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4【範仲淹的孫女婿】
徐來在書房背誦一陣《宋刑統》,才想起還要給餘仲荀和翩翩回信。
二人的來信,他下午已看過了。
餘仲荀在信裡說,餘靖遺稿已整理完畢,打算彙編成書雕版刊印,暫且命名為《武溪集》。
此書擬請廣西轉運判官周源作序。
餘仲荀還對徐來說,餘靖曾經五次舉薦周源。如果徐來今後遇到什麼事情,需要周源幫忙就儘管開口。
周源的人脈有多廣呢?
且說他當年回到衢州老家,在城隍廟前建了一座萃賢亭。
周源寫信請友人為亭子題詩,受邀者有:歐陽修、蘇舜欽、梅堯臣、蔡襄、曾鞏、皇甫澄、王安石、王安國、範鎮、韓絳、邵必………………
一個破亭子,數十人題詩。
徐來讀完書信冇怎麼當回事兒,他根本冇聽說過周源這個名字。
當回事也冇啥用。
因為從濮議開始,這份題詩名單上還活著的人,就已經漸漸走向分裂敵對。如果能活到熙寧變法,更是分為新舊兩黨打出狗腦子。
現在以及今後的朝堂政敵,當年大家其實全都是朋友。
徐來提筆給餘仲荀回信,簡單介紹了自己的工作,感謝餘仲荀送來仆人幫襯,通判那檔子事兒略過不提。
接著他又給翩翩回信,隻聊一些生活瑣事,以及他在應天府聽到的趣聞。
“郎君,吃點宵夜吧。”語兒端進來一碗餛飩。
徐來還在寫回信,說道:“謝謝。
語兒把餛飩放下,冇有立即離開,而是看著亂糟糟的書桌:“郎君可請一位小史,幫忙整理書房和文字。”
“暫時冇必要。”徐來說道。
語兒又說:“其實我也可以。隻怕把書房弄亂了,我才不敢貿然動手。郎君可定個規矩,哪些書能碰,哪些書不行。
徐來笑道:“我就這兩三部書,哪裡需要整理?以前讀的書都放在老家。’語兒跟著笑笑,站在旁邊冇再說話。
徐來終於把回信寫完,隨口問道:“你多大了?”
“十六(虛歲)。”語兒非常開心,徐三郎終於主動跟她聊天。
徐來又問:“從小就跟著翩翩?”
“嗯,我五歲跟著六娘子,”語兒說道,“我也姓餘,跟六娘子是同族。有一年大旱,我家冇飯吃,爹媽就把我賣給餘家。當時老相公在廣西做官,是老夫人把我買下的。其實冇簽契書的,我隨時都可以回家。老夫人還說,我要是哪天嫁人,她會給我安排嫁妝。”
“原來如此,你是翩翩的族妹。”徐來說道。
語兒忍不住說:“郎君不問我的閨名嗎?”
徐來反問:“這個能問?”
“可以的,”語兒說道,“我的閨名叫餘可語,是老夫人幫忙取的。郎君考得上狀元,一定知道我這名字的出處。
徐來仔細想了想:“我還真不知道。”
“哎呀,詩經啊。”語兒提醒說。
徐來笑道: “《周易》和《詩經》我都還冇學。等以後公務不忙,得空了就學《詩經》,定要找到你名字的出處。
“郎君那麼聰明,肯定一下子就找到了。”語兒拿起書桌上的折扇,站在旁邊給徐來輕輕扇風。
這破折扇,是在廣州送人留下的殘次品。
徐三郎就挺摳門兒,殘次品一直使用到現在。
語兒冇話找話說:“跟上次比起來,郎君又長高了,皮膚也更白淨了。”
徐來起身道:“吃得好,自然長得快。我這個子已經長定,這半年來都冇什麼變化。你先休息吧,我去洗澡了。'“我幫郎君拿換洗衣服。”語兒連忙跟上。
徐來洗澡的時候,她一直在門外守著,討厭的蚊子咬她好幾個包。
徐三郎根本不知道,洗完澡隻穿褲子,光著膀子就要回臥室,開門跟語兒撞個正著。
語兒紅著臉扭頭,徐來連忙把襯衫披上。
北宋已有襯衫一詞,是一種窄袖內穿衣物。
徐來遮擋身體不是害羞,而是覺得自己不夠man。他前兩年光顧著長個子,而且整天讀書疏於鍛煉,胸膛和手臂都冇啥肌肉,有一陣子甚至肋骨凸顯。
工作交接完畢以後,他才開始堅持鍛煉,每天早晚都運動一下。
語兒跟著徐來回到臥房,想了想終究冇跟進去。
她離開韶州的時候,林老夫人的貼身侍女,送給她一套連環畫。女孩子看了要臉紅那種,主要傳授一些不破身就能伺候男人的技巧。
正妻產子之前,她不方便懷孕。
語兒臉頰發燙,低頭說道:“蚊帳放下來了,裡麵冇有蚊子。”
“你也早點休息吧。”徐來伸手關門。
語兒在門外站立片刻,等裡麵熄燈她才離開,躺在自己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布超卻是閒不住,徐來讓他休息兩天,他第二天就出門溜達。
然後就發現一件尷尬的事情.......
彆說向本地人打聽消息了,他連聽懂本地人說話都困難,至少有一半的詞彙發音需要靠猜。
唉,那個新來的清遠縣令,跟本地吏役交流也得靠翻譯。
布超頗為鬱悶的返回通判廳內門處,跑去找陳德全說話:“你怎麼聽懂本地人說話的?
“讀書音啊,我從小就學。”陳德全回答說。
布超對自己現在的身份,其實稍微是有一點不滿的。
此時此刻,那點不滿已然消失無蹤。
他發現自己離開廣東以後,居然連一個門子都不如,門子至少還能跟當地人說話布超回屋取來《百家姓》,帶著討好的語氣說:“陳叔,麻煩用讀書音教我讀《百家姓》。”
陳德全做門子也是無聊,當即就客串起了老師。
為啥先學《百家姓》,而不是《千字文》?
因為這玩意兒更實用,能迅速認得各種姓氏的寫法。
初學者真正該學的,其實是《開蒙要訓》、《四言雜字》等書籍。可以迅速掃盲,裡麵收錄了大量簡體字(俗字)。
可惜徐來不懂這些,他自己就跳過了開蒙階段。
一連好幾天,布超都冇有再出門。
他上午跟著陳德全讀《百家姓》,下午跑去跟廚娘以及灑掃仆婦搭訕——日常交流練習。
直至休沐日,布超才作為親隨,跟著徐來去赴宴席。
龔鼎臣請客,宴會地點在郡圃。
郡圃就是州府衙門的附屬園林,宋代的官署一般都有這個。譬如廣州的西園,就是經略司官署園林。
新來的應天府通判,已經完成工作交接,龔鼎臣把屬官們拉來聚一聚。
參加宴會的官員,有知府、通判、簽判、司錄參軍、推官、判官、六曹等等。
龔鼎臣還招了官伎。
把官伎招到郡圃活躍宴會氣氛,跟施珣當初招到後宅的性質完全不同。
這種屬於公宴,必須在法定節假日進行,而且官隻能佐酒、不得侍寢。一旦官員跟官發生性關係,就是犯了“贓私罪”。不被彈劾還好,被人彈劾了必然倒黴。
“見過莊通判!”徐來作揖問候。
莊公嶽微笑回禮:“久仰狀元郎大名。你那首留彆詩,已然傳遍京城:一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
“慚愧。人生何處不相逢此句,化用了晏元獻公的詞。”徐來說道。
莊公嶽說:“化用詩詞再正常不過,能寫出新意境才難得。”
這位新來的通判莊公嶽,是嘉祐四年進士第六名。其家世比較普通,但被人榜下捉婿,成了範仲淹的孫女婿!
兩人商業互吹一番,各自回到座位。
他們的屬官,也紛紛上前見禮。
官來了數人,隻有唱歌的是女子,其餘皆為男性樂工。
徐來猜測,今天的宴會,恐怕是用公使錢買單。
一想到這裡,徐來心頭就不得勁。
媽的,老子把例錢捐給公使庫,就是給人宴飲耍樂的?
但捐給福利機構也不好,宋代那些官方福利機構,吃低保的有一大半都是關係戶。
還不如捐錢用於辦學。
開席不久,徐來就問道:“我在簽判廳,為何不見給應天府學撥款的文書?”
龔鼎臣哈哈一笑。
司錄參軍李士遠解釋說:“徐簽判不知,應天府學早就改為南京國子監,由朝廷直接歲賜撥款。
徐來更加疑惑:“國子監隻招收權貴子弟,府學卻要招收平民子弟。應天府學改為國子監,究竟招收什麼學生?”
“唉!’莊公嶽一聲歎息。
那裡最初叫應天府書院,範仲淹還曾親自講學,堪稱慶曆新政的“人才搖籃”
狀元都出了好幾個,普通進士更是一大堆。
後來改為應天府學,依舊進士多多。
直至改為南京國子監,招收大量權貴子弟,一下子就不行了。
莊公嶽身為範仲淹的孫女婿,麵對這種情況怎能不感慨?
龔鼎臣說:“南京國子監,既是國子監,也是府學。什麼學生都招。”
“冇像國子監和太學那樣分開?”徐來又問。
龔鼎臣搖頭:“冇有。”
徐來終於明白莊公嶽為何歎息。
一所全國頂尖學校,被權貴子弟們玩崩了。
徐來打算再調查一下情況,上疏朝廷效仿國子監和太學製度,把南京國子監跟應天府學分開。
然後把自己不好拒絕的灰色收入,全部捐給應天府學,用於非權貴子弟的教學。
龔鼎臣招呼道:“行之,今日宴飲,莫說那許多。你的詩才,東京誰人不知?到了南京亦當露兩手。”
他又笑指唱曲的官:“這位梁音音娘子,可是應天府有名的才女,我專門把她請來跟你唱和。”
梁音音好奇打量徐來,她不僅知道徐來是狀元,而且還聽說過徐來的詩作。
徐來笑笑冇說話。
他對官毫無興趣,有那精力逢場作戲,還不如回去多背幾條《宋刑統》。
這玩意兒能看不能吃,吃了就犯“贓私罪”,有可能被政敵彈劾!
(上一章的十歲小女娃,出自《資治通鑒長編》和《宋史》。《宋史·列女傳》排第一的朱娥就是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