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7【斬浪向北】
海山樓下,城南碼頭。
送行者聚集在岸邊,心中既高興又擔憂。
高興是因為這趟不虧,就連普通的廂軍士卒,到了京城也能賞賜銅錢。
擔憂則是因為路途遙遠,萬一生病死在了外麵,此次送行就是天人永彆。
餘靖也帶領諸多官員來相送,還煮了幾桶涼茶以茶代酒。
施珣站在人群當中,眼神閃爍,鬼鬼祟祟。他派出的進奉隊伍,昨天就悄悄出發了,名義上由他兒子領隊,實際負責人卻是其幕僚。
此外,轉運使蔡抗、提刑使盧革,也都各自派出進奉團隊。
三支隊伍雖然結伴同行,但必須嚴格加以區分,混在一起反而被朝廷猜忌。
在一陣陣道彆聲中,從官員到小兵陸陸續續登船,上了甲板又轉身朝岸邊揮手。
“唉,走吧,船已經啟航了,”丁汝霖對女兒說,“徐三郎是人中龍鳳,飛得太快太遠了,我家高攀不起。”
丁小妹噘著嘴不說話。
她隻見過徐來兩次而已,一次是坐船結伴遊春,一次是徐來去她家裡。這本不該有什麼發展,但她哥哥回家時,總聊起徐來的各種奇聞趣事。
一來二去,她對徐三郎的印象愈發深刻。
丁正臣忽然朝著官船揮手。
丁小妹連忙看向江麵,卻是官船經過此處,徐來正朝著他們揮手道彆。她一下子就高興起來,手舉高高,左右搖晃。
楊殊等州學同窗,此刻也望著官船遠去,唏噓感慨不知何時再會。
三艘官船,從城南江麵駛入城西,漸漸張滿風帆北上而去。
直至看不到城牆,徐來才回到客艙。
褚誠緩步跟進艙內,遞給徐來一盒金葉子:“餘相公給的。當麵給怕你不收,便讓我代為贈送。京城百物騰貴,用錢的地方很多。”
徐來默默接過。
褚誠又說:“餘相公讓你專心學業。若還有桑剪、折扇之類的物件,等你考上了進士再造不遲。
長)。
“多謝褚先生轉達,來謹記於心。”徐來作揖行禮。
“休息吧,我也去睡一陣。”褚誠轉身離去。
南宋的金葉子更重,每片約為一兩。
北宋的金葉子更輕,每片約為二錢。
餘靖足足贈送了40片金葉,總價值大概在80貫(足陌)左右。
徐來去了開封,將住在餘靖家裡。
那是餘靖以前買的屋宅,如今住著他次子一家,以及他的小兒子(翩翩的同母兄唉,這些恩情太重了,都不知道如何報答。
徐來乾脆把書翻出來看。
先複習一篇《論語》,再複習一篇《孟子》,再複習一篇《左傳》,再翻讀十幾頁《禮部韻略》,繼而背誦《昭明文選》的名篇。
一天時間就這麼混過去了。
傍晚,官船停在胥口鎮過夜,就是徐來喊出“自許人間第一流”那裡。
三條官船的主要負責人,都下船到驛站裡聚了聚。
餘靖和蔡抗派出的使者,要麼是心腹幕僚,要麼是手下武官。隻有盧革讓親孫子帶隊,想給孫兒弄一個恩蔭官。
盧知原跟徐來年齡相仿,吃飯時問道:“行之要進太學讀書?”
“若無差錯,應該能進太學。”徐來回答說。
盧知原笑道:“倒是巧得很,我也要進太學。’他們雖然都要去太學讀書,但走的路子卻不相同。
太學名額卡得非常嚴,盧知原的祖父雖然是提刑使,卻也隻能在重大活動期間,推薦自己的親屬進太學。
比如進奉新君,就是重大活動。
徐來走的卻是“按察推薦”路線,經略使在自己轄區發現人才,可以直接舉薦進入太學——名額稀少。
盧知原突然掏出一把折扇,一邊扇風一邊朝徐來眨眼。
“這扇子挺雅致。”徐來隨口稱讚。
盧知原當然知道徐來是這種折扇的發明者,他展示扇麵說:“這梅花是我自己畫的,詩卻是請家祖父題的。
“好詩,好畫。”徐來認真打量,實話實說道。
盧知原歎息:“唉,家祖父十六歲中進士,到我這裡隻剩畫畫的本事。”
徐來說道:“令祖父天縱奇才,尋遍古今也找不出幾個。’"盧知原其實早就躺平了。
他雖然也願意讀書,但不喜歡反複記憶背誦,各種儒經看一遍就扔開,等哪天想起來再看看。
亂七八糟的雜書,他倒是讀了很多,包括水利、軍事、律法、小說、雜記等等。
勉強也算博學,但博而不精。
這種情況,是不可能中進士的。
曆史上他純靠人脈做官,先做恩蔭小官,接著被重臣保舉,直接由宰輔在都堂進行考核。
但此人絕非草包,宋徽宗花團錦簇的年月,他卻在地方募兵訓練、修築城池。還彈劾奸臣王黼,慘遭罷官。
從北宋到南宋,盧知原輾轉各地為官,基本都要做三件事:征糧、練兵、築城。
直至被趙構提拔為臨安知府,他還繼續在那裡乾老本行,完善首都防禦讓趙老九很安心。
吃過晚飯,聊了一陣,盧知原說道:“明日再會,睡覺去也。”
第二天傍晚,卻是在銀沙埠停靠,安排纖夫次日拉船過飛來峽。
徐來找高士瞻、褚誠請假,帶著兩個民夫摸黑回家。
“汪汪汪!
"半夜裡,守山犬狂吠。
陸陸續續有村民趕來查看,徐來舉著火把大喊:“我是徐三郎!”
“三郎回來了!”
“三郎回來了!”
村裡回蕩著此起彼伏的喊聲,老弱婦孺都半夜跑來看熱鬨。
“三郎,你......你犯事了?”二哥徐安驚疑不定。
主要是大半夜回家,難免讓人瞎想。
徐來笑道:“我得了差事,要進京給新皇帝祝賀。一兩年內估計都不回來,要留在京城讀書。’給新皇帝祝賀?
留在京城讀書?
這兩句話說出來,聽得村民們一愣一愣。因為這種事情,距離他們的生活太遙遠了。
劉大爹喜滋滋說:“必是蘇公保佑。蘇公托夢傳授的學問,肯定比旁人學的更厲害。’一切皆為蘇公庇佑,村民們對此深信不疑。
可惜蘇公的名字,至今也冇有問明白。
衙門裡亂七八糟的檔案太多,大宋開國之初又不給文件歸類,吏員們幫著找了一陣就懶得再耽誤時間。
布二娘拉著兒子的手,借著火把光亮看了又看:“長高了,更壯實了。”
徐來請隨行的兩位民夫,放下他給村民帶回的禮物。
都是在廣州買的零食,還有一些桑剪。
除此之外,真不知道該買什麼。
倒是還帶回十貫銅錢,讓父親拿給村民們分了。
嫂嫂田春蘭背著兒子,牽著半夢半醒的豆娘,此刻也匆匆趕來,邀請兩位民夫去家裡歇息。
“我們還要趕回銀沙埠,明天一早就開船。馬上就要走。”徐來說。
布二娘萬分不舍:“這麼著急?”
“三叔,三叔……………”豆娘終於徹底醒了,撲過來要徐來抱她。
徐來單手把她抱起,拿出一包糖環說:“留著慢慢吃。
“三叔真好。
豆娘趴在他肩頭,好奇看向兩位民夫。
說笑一陣,徐來放下豆娘,把父親拉到遠處,低聲說道:“爹,你明年等我的書信。接到信以後,備好禮物去韶州提親。這是地址。’“到誰家提親?我不認識字啊。”徐永年腦子發懵。
徐來說道:“你不認識字,就去縣城找張二叔,讓他帶你去見縣令。換了新縣令也無所謂。縣令看了地址,肯定派人幫忙。
徐永年好奇道:“究竟找哪家提親?”
徐來壓低聲音:“經略使餘相公家………………”
“餘相公!!!”徐永年頓時驚呼,氣息都變粗了。
自己也配跟經略使成親家?
wi徐來說道:“接到我的書信以前,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媽和二哥、二嫂。我怕他們傳得誰都知道,這種事情不能提前亂講。
徐永年呼吸急促喘了幾下,連連點頭說:“我明白,我明白。就是......就是家裡的錢,夠到餘相公家提親嗎?”
徐來說道:“到時候你請縣令幫忙安排。隻需記得八個字:禮數周到,禮物從簡......嗯,我給縣令寫一封信,他看了信肯定明白的。
徐永年的腦子還是很暈,隻記住三件事:保密,等信,找縣令。
徐來又回到人群當中,跟村民們道彆,又跟家人道彆:“媽,二哥二嫂,豆娘,我走了。你們保重!”
家人和村民摸黑相送,一直把他送到穀口離開大山。
明月高懸,夜路其實也挺好的。
徐來腳步輕快趕向銀沙埠,中途掏出一些銅錢,感謝兩位民夫幫忙背東西。
一個民夫忍不住問:“徐秀才以前住山裡?”
“嗯,一直住山裡。”徐來說道。
另一個民夫嘖嘖感歎:“不容易啊,那山裡比我們村還窮。
徐來回望來時路,他七個月前,就是從那裡走出來的。
冇有襴衫,冇有書笈。
挑著擔子,背著背簍。為了防止雨水淋濕書本,還專門帶了一件蓑衣遮擋。
那件蓑衣,如今掛在州學宿舍的牆壁上。
三人回到銀沙埠時,天已蒙蒙亮。不好打擾彆人,乾脆坐在江邊等著,又過兩刻鐘才吵嚷起來。
去年被匪燒毀的銀沙埠,稅務衙門和商鋪都已重建。
等待安排纖夫的商賈,打著哈欠去食鋪吃早餐。附近鄉村的農民,也挑著農副產品趕來,向來往的客商叫賣兜售。
清晨時分,碼頭充滿活力。
徐來帶著兩位民夫,吃了早餐才回船上。
“始興江的水喲———!”
“嘿呀——!
“飛來峽吔————————"“中宿道——嘿呀!”
纖夫們齊聲喊著號子,官船的風帆全部張滿,一支支船槳也在奮力劃動。
江水滔滔,斬浪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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