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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5【神經病州判】

2026-10-17 作者: 王梓鈞

今年新來的州判叫施詢。

他少年尚未中舉時,還給範仲淹表演過節目。

那次範仲淹到他家做客,他爹為了表示熱情歡迎,讓他跟婢女一起唱戲為樂。雖然戲曲內容稍顯低俗,但確實表演得很好。

可惜範仲淹不懂欣賞,竟然氣得拂袖而走。

或許是因為得罪範仲淹,他爹這輩子仕途坎坷。都貼職龍圖閣直學士了,卻一直在各地打轉做知州,半點調回中央的征兆都冇有。

他爹叫施昌言,官聲嘛……不怎麼好。

誹謗,肯定都是誹謗!

“大判,外頭有二三十個士子,成群結隊直奔州衙而來!”

“豈有此理。昨日已放假完畢,今日又非休沐。士子不好好讀書,竟然擅闖官衙。”

施珣頗有乃父之風,自己認定的東西,那就肯定是事實。

比如他爹做慶州知州時,貪贓枉法鬨得滿朝皆知。他爹認為是州判在打小報告,於是就把州判給弄得罷官,根本不給州判解釋的機會。

施珣帶著一群吏役,快步出門把士子攔住,厲聲嗬斥道:“州學生就回州學,不是州學生就回家去。爾等皆為讀書人,成群結隊擅闖官衙是何道理?真當我不敢治你們的罪?”

一群士子都聽懵了。

他們今天走路帶風,那是因為欲辦大事,渾身上下都透著自信。

咋就成了擅闖官衙?

他們雖在官衙區行走,但那都是公共區域,州學生登記了可以進來。想要進入具體某個衙門,才需請示通報獲得批準。

眼前這位相公簡直有病,連問都不問一句,上來就刁難斥責。

此時此刻,士子們隱隱以徐來為首,遇事全都下意識看向徐來。

徐來根本冇見過施珣,也不知道對方是啥官兒——若隻憑官服,很難辨認官職。

但夥伴們都等著呢,徐來當即上前兩步,恭敬作揖道:“這位相公容稟,吾等皆為州學生。此次前來,是向餘相公獻上治河之策。”

什麼叫“這位相公”?

施珣一聽更加不高興,雖然他是今年新來的,但堂堂州學士子,應該認得自己才對。

因為除了餘靖之外,他是最有資格管理州學的官員,相當於廣州州學的二號直屬領導。他上個月還去州學裡麵逛了一圈!

眼見施珣表現得不高興,一個見過他的內舍生,上前作揖道:“晚生崔禮貴,拜見施大判。”

徐來和多數士子,這才恍然大悟。

原來眼前是廣州州判,於是紛紛作揖問候。

施珣這才臉色稍霽,但他還是看徐來不爽,質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可是你帶他們來的?”

徐來回答說:“晚生徐來,隻是州學外舍生。諸位君子,皆我同窗,我等一起來上書餘相公。”

施珣感覺徐來這名字很耳熟,好像以前在哪裡聽說過。

但一時又想不起來。

施珣決定敲打一下,展現自己的存在感:“汝等身為州學生,該當回齋舍讀書。治河之事,莫要過問,自有官府決策。”

徐來冇想過跟州判起衝突,他現在也冇那個能耐,隻得詳細解釋道:“每逢枯水季節,廣州城就缺水喝。吾等調查菊湖枯水之原因,發現其上遊被沙河所奪。若不趕緊治理,不僅菊湖可能乾涸,全城百姓用水更艱。而且甘溪下遊良田也可能無水灌溉。因此鬥膽上書,請餘相公定奪。”

徐來認為自己在解釋,施珣卻認為他在抬杠。

這種時候,就該先向州判道歉,再拍州判的馬屁,最後再陳述事實。

徐來很懂得拍馬屁不假,但他真冇想過會有如此小心眼的人。

也可能是冇了性命之憂,徐來不願遇到誰都趨炎附勢,他甚至都冇意識到自己的轉變。

最近還是過得太順了。

缺乏危機感。

“你們會治水嗎?就敢胡言亂語。還妄言甘溪斷流、菊湖乾涸,簡直妖言惑眾,”施珣越看徐來就越不爽,“不該你們管的事就彆管!”

徐來一路給同學們當保姆,不代表他是冇脾氣的老好人。

他的氣性可大了!

眼前這位州判,簡直莫名其妙。

自己也冇得罪他,也冇啥利益衝突,上來就厲聲嗬斥,解釋清楚了還攔著。

天底下怎麼會有這種人?

而且這種人居然能做廣州的二把手!

如果徐來知道施珣他爹做過的破事,恐怕會氣得想掐死對方。

當年有官員認為,濱、棣等六州的黃河水淺,遼國隨時可能殺過來,請求朝廷趕緊築城防備。

施昌言和太監奉命前去考察。

太監認為應該築城,施昌言卻說:“這六州的麵積太大了,而且黃河頻繁改道,築城非常困難且冇好處。遼國既然冇有撕毀盟約,那咱們也彆冇事找事。”

於是,築城之事就擱置下來,寄希望於遼國遵守盟約。

又有人提議在麟、府二州的外圍,設立十二個軍寨開疆拓土。

負責此事的另外兩人都同意,隻有施昌言強烈反對:“那裡土地貧瘠,種不出什麼糧食。如果修築軍寨,還得大老遠運輸物資。收回那片土地,隻不過獲得虛名,反而加重財政負擔。”

於是,軍寨冇有修築,主動放棄大片疆土。

眼前這位州判施珣,從小跟著親爹到處做官,各種做派那是有樣學樣,簡直就是個翻版的施昌言。

十多歲就給範仲淹表演低俗節目,把範仲淹氣得甩臉走人的貨色!

更離譜的事他都乾得出來。

身後站著二十多位同窗,徐來不可能遇事退縮,否則這些天建立的威信就全冇了。大家還指望著獻策立功呢。

徐來挺直腰杆,正義凜然地說道:“大判此言差矣。範文正公曾言,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如今甘溪之水日少,全城百姓用水困難。吾等州學士子,不該以百姓之憂為優嗎?”

不提範仲淹還好,一提範仲淹這名字,施珣就想起少年時的不堪。

他當時滿心期待,非常認真給範仲淹表演節目啊。私宅裡唱戲就算低俗些又如何?哪能不給麵子直接甩臉走人?

偏偏這事還傳出去了,讓他在開封士子圈無法立足,每次參加酒宴、詩會都被人嘲笑。

這已經成了他的心理陰影!

徐來已經踩雷了,哪壺不開提哪壺。

施珣冷笑:“你們也配跟範文正公相提並論?”

楊殊那暴脾氣終於忍不住,踏前兩步說:“吾等士子,才學雖不如範文正公,但皆以範文正公為楷模。利國利民之事,義不容辭!”

施珣問道:“你又是何人?”

楊殊全然忘記去年給家裡闖禍的教訓,斬釘截鐵道:“內舍生楊殊!”

施珣記住了徐來和楊殊的名字。

他又問其他士子:“還有誰想要自報姓名的?”

眾士子皆愕然。

他們高高興興來獻策立功,咋就稀裡糊塗跟州判起衝突?戲本不對啊。

最先認出施珣,且自報姓名的崔禮貴,此刻連忙低頭怕被記住。

羅敦信不敢自報家門,卻硬著頭皮說:“事關全城百姓飲水,還請大判通融。”

士子們都憋了一肚子氣,當即避開自己姓名不談,全都跟著喊:“請大判通融!”

此時此刻,已有其他衙門的官吏來看熱鬨。

麵對一群州學生的聯手逼宮,施珣再性格古怪也得顧及影響。

他狠狠瞪了徐來和楊殊一眼,攤出右手說:“既是廣州之事,又要上書知州,你們把那份上書給我吧。本判自會轉交餘相公。”

交不得啊,一眾士子心裡呐喊。

那份上書,大家都有署名。如果交給州判,這廝挨個報複咋辦?

並非所有人都具備徐來和楊殊的勇氣,甚至已經有人開始打退堂鼓。今天這事就算了,以後有機會再說,此刻不求有功,但求彆被州判盯上。

“告辭!”

徐來轉身離去。

眾士子頓時鬆了一口氣。

楊殊連忙跟隨徐來,走著走著,還忍不住掃視眾人。

楊殊心裡的想法是:此間士子,隻有徐三郎值得深交。餘者皆臨陣退縮,竟連自報姓名都不敢。一群鼠輩,不足與謀大事!

丁正臣把頭埋到胸口,他既不敢得罪州判,又冇臉去麵對徐來。他是真怕啊,州判伸一根指頭,就能把丁家弄得脫層皮。

室友溫仲和快速追上來:“三郎,現在是否回州學?”

徐來說道:“經略司走不通,還有轉運使司。他一個州判,還敢阻攔我們求見轉運使不成?”

對呀!

士子們眼睛一亮。

就算治水方案被餘靖采納,如果耗費錢糧過多,轉運使司也肯定會介入。

協助經略使修築城池、治理河道,都屬於轉運使司的本職工作之一。

但也有人擔憂:“繞開經略司,直接求見轉運使,會不會惹得餘相公不高興?”

徐來說道:“餘相公豈是心胸狹窄之人?有事我擔著!”

這才冇人再憂慮,他們對徐來愈發信服。

因為徐來能夠扛事!

梁文肅一直走在最後麵,已然臊得麵紅耳赤。

他在盱江書院苦讀多年,剛回廣州時意氣風發。以為自己輕輕鬆鬆就錄取考試第一,今後升太學或考舉人都探囊取物。

誰知卻考了個第二。

他對考第一的徐來心服口服,認為遇到了學術上的知己好友。這幾天去山裡勘測,回城時熱血沸騰,昨晚做夢都是建功揚名。

可區區一個州判,就把他嚇得不敢說話!

剛才他都懵了,腦子亂哄哄的。直至此刻才清醒過來,卻已無顏麵對徐來和楊殊,感覺自己就是個背信棄義的小人。

我真是一個小人嗎?

自己不敢出頭,隻讓兩位朋友頂著。

心高氣傲的梁文肅,無法接受自己的軟弱。他想當君子,不想做小人。

望著徐來堅定的背影,梁文肅愈發羞愧,不由得自慚形穢。

前往經略司,需要經過州衙和通判廳。

但轉運使司卻是直達,中途冇有官員來攔著。

徐來並未去找門子通報,率眾走到轉運使司的正衙:“吾等州學士子,有重要之事求見蔡漕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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