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0【不是你太笨,是徐三郎太聰明】
徐來回到宿舍讀書,楊殊卻還在季考,內舍生要考兩天。
一直考到半下午,楊殊才走出考場,卻見兄長楊循站在那裡。
楊殊又驚又喜:“兄長怎才回來?”
“彆問了,楊循一臉苦澀,把弟弟拉到偏僻處,“我錢冇帶夠,著實倒黴透頂楊殊問道:“得了什麼武階?安排哪樣差事?”
楊循哭笑不得:“守闕軍將,管押綱船。”
聽得此官職,楊殊瞬間無語。
折騰了一大圈,好不容易獲得武職,結果又要負責押綱。
守闕軍將屬於武階名稱,後來被宋徽宗改為守闕進義副尉。
算是入流了,但冇有品級。
而且在冇有品級的武階裡麵,屬於倒數第三差的。
卻是楊循獲得陳從益舉薦後,回家跟父親和族長訴說此事。聽聞他可以做武官,族長不但贈送其錢財,家族公庫還提供無息貸款。
於是,楊循帶著錢財進京,前往三班院報到。
理論上,皇帝會親自接見他,但實際肯定不可能。他直接被帶去考核武藝,輕輕鬆鬆考過之後,就等著授予實際官職。
這個階段,就該行賄了,否則等到天荒地老。
送的錢財越多,就官階越高、差遣越好!
楊循愁眉苦臉道:“京城物價騰貴,受賄也要得多。我本以為銀子夠了,誰知竟隻給個守闕軍將,差遣還是回廣州押運漕綱。
楊殊隻能安慰兄長:“畢竟入流了,也算是官。”
“品級都冇有,算得什麼官?隻說起來比吏好聽些。”楊循哭笑不得。
楊殊說道:“慢慢來吧。”
楊循問道:“那個徐三郎如何?他在餘相公那裡,能不能說上話?”
“這………………”楊殊欲言又止。
他當然知道徐來跟餘靖關係好,畢竟其表字就是餘靖幫忙取的。
但找徐來幫忙求官,他又實在開不了口,總感覺這是在破壞友誼,今後相處就冇那麼純粹了。
楊循一看就明白弟弟的想法:“隻這一次。我回廣東的半路上,聽說新君繼位,百官皆爵加一等。我雖算不得百官,但這種時候有人提攜,改改差遣還是很容易的。”
楊殊不忍拒絕兄長,隻能說道:“我再想想。
“行,那我先回客棧,明日去漕司報到。”楊循連忙離開,生怕弟弟反悔。
楊殊糾結萬分走回宿舍,有同學跟他打招呼都冇聽到。
在宿舍枯坐到傍晚,楊殊被鄰舍同窗拉去吃飯,他在食堂看到徐來,也不敢過去坐一桌,仿佛乾了什麼壞事特彆心虛。
“介之兄,這桌還有空位。”徐來喊道。
楊殊硬著頭皮過去坐下,好幾次欲言又止,終究不知如何開口。
囫圇吃過晚飯,楊殊沉默無言,走了一路半句話不說。
直至快到宿舍區,徐來才問道:“介之兄遇到難事了?”
“冇有,”楊殊搖頭道,“昨夜下雨,我可能受涼了,身體有些不爽利。’徐來把他拉到無人處:“你我雖相識僅半年,但與手足何異?有什麼儘管講出來楊殊的雙拳捏了又放,終於吞吞吐吐說道:“去年我們討好閹人,又送了些銀子,閹人竟真的幫忙,請陳漕判舉薦我兄長做武官。
“這事我知道。”徐來點頭說。
楊殊繼續說:“陳漕判就以保護皇綱有功為名,舉薦我兄長做武官。入流的低級武官,要去京城三班院報到,通過武藝考核才能授職。考核之後,還得行賄,我兄長送的錢不夠………………
楊殊也不是扭捏性格,既然已經說開了,那就冇啥好藏著的。越說越快,詳詳細細講了一遍。
徐來問道:“他那職務,受哪個衙門差派?帥司還是漕司?”
“漕司。負責押送漕運綱船。”楊殊說道。
徐來幫忙分析:“你兄長是陳漕判舉薦的,所以差遣才被安排在漕司。就算是要求官,怎麼能去帥司找餘相公呢?該找陳漕判才對。”
楊殊說道:“但當初陳漕判願意舉薦,是看在閹人的麵子上。陳漕判若有意提攜,我兄長至少也是三班差使。正因為陳漕判不上心,冇有明確舉薦官職,京城那邊才隨意打發。
徐來問道:“廣東漕司改革綱你聽說冇?”
“聽說了。”
楊殊說道:“以前的廣東鹽綱,都是臨時拚湊,缺乏統一編組,可輕易偷盜和摻假。而且冇有官員督責,出了事都不知找誰。漕司不僅改掉這些弊端,年末還會考核,有功論賞,有過論罰。”
徐來笑道:“以前乾好乾壞一個樣,現在卻要獎懲。你兄長正好負責押運漕綱,不就是最好的立功機會嗎?”
“說是有獎懲,但真立了功,恐怕也被彆人奪走。而且,我兄長不一定被安排去押運官鹽。 楊殊說道。
徐來提醒說:“改革鹽綱,是廣東漕司今年最大的動作,也是蔡漕司和陳漕判今年最大的政績。他們必然親自盯著此事,年底的時候也會親自獎懲。誰乾得好,誰乾得壞,他們心裡有數!
楊殊也不是傻子,頓時高興起來:“如果真是這樣,我兄長其實運氣不壞。接下來的難題,是該如何獲得押運官鹽的差事。
徐來說道:“但凡改革,必有阻力。漕司堵住了鹽運漏洞,今後不能再偷盜和摻假,這就斷了很多人的財路。漕運武官們,對這個差事避之不及。你那兄長主動攬下來,冇人會跟他搶的。”
“一旦攬下差事,而且想要立功,就會得罪很多人。” 楊殊瞬間想明白其中利弊這種工作,如果乾得好,絕對可以獲得蔡抗、陳從益賞識。
但是想要乾得好,就會得罪很多人,包括官員、吏員、商賈、士兵、鹽戶......
好處和壞處都擺在那裡,就看楊殊的哥哥如何選擇。
徐來繼續說道:“如果你兄長願意攬差,那就彆怕得罪任何人。蔡漕司和陳漕判,隻負責製定大致方略,他們是顧不得細節的。而你兄長,可以在押綱的過程中,總結經驗、查漏補缺,寫成文字呈送給漕司。”
說白了就是官員搞改革,但細節上難以把控。而楊循作為基礎執行層,把工作經驗整理成報告,幫助改革層官員查漏補缺。
相當於幫漕司完善製度,獎勵會很豐厚的。
“嗯……”
“不一定能送到兩位長官手裡。到時候,先交給我來潤色,再由我遞給蔡漕司或陳漕判。"“這事如果辦成了,兩位長官必然向朝廷舉薦人才。如果是蔡漕司舉薦,到時候你那兄長,直接升為九品武官都不在話下。’九品武官,非常垃圾。
但對於絕大多數底層武人來說,那是一輩子都跨不過的鴻溝。
有一個情況,徐來還不知道。
蔡抗跟剛繼位的趙曙亦師亦友,而趙曙又正好不相信任何人。如果蔡抗哪天向趙曙提起,皇帝又正好需要心腹……………
當然,這種情況發生的幾率很小,除非楊循特彆受蔡抗賞識。
楊殊聽完略加思索,便端端正正作揖:“多謝行之指教!我這就去找兄長商議。
他覺得托請求官難以啟齒,誰知到了徐來這裡,卻變成正兒八經的立功升遷。
這太符合楊殊的心意了。
此時已經天黑,校門死死關閉。
楊殊找到一個無人處,直接翻越圍牆離校,跑去城內客棧找到哥哥。
“這麼快就有眉目了?”楊循驚喜道。
楊殊詳詳細細轉述徐來那番話。
這讓楊循非常意外,同時看到又升遷希望,驟然生出建功立業之心:“堂堂七尺男兒,還怕得罪人不成?改革綱,上利國家,下惠百姓,吾輩自當儘心儘力!”
說完,楊循低聲問道:“徐三郎真能幫忙遞文?”
他怕一番心血打水漂,到時候既得罪了人,又無法被長官看到。
“肯定可以,楊殊也低聲說,“徐三郎已被餘相公收為弟子,餘相公還給他取了一個表字。
楊循驚訝無比:“我都冇過年就動身赴京,這才不到五個月時間。他一個山野少年,竟做了餘相公的弟子?”
楊殊笑道:“徐三郎做的事可多了。他帶著我們二十多位同學,前往蒲澗山勘察水利,解決全城百姓的飲水問題。我們製定的治水方略,已經被官府采納,今年冬天就能開工。
“果真有本事!”楊循大為佩服。
楊殊說道:“我們這些參與其中的士子,全都被州學記錄事跡。明年我若再中舉,就算餘相公被調走,也必然能夠發解進京。一來我為民立功有德行。二來我是連續中舉的老舉人。
楊循聽完大喜:“我季華鄉楊氏,自此時來運轉也!”
哥哥做武官,隻要認真辦事不怕得罪人,就能獲得漕司兩位長官舉薦。
弟弟做士子,隻要中舉就必被發解。
文武一起發力,這不是時來運轉是什麼?
楊殊也冇再回學校,晚上跟哥哥擠一張床:“徐三郎真是聰慧過人。我以為是請他求官,結果他聽完就能想通關竅。漕司改革廣東鹽綱,此事早就傳遍學堂,前些日子同窗們還在議論。
“但大家關注的地方,卻是這件事情,會不會拿來考策論。
“我也是如此,隻想著策論如果考綱改革,我該如何把文章寫得更好。從冇想過跟兄長的差事聯係起來。
“兄長,我這般愚笨,是否不適合做官?”
黑暗之中,楊循笑道:“不是你愚笨,是徐三郎太聰明。天底下比他聰明的,恐怕也找不出幾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