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3【古人的飛天夢】
潁王府。
剛剛進封為潁王的趙頊,正在聽三位老師講課。
不止是學習經史那麼簡單,老師們還要給他分析朝堂局勢。
趙頊語氣憤懣道:“這個叫任守忠的閹人,在我父皇還冇登基的時候,就百般羞辱與刁難我家。太後為何要讓他提舉三司修造案?”
三位老師麵麵相覷,不知是否該回答。
作為外臣,他們不便議論宮闈之事。但此事又牽扯到朝堂,他們作為皇子的老師,確確實實該認真講解。
王陶非常隱晦的回答說:“景靈宮即將修建先帝神禦殿,太後讓任守忠提舉三司修造案,也是出於對此事的重視。隻不過,這個職事安排確實有些不妥。”
趙頊隱約聽出弦外之音:“如果重視先帝神禦殿,令任守忠專督此事即可,冇必要讓閹人提舉三司修造案啊。太後難道想借此名義,通過閹人來謀奪………………”
三位老師不再言語回應,臉上卻都隱隱露出笑容。
潁王聰慧,一點就透!
三司修造案是一個衙門,不僅負責京城營造工程及物料管理,還兼管地方州郡的營壘、官廨、橋梁等建築的修繕維護。
以前甚至還負責治理黃河與汴河,治河大權被劃走才十三年時間。
這麼重要的機構,太後竟以修建先帝祭祀場所為借口,直接讓一個閹人來負責管理!
雖然閹人肯定玩不轉,還得靠文官負責日常事務,但太後已經把手伸進來了啊。
韓琦和司馬光還冇出手,曹太後就率先發難,讓那閹人貼臉開大。
太監能有啥權力?
任守忠以前敢欺負趙曙,那是察言觀色的結果,順著宋仁宗的心意行事。隻不過做得太過分,一點餘地都不留。
趙曙繼位之後,任守忠還能咋辦?他把新君得罪死了,隻能依附於曹太後。
而曹太後冇有自己的班底,想要控製內外朝,也必須依靠任守忠。
雙方一拍即合。
所以,無論怎麼勸說和彈劾都冇用,因為任守忠已經成了太後的左膀右臂。曹太後隻要不傻,就不可能自斷其臂。
文官們越是勸阻、彈劾,太後就越要重用任守忠。
這場交鋒的根本矛盾,是太後的垂簾聽政之權,與皇權、文官權力的激烈衝突!
誰都無法後退。
趙頊又問:“相公們會如何應對?”
韓維說道:“諫臣和禦史肯定出手。而且不會在三司修造案上糾纏,因為太後垂簾聽政,確實有權任命宦官提舉此職。就算勸得太後收回此令,太後也還會有類似任命。”
趙頊聽明白了。
文官們接下來的動作,就是逼迫太後還政新君,一勞永逸的解決這個問題!
王陶、孫思恭相繼告退,隻留韓維給潁王講《禮記》。
韓維拿出一本《禮記正義》:“殿下,今日我們講《禮記·大學》。
趙頊聽得一臉疑惑,查看韓維那本書的卷數,驚訝道:“不是才學到第二卷嗎?
“臣以為,《大學篇》可以先學,“韓維乾脆拿出徐來那篇文章,“這是廣東士子徐來,參加州學錄取考試的大義文章。殿下請過目。”
三綱八目這種教條,少年人真的喜歡嗎?
肯定喜歡!
它跟橫渠四句一樣,具有強烈的煽動性。但凡是有誌向和抱負的少年人,在剛接觸三綱八目的時候,很容易被搞得熱血沸騰。
初讀此文的趙頊,迅速被其吸引,一下子就精神大振:“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此亦吾誌也,竟是一個士子考州學的文章嗎?'韓維說道:“這個學生非常聰慧,他寫此文的時候,才十七歲(虛歲)而已。並且他冇正經讀過書,隻能利用農閒時間,下山偷聽村學先生講課。
“竟有這種事?”趙頊大為驚訝。
韓維開始講小故事。
他至今不知道徐來的大哥,因為被征壯丁修棧道而死。但不妨礙他自己編勵誌故事,用以激勵趙頊立誌和向學。
“雞毛也能作筆?'“可以的。一些貧寒士子,就用雞毛筆寫字,兩三文錢就能買一支。”
“那些村學先生為何驅趕他?”
“因為山民貧窮,不常與外界交流。徐來穿得破破爛爛,經常被村童欺辱,他忍不住就反擊。一來二去,經常打架。村學先生認為他惹是生非,就不準他偷聽講課。”
“豈有此理!”
“但徐來向學之心堅定,這個村學先生驅趕他,他就去另外一個村偷聽。臣知殿下幼時頗為坎坷,但跟這個山村少年相比如何?”
“我肯定比他過得好,至少我有書看,也有人教我識字。’“殿下可還記得顏回的故事?”
“記得。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
"“大丈夫生於世間,無論麵對什麼絕境,都應該百折不撓、矢誌不渝。殿下曾經、現在、今後的困難,都不過是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
“我知。一個山村少年能做到,我當然也能做到。他真殺過賊嗎?”
“確實手刃過賊人。去年江西、廣東皆募兵剿賊,徐來就被征為巡檢土兵。鹽匪夜襲,官兵皆潰。他年僅十六歲,就敢殺回去伏擊賊人。更難得的是,他窮困不堪,奪回綱銀卻不私藏,而是拿去獻給縣令。”
趙頊忍不住起身感慨:“保護皇綱是為忠,奮身殺賊是為勇,見利不昧是為義。
何其難得也!”
韓維說道:“此皆聖人教化之功。他從小偷聽儒經,聖人之言牢記於心,所以才跟潰散的官兵不同。所以他才能悟出三綱八目。
“三綱八目不都寫在《大學》裡麵嗎?”趙頊問道。
韓維說道:“但自古以來,除了韓昌黎之外,曆代大儒並不重視《大學》,更冇有人總結出三綱八目。三綱八目,可以作為所有讀書人的言行準繩與畢生追求。殿下若遵三綱八目,也可成為有為之君。
趙頊又問:“明明德我大概懂了。親民又是什麼?”
韓維說道:“親民又作新民。一在內,棄舊圖新,棄惡揚善。一在外,可理解為教化百姓,也可理解為變法圖強。正所謂,周雖舊邦,其命維新,這是《大學》裡就寫明白的。
趙頊恍然大悟:“原來親民是變法的意思。
“如今國用日蹙、邊患不休,已到了不得不變法的地步。”韓維繼續引導。
趙頊點頭說:“我知道。
韓維從擔任趙頊的老師那天起,就一直給趙頊灌輸變法思想。這導致趙頊不僅欽慕漢唐,甚至非常推崇強秦和法家。
在韓維的悉心教導下,有兩個名字被趙頊牢牢記住。
一個是王安石,一個是徐來。
文官們的反擊很快來了。
閹人任守忠提舉三司修造案的十天後,司馬光開始連續寫奏疏。
第一份奏疏比較客氣,大概意思是:皇帝的身體越來越好了,還經常去給太後請安,這是社稷之福。太後是皇帝的母親,皇帝今後肯定給太後儘孝。如果有小人離間,國家社稷非常危險,希望能把這個小人交給有司論罪。
即趕緊處理任守忠,這件事就算完了,你好我好大家好。
曹太後假裝看不懂。
緊接著,司馬光第二封奏疏又遞上去:大宋的曆朝皇帝,都廣開言路,才能不被人蒙蔽。現在新君還不怎麼跟外臣接觸,請挑選一些近臣,日夜輪值等待皇帝召見,讓皇帝更了解朝堂和天下。
這是文官們懶得再勸了,轉而拓寬皇帝和文官的溝通渠道。
陽謀。
太後一旦同意,皇帝和文官就能加強聯係。
太後若敢拒絕,就等著言官們開噴吧。
曹太後無奈,隻得召見司馬光。
司馬光見了太後,卻不提奏疏之事,而是請求新君車駕巡行。也就是讓皇帝坐車出宮走走,讓老百姓親眼看到,免得民間謠言滿天飛。
其實就是彰顯皇帝的存在感,提高皇帝在京城的民間影響力。否則老百姓隻知太後,不知有皇帝,甚至謠傳皇帝快死了。
太後對此不置可否。
緊接著,呂誨等人又輪番上書。
雙方僵住了。
文官們已然怒急,太後竟連這些事都不答應。
必須逼迫太後還政!
“你真要把天燈做得很大?”徐來驚訝道。
沈括興奮無比:“我們現在已經知道,天燈能飛上天空,是因為空氣的浮力作用。既然如此,為何不把天燈變大,載著人升空飛天呢?隻要一根繩子,就能把人拉下來,並無性命之憂。
“是啊,我也想飛上去看看!”盧知原連連附和。
就連餘叔英、餘嗣恭叔侄倆,也全部支持沈括的想法。
徐來啞然失笑。
他忽視了古人的飛天夢想。
古人一直都想飛上天空,甚至有人綁著翅膀跳崖,為此付出了生命。
沈括搞明白浮力原理之後,第一反應就是做熱氣球,而且獲得小夥伴們的一致支持。
不為揚名立萬,隻是想飛上去看看。
徐來根本攔不住。
沈括已經打定主意,要在正式離京之前,親自坐著熱氣球升空。
到時候,估計能把東京百姓給看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