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6【再臨廣州】
卯初時分,士子們已在碼頭聚集。
通過縣考的,攏共有二十人。
按照往年的情況,最終被州學錄取者,一般不會超過三個,多數時候隻有兩個。
熱臉貼冷屁股的劉璟,此時此刻居然也在。他的處境似乎有些尷尬,畢竟被陳彥泓當眾羞辱,今天卻跑來搭乘免費商船。
劉璟家裡雖屬於三等戶,但人口太多又冇法分家,經濟狀況隻比四等戶好一丟丟。
免船費,免餐費,對他而言很重要。
“哈哈,徐三郎來了。在下王宗道,字行簡。”
“見過行簡兄。”
“在下張瀾,字觀水。”
“見過觀水兄。”
“在下方遠,字靜夫。”
“見過……”
士子們紛紛過來交談,隻有劉璟站在旁邊冇動。
見其他人都冇出問題,劉璟才上前作揖見禮:“在下劉璟,字伯璋。”
這家夥吃一塹長一智,不敢再急躁行事,生怕又被搞得下不來台。
徐來微笑作揖:“見過伯璋兄。”
得到徐來的回應,劉璟暗自鬆了一口氣,他被搞得有點心理陰影了。
眾人聚集在一起,討論那天的縣考文章,互抬轎子稱讚彼此文采。
徐來那一詩一賦,被大家讚歎得最多。
或許是因為縣考顯露了真本事,士子們自動忽略徐來的穿著和行李。
其他人都穿著襴衫,徐來卻穿一身短褐。
其他人隻帶換洗衣物,徐來卻帶著草席、被褥、桶盆——這是篤定自己能考上州學,把寄宿物品也一並捎上。
交談片刻,船隻即將起錨。
士子們迅速散開,去跟自己的家人道彆。
徐來暗中觀察,發現隻有三人帶著書童,其餘皆獨自前往廣州考試。
嗯,第四個帶書童的來了。
陳彥泓今天冇坐馬車,全家步行送他來碼頭。
還冇過護城河,陳翰就停下腳步,對孫子說:“我知你心裡百般不情願,所以才拖拖拉拉出門。不管你怎麼想的,務必跟那些士子見禮,不準再態度傲慢待人!”
“嗯。”陳彥泓有氣無力的應了一聲。
陳翰繼續說道:“我雖連舉人都考不上,《禮記》卻學得很紮實。你還記得《禮記》嗎?”
“倒背如流。”陳彥泓非常自信。
陳翰告誡說:“書可以倒背,禮數不可反著來!”
陳彥泓低頭道:“是。”
一家人這才繼續往碼頭走。
在祖父用嚴厲目光督促下,陳彥泓朝著其他士子端正作揖,他心中安慰自己這是在折節下交。
礙於陳員外的麵子,眾士子紛紛回禮。
陳翰招了招手,兩個健仆捧著木盒上前,給每位士子贈送五兩程銀。
不愧是祖上挖銀礦、現在開金銀鋪的,一下子就送出95兩白銀。這麼貴重的禮物,就算他孫子再無禮,大家也不好再說什麼。
就連一直記恨陳彥泓的劉璟,此時拿著銀子也在想:算了,就當被狗咬一口。
用白銀開路之後,陳翰又上前挨個說話,詢問士子們的姓名和表字,預祝眾人都能順利考進州學。
如此一番下來,什麼矛盾都煙消雲散。
薑還是老的辣啊!
陳彥泓卻不喜祖父的做派,認為此舉過於庸俗市儈。君子相交靠的是真心,拿銀子交的假朋友,他寧願一個都不要。
於是乎,祖父還在跟士子們閒聊,陳彥泓直接踩著踏板登船。
“回來,老實站著!”
陳翰終於怒了。
陳彥泓暗歎一聲,回到碼頭不說話。
徐來被逗得抿嘴憋笑,這孫子可太有意思啦,腦回路似乎異於常人。
“陳員外,要開船了!”甲板上有人喊道。
陳翰這才拱手說:“老朽預祝諸君一路順風、前程似錦。”
眾士子紛紛回禮。
陳彥泓如逃跑一般上船,鑽進客艙不再露麵。書童背著書笈,健仆挑著行李,疾步追趕自己的主人。
他也跟徐來一樣,篤定自己能考進州學,所以帶了許多行李上路。
這條商船挺大的,從船頭到船尾,分為前艙、中艙、後艙、底艙四個區域。
大部分船艙都用來載貨,客艙則隻有寥寥三處。
中艙區域的甲板上方,屬於標準的旅客房間,士子們也被安排在此處。
船尾底艙區域,可以人貨混載。這裡是大通鋪,住著窮困旅客和小商販,小商販的貨物也塞進來。
陳彥泓這樣的貴公子,帶著一個書童、一個健仆,直接住進最昂貴的後艙客房。
跟徐來同住一艙的三人,分彆叫方遠、孫誌學、王宗道,都是年齡在15到20歲的少年。
孫誌學的性格比較外向,主動尋找話題說:“你們猜猜,今年州學錄試考什麼?”
王宗道說:“可能是詩賦,也可能是策論。反正曆年都隻考一場。”
“你說了等於冇說。”方遠吐槽道。
孫誌學笑道:“反正不論考什麼,餘相公出的都是正經題目。不會像咱們沈縣令……嘿嘿,獨樹一幟,讓人防不勝防。”
“哈哈哈哈!”
眾人皆大笑不止。
沈直覺得自己很牛逼,其實已成了全縣士子的笑料。
王宗道忍不住打聽:“徐三郎,聽說你被餘相公單獨召見過?”
徐來反問:“你聽誰說的?”
“我有個遠房親戚,在縣衙戶房做事。”王宗道回答。
徐來模棱兩可說:“餘相公考教了一些學問。”
消息得到確認,同艙士子都羨慕不已。
方遠追問道:“考教了什麼學問?”
“《論語》。”徐來答道。
眾人麵麵相覷,《論語》有什麼好考教的?
這玩意兒以前隻用來考貼經,也就是默寫填空題。現在貼經不再被重視,就算考試也僅走個過場,很多學童都對《論語》得過且過。
孫誌學又問:“餘相公長什麼樣子?”
徐來說道:“個子不高,說話不快。嗯……不怒自威。”
方遠躺倒在床上感歎:“州學每年春考錄取三四十人,各縣隻能分到兩三個名額,絕大多數名額都給了南海、番禺二縣。徐三郎才學不俗,又得餘相公賞識,肯定能考進州學。我們這些人,隻能競爭剩下的一兩個名額。”
王宗道安慰說:“無妨,秋季還有補試,而且不占次數。”
州學秋季補錄名額較少,但春天通過了縣考的,秋天可以直接去參加。並且,州學最多隻能考三次,補錄考試不占限額次數。
眾人聊了一陣,便冇再繼續交流。
方遠閉眼補覺,他昨晚冇睡好。
孫誌學前往其他客艙串門,這貨跟所有士子都關係好。
王宗道則拿出科舉範文題冊,隨便選了一篇開始背誦,夢想著自己能押中題目,隨便改改範文就能過關。
徐來也挺無聊,抱著《禮部韻略》翻閱。
逆風順水,船速挺快。
不到兩天時間,就已抵達廣州城西碼頭。
眾人結伴下船,一個叫高廉的士子說:“我連續兩年來廣州考試,對這裡熟悉得很。城南的客棧最貴,城西的客棧次之,城東的客棧最便宜。至於城北,冇有客棧。”
他說的這些客棧,都位於城外附郭街區。
大家一番商量,決定前往城東去住宿。由於人數比較多,或許還能讓店家打打折。
十九位清遠士子,一路說笑著前進。
隻剩陳彥泓獨行。
他已經被大家孤立了!
陳彥泓對此毫不在意,正好樂得自在,帶著書童和健仆,直奔舅舅家而去。
他舅父也是商賈,住在廣州城西。
眾人沿著江岸而行,過了蕃坊區域,前方全是碼頭和倉庫。繼而折道向東,抵達大市街一帶,此乃廣州最繁華的街區。
又向東行走片刻,來到廣州南門——鎮安門。
出入鎮安門的大道,即後世的廣州北京路。隻不過北京路的最南段,此時還泡在珠江裡麵,尚未形成陸地。
一個士子望著江邊高樓:“那裡就是海山樓吧?聽說每年六月份,經略相公都要在此宴請海商。新科舉人的鹿鳴宴,也是在此樓舉辦。”
徐來心想:楊十三郎好像就是在此暴打同窗。
“果然巍峨壯麗。”
“吾等若進了州學,也有可能在海山樓聚會。”
“此樓是否可以題詩?”
“哈哈,你難道還想學李太白?”
“……”
同行的大部分士子,都是第一次來廣州,看啥都感覺很稀奇。
眾人沿途觀賞市井風情,漸漸來到城東附郭街區,連續找了好幾家客棧討價還價。
有一家見他們人多,又全都是讀書人,願意給他們打八五折。
徐來挑著擔子、背著竹簍進去,在二樓碰到另一群士子。
雙方互報姓名作揖行禮。
徐來被誤認為是仆從,那些士子都冇正眼瞧他。
直到同行士子幫忙介紹,對方才表情古怪的打量徐來。
襴衫都冇有的讀書人?
居然能夠通過縣考,跑來參加州學錄取考試?
——
(廣州下轄八個縣,之前的章節寫成了六個。已更正。)
(廣州八縣分彆是:南海、番禺、東莞、新會、信安、增城、清遠、懷集。)
(感謝MJiangSuGA的盟主打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