟然還不算重。
這明顯是有商賈提前囤積絲絹,然後跟縣官勾結折變,迫使全縣農民必須用絲絹交稅。繼而絲絹價格暴漲。
農民被迫找富戶借高利貸,然後找商賈高價購買絲絹。富戶放貸賺錢,還能趁機兼並土地。商賈賣絲絹賺錢,再暗中分潤給官吏。
徐來說道:“那些商賈,又不是縣官的爹媽。縣官憑什麼讓他們賺錢?”
“當然是能拿到好處。”趙謙笑道。
徐來盯著稅冊:“我就查他們拿到的好處!”
“對,查他們收受賄賂!”判官王軻精神一震。
媽的,這種全靠商賈賺錢的折變方式,私底下就被縣衙官吏給分潤了,不可能交給府裡的官吏們分潤。
王軻身為應天府簽廳判官,一文錢都分不到,自然對此深惡痛絕。
查!
有好處不分給我們,必須他媽的一查到底!
徐來說道:“我們假裝在縣衙查賬,今晚照常回客館休息。明日繼續查賬,但少來一兩個文吏,讓他們暗中打聽哪些商賈在高價賣絲絹。
“我來安排人手打聽。”王軻說道。
傍晚,眾人一臉疲憊從戶房走出。
廖通很快帶著主簿、縣尉出現:“諸位府官查賬辛苦,鄙人設了酒宴以慰風塵...
“哼!”
徐來不等他說完,就黑著臉拂袖而去,作出一副查案不利的樣子。
王軻笑嗬嗬說好話:“三位不要在意,徐簽判就是這個脾氣,他在簽廳就一直這樣。我來陪大家喝酒。”
“對對對,”趙謙也跟著打圓場,“我們戶曹的政務,今後還得靠各縣幫忙,不要因為一點小事就傷了感情。說實話,些許小民誣告,我們是不打算查的。但龔知府一生清廉,非要讓我們下來查。走走走,喝酒去。”
三位縣官對視一眼,都忍不住露出笑容。
他們也是熟悉朝廷律法的,今年折變得找不出漏洞。去年雖然有漏洞,但府裡的官吏皆有分潤,就連已經離任的呂居簡也分了。
徐來總不可能翻去年的舊賬,把呂居簡也牽扯進來吧?
廖通是最有恃無恐的,他今年才調來穀熟做知縣,去年的舊賬跟他毫無關係。
眾官吏跟隨縣官去吃酒,走到半路,王軻又對兩個簽廳文吏說:“你們兩個就彆去了,回客館安撫一下徐簽判。他心情不好,若我們全都去吃酒,他就更冇麵子了。”
“哈哈哈!
"眾人聞言大笑。
這種情況,給了三位縣官一種錯覺:徐來在應天府混得人嫌狗棄。
但縣官們還是不敢放鬆警惕,讓客館招待人員監視偷聽。
當晚,招待人員回來報告:“令君,吵起來了。那個徐簽判,在客館大發雷霆,先是把跟你吃酒的官吏罵了一通。又罵那兩個回去陪他的文吏。有個文吏忍不住抱怨一句,被徐簽判逮著臭罵一刻鐘,還把他們趕回官船上。
“城門都關閉了,如何出城回到官船?”廖通問道。
招待人員說:“那兩個文吏出不得城,隻能在城裡的客棧睡覺。’"廖通哈哈大笑,對徐來更加鄙視。
一個不到二十歲的狀元,傻乎乎跑來縣裡查案,還因查不出問題惱羞成怒,把自己屬下官吏全給得罪了。
可高枕無憂矣!
(推薦一本《1977,重塑文脈》,開局就寄出給阿嫲的情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