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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8【要得罪歐陽修了】

2026-10-17 作者: 王梓鈞

傍晚時分,徐來放下《宋刑統》,伸了個懶腰走出官舍。

門外立即有吏役上前,引導徐來前往府衙後宅。到了內衙門子處,那吏役轉身離去,換成呂家的仆人帶路。

走進後院不久,徐來就聽到談笑聲。

或許是徐來跟知府的私交不夠,呂居簡家裡的女眷並未現身,隻有四個男子在那裡喝酒說笑。

“龔諫院?”徐來有些驚喜。

卻是曾經的知諫院、兼太學校長龔鼎臣。

徐來當初拿到太學免解名額,就是龔鼎臣閱卷時特批的。

龔鼎臣擺手道:“莫再喊諫院。早在你狀元唱名之前,我就已調任應天知府,隻不過遲遲未能成行。許多事情耽擱了,今日才來應天府履任。”

徐來在中進士以後,仔細研究過大宋官製。

龔鼎臣這個調動不正常啊!

從知諫院到應天知府,表麵上屬於平級調動,其實是一種比較體麵的貶謫。

龔鼎臣去年瘋狂上疏,一個月內上疏四次,請求曹太後還政新君,為趙曙親政立過大功!

咋還被貶了?

看到徐來若有所思的樣子,龔鼎臣擺手說:“莫要多問,反正我今後就是你的上司了。”

“韓相公?”徐來卻忍不住問了一下。

龔鼎臣稍微有些驚訝,他冇想到徐來如此快速就猜到內情。

在所有人看來,龔鼎臣屬於韓琦的親信,是宰相埋在諫院的一顆釘子。

北宋中前期的諫官,天然跟宰輔屬於敵對關係。諫官存在的意義之一,就是跟宰輔唱反調。

諫官咋能給宰相當狗呢?

如此一來,韓琦和龔鼎臣就犯了大忌,他們被所有的言官集體敵視。

在司馬光、呂誨等人看來,龔鼎臣這顆釘子必須拔掉!

麵對言官們的進攻,韓琦並冇有死保龔鼎臣。

因為龔鼎臣真不是韓琦的人,他隻不過經常以大局為重,幫著韓琦衝鋒陷陣而已。許多時候,他其實不聽韓琦的話。

所以,徐來當初參加太學歲試,才會遇到那麼奇葩的題目。龔鼎臣給太學生出的考題,有些題在批評諫官,有些題又在陰陽宰輔。

龔鼎臣的這種態度,自然裡外不是人,言官們排擠他,宰輔們不保他。

被貶出京城再正常不過。

徐來此刻甚至在想,自己擔任應天府簽判,是否就是因為龔鼎臣也要來這裡-皇帝已經看明白龔鼎臣的立場,把徐來扔過來讓龔鼎臣照顧兼調教。

如果真是這樣,趙曙妥妥的老陰比......不對,是聖明之君啊!

龔鼎臣不願提京城的政治鬥爭,他為徐來介紹在場之人。

一個是即將卸任應天知府的呂居簡。

一個是呂居簡的兒子呂公道。

還有一個,是龔鼎臣的兒子龔複圭。

這些上了年紀的官員,通常都有兒孫跟在身邊照顧。

今晚這頓飯,冇啥好聊的。

無非是大家打個照麵,龔鼎臣引薦徐來認識呂居簡,指不定呂家人今後還能提攜徐來。

龔鼎臣指著徐來,對呂居簡說:“前年底,我主考太學歲試,題目出得很刁鑽。

行之卻能把文章寫得極為精彩,當時我就知道他必中進士,所以給了他一個免解名額。冇想到啊!”

“冇想到中狀元是吧?”呂居簡哈哈笑道。

龔鼎臣點頭:“確實冇想到他能中狀元。畢竟太年輕了。

“多虧龔先生提攜。”徐來舉杯說道。

他真得感謝龔鼎臣,是對方給了自己免解名額。

接下來的時間,龔鼎臣和呂居簡一直在說笑,甚至拿京城某些秘聞當談資。

這兩人的交情,恐怕不是一般的好。

龔鼎臣年輕時以身家作保,避免了老師石介被開棺驗屍。而那場活動,正是呂居簡發起的,呂居簡串聯了數百人給石介作保!

他們的關係能不好嗎?

一場小酒喝了半個時辰,徐來帶著些許醉意回到官舍。

這是給值班文吏準備的房間,麵積不大,陳設簡陋。

徐來對此無所謂,躺床上翻來覆去,想著簽判這個官職,今後可能會得罪很多上司和下屬。

他不負責管賬,也不負責府庫,但所有賬目形成有效公文,都需要從他手裡過一遍。而且必須他簽字才能轉發給知府、通判或六曹。

如果知府或通判貪汙,隻要稍微搞得大一些,他就很容易發現有問題。

次日,吏役請徐來去辦交接。

周慎之指著幾大堆文件說:“這些是我在任期間的錢穀財冊。”

又指著另外幾大堆文件說:“那些是我在任期間的刑獄卷宗。”

周慎之拿出官印和符牌:“隔壁還有各種文書簿曆,實在是太多了,不好搬過來。徐狀元可以自己去查看。”

徐來當即收下官印等物:“給我幾天時間。

周慎之似乎是想通了,對徐來說道:“今天我會搬出去,全家住進應天府客館。

簽廳的後宅,就留給徐狀元了。

“不必。我獨自一人,住在哪裡都行。周簽有一大家子,住簽廳後宅方便些。”徐來並不在意這些。

叫他。

聽到這番言語,周慎之對徐來印象大為改觀。

又說了幾句冇營養的客套話,周慎之前去隔壁屋裡等著,徐來遇到疑問隨時可以都孔目張德用跑來問:“徐簽判,需要幫忙嗎?”

“你把我平時需要處理的公務,列一份清單出來。有些東西,我可能還不了解。

徐來說道。

張德用立即去忙活。

徐來則坐下核驗各種文書。

第一步當然是簡單過賬。

徐來翻開賬冊,越看越不順眼。

宋代實行“四柱清冊法”,已經具備複式記賬的一些思路,但本質上仍屬於單式記賬體係。

徐來冇有做過會計,對這玩意兒自然冇啥研究。

他看不順眼,是因為賬冊是流水式的,需要一頁一頁往下翻閱。

很難形成直觀對比。

徐來拿出鵝毛筆和直尺,開始自己畫表格,按照季度和月份重新整理。

先核對公使庫的賬,因為這個最簡單。

然後,徐來就被整得腦殼嗡嗡響。

公使庫屬於小金庫,平時支取太隨意了。

知府想怎麼用就怎麼用,隻須找通判一起簽字即可,完全冇有簽判說話的餘地。

但簽判又有監督職責,且監督方式隻有兩種:一是勸諫,二是彈劾。

應天府的公使庫賬目,簡直演都不帶演的,傻子都能看出有問題。

打回去讓他們重新編造吧,至少表麵上得過得去啊。

查是冇法查的,幾十年的遺留問題,不知要牽扯出多少人,就算皇帝看到了也頭疼。

當年滕子京火燒賬冊,就是在給幾十年來的前任們扛雷。

徐來能夠做什麼?

隻能讓對方把老賬編圓一點,儘量讓以後的賬做得更正規。畢竟這屬於小金庫,一切由知府說了算,朝廷根本管不著。

徐來真正要核驗的是府庫賬目,這玩意兒出了問題他肯定有責任!

他從上午搞到下午,吃了晚飯繼續挑燈核算。

府庫賬冊比公使庫正規得多,以徐來那可憐的會計知識,還真不容易發現什麼問題。

直至半夜,他把十多張表格拿來對比。

回易庫的賬有異常!

回易是一種官方貿易活動,由官府或軍隊利用特權經商,賺取利潤來補貼財政。

曆史上,韓世忠罷兵的時候,回易利潤上交了100萬貫。

徐來幾乎可以斷定,應天府的通判在撈錢。

通判利用管理回易的職權,低價購買滯銷商品,強行賣給商人或富戶。這種手段叫“抑配”。

但抑配利潤是公家的,直接伸手未免太難看。

於是又找白手套進行第二次回易。

第一次回易是低買高賣,第二次回易是高買低賣。利潤就被白手套給拿走了,回易庫並冇有什麼損失,真正吃虧的是被抑配的商人和富戶。

玩得挺臟。

但比施珣在廣州的吃相更好看,各種操作自然也更加複雜。

監主自盜,其罪當絞。

絞刑!

大半夜的,徐來坐在辦公室裡,盯著那些賬目陷入沉思。

這些都是自己上任以前的事情,要不要管呢?

不管,他毫無責任。

管了......那就管了唄,無非得罪人而已。

年輕人嘛,喜歡管閒事很正常,更何況這確實是徐來的職責之一。

回易合同肯定不在簽判廳,但簽判廳有相關的交易記錄做備案。徐來舉著油燈慢慢翻找,把一次次交易記錄給找出來。

他把各種證據搜集完畢,便給轉運使司寫檢舉公函。

當然,徐來不會直接寄出去,而是先找正在交接的呂居簡和龔鼎臣。

做愣頭青也得講策略啊。

徐來都冇怎麼睡覺,一直熬到天亮,打著哈欠前往府衙。

“兩位相公,請看看這個。”徐來遞過去異常賬目、交易記錄和檢舉公函。

呂居簡看到那些東西,表情明顯愣了一下。

這也需要舉報?

公款並冇有損失啊,隻是賺那些商人富戶的錢。

呂居簡覺得徐來太過小題大做。

這種事情非常普遍,呂居簡早有察覺,睜隻眼閉隻眼罷了。

龔鼎臣冇說彆的,僅提醒一句:“應天府通判馮子融,是嘉祐二年進士。他這次調任應天府,是歐陽相公舉薦的。

"嘉祐二年的進士,皆拜歐陽修為座師。

歐陽修舉薦此人太正常了。

被舉薦者犯罪,舉薦者要連座。監主自盜當絞,把歐陽修一起絞了唄。

絞個屁!

無非就是犯罪者本人罰銅、罰俸,然後貶官而已。

至於歐陽修,頂多被批評一頓。

不過濮議好像要來了,徐來的這封檢舉信,等於在給司馬光提供火力支援。

做一個鐵麵無私的官員好難啊。

徐來甚至還冇有正式上任,在辦理交接期間發現貪官,並出於自己的職責進行檢舉,居然就要得罪對自己有恩的歐陽修。

而且還會卷入濮議鬥爭當中!

在其位謀其政,有些事情必須做。

如果這都不敢,以後還怎麼變法?

徐來對龔鼎臣說:“龔先生,我以前考廣州州學的時候,在文章裡總結出三綱八目。明明德,誠意正心,我不得不遵守。糾核府事,乃我本職所在。若視而不見,上對官家不忠,下對百姓不仁。我將失去本心,再也不能挺直腰杆做人。”

龔鼎臣一聲歎息。

他勸不住年輕人,還得給年輕人擦屁股。

這年輕人奸猾無比,嘴上說得大義凜然,其實就是跑來讓他收拾爛攤子的。

徐來自己也不想把事情搞大。

否則檢舉公函直接發了即可,何必多此一舉來府衙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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