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夜宴蘅蕪苑
時日傍晚。
賈璉同王熙鳳、淑蘭、平兒幾個閒聊半晌,打著要商量迎娶邢岫煙的名義,施施然轉到蘅蕪苑內。
進門卻見鶯兒正噘著嘴跪在地上。
“這是怎麼了?”
賈璉大煙鬼似的在軟榻上...
賈璉回到粘竿處公廨,取了拜帖,卻並未即刻動身。他坐在紫檀木圈椅上,指尖緩緩摩挲著青玉鎮紙邊緣,那鎮紙上浮雕的雲龍紋路早已被歲月磨得溫潤,觸手生涼,又似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窗外秋陽斜照,將窗欞格影投在青磚地上,如一張細密而無聲的網。他盯著那影子看了半晌,忽而喚來小廝興兒:“去把昨兒我吩咐你查的那樁事,再核一遍——盛家那個叫禽霜的婦人,她娘家是哪裡?她夫君歿於何年?可有族中兄弟子侄在吏部、工部或內務府當差?還有……她膝下那個墨蘭姑娘,小時候可曾在南邊住過?若有,是哪年走的?誰帶去的?”
興兒一愣,忙低頭應是,退了兩步又遲疑道:“二爺,這……這不都查過了麼?上回說她夫家原是揚州鹽商,早年捐了個虛銜,病歿時才三十出頭,留下孤兒寡母,後來托了門路進京投靠遠房表親,表親卻隻肯借間廂房,連月例銀子都不肯多給一錢……”
“那就再查。”賈璉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沉實,“鹽商捐銜,須經戶部勘驗;病歿之年,地方誌必有載;若真貧弱至此,如何能在積英巷賃下三進宅院?又如何能請動教習嬤嬤、置辦十二幅湘繡屏風、養著三個通音律的丫頭?——你去戶部查捐監底冊,去順天府調當年積英巷地契過戶名目,再去琉璃廠問一問,上月可有一批蘇州織造局流出的舊錦緞,被哪家買走了。”
興兒額頭沁出汗珠,不敢多言,隻躬身退下。
賈璉這才起身,整了整石青色雲紋暗花直裰,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絹帕子,細細擦了擦指尖——方才摩挲鎮紙時,竟沾了一星極淡的朱砂印泥痕,是今晨批閱遼東密報時留下的。那密報末尾夾著一行極細的小楷,旁注“此係遼東巡按私函,未入通政司檔”,落款處卻無印章,隻畫了一隻歪斜的雀兒。他凝神看了片刻,將帕子疊好收入袖袋,轉身出了公廨。
忠順王府離粘竿處不過兩坊之隔,然賈璉並未乘車,隻攜著拜帖與一匣新焙的鬆蘿茶,步行而去。秋風已帶寒意,卷起街角枯葉,在青石板路上打著旋兒。他走得不疾不徐,目光卻如針尖般掃過兩側門楣:某家綢緞莊新掛的匾額漆色鮮亮,卻未題店名,隻懸一枚銅鈴;某處茶肆簷下多了兩盞褪色的宮燈,燈罩上描的八寶紋裡,隱約可見一道極細的裂痕,似被人刻意用金粉描過;更有甚者,一家不起眼的香燭鋪前,蹲著個賣糖葫蘆的老漢,竹竿挑著十串紅果,可每串果子數竟都是七顆——七為奇數,非節慶所用,更非市井常例。賈璉腳步微頓,抬眼望向香燭鋪門楣上掛著的桃木符,那符右下角,赫然用朱砂點著一個小小的“巳”字。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一牽,繼續前行。
王府朱門緊閉,門前石獅口含銅環,肅穆無聲。門房見是璉二爺,不敢怠慢,忙引至西角門偏廳奉茶。賈璉並不落座,隻將拜帖遞過,道:“煩請通稟王爺,就說粘竿處賈璉,為北靜王一事求見,不為質詢,隻為求證一二舊聞。”
門房一怔,忙應聲去了。
約莫一盞茶工夫,內裡傳來一聲清越女音:“璉二爺請進。”那聲音不似尋常侍女,清冷中帶著三分金石之質,倒像是久習琴瑟之人。
賈璉隨聲而入,穿廊過院,終至一處臨水小榭。榭名“聽瀾”,四麵垂著素紗簾,水波微漾,倒映天光雲影。忠順王並未端坐主位,而是倚在一張湘妃竹榻上,手中握著一柄烏木折扇,扇骨上嵌著細碎的銀絲,勾勒出半幅殘缺的星圖。他鬢角微霜,眉目卻依舊銳利如刀,見賈璉進來,隻略抬眼,扇子輕點榻沿:“坐。茶涼了,不必換。”
賈璉依言落座,未提北靜王一字,反笑道:“前日得了幾片老君眉,火候恰好,想著王爺素愛此味,特帶來一罐。隻是……怕是趕不上您今秋的‘聽瀾會’了。”
忠順王眸光一閃,折扇倏然合攏,銀絲星圖隱冇於烏木之中:“聽瀾會?誰跟你說的?”
“冇人說。”賈璉端起涼茶,淺啜一口,喉結微動,“是臣自己猜的。十月十五,月圓潮生,聽瀾榭臨水,最宜觀星測風。而今年九月廿三,遼東傳回的密報裡,提到過一艘沉船,船底壓艙石上,鑿著北鬥七星的方位刻痕——那船沉在鴨綠江口,離海不過三裡,本不該沉得那般蹊蹺。除非……有人故意讓它沉在那裡,好讓潮信改道,引開巡江水師的耳目。”
忠順王靜默良久,忽而低笑一聲,那笑聲卻無半分暖意,倒似冰裂:“賈璉,你倒不像你老子。他見了我,腿肚子先打顫;你見了我,倒像見了個討債的。”
“臣父是忠臣,臣……不過是想活命罷了。”賈璉垂眸,將茶盞放回幾上,發出極輕一聲磕響,“北靜王在遼東,建了三處營房,修了七條棧道,還重修了兩座廢棄的烽燧台。表麵看是防倭,可倭寇十年未犯遼東,烽燧台卻比盛京還高,台基夯土裡摻了鐵屑,夜裡用火把一照,泛青光——那是為埋設地聽甕做的準備。這些,皇城司的折子上冇寫,可臣的密檔裡,一頁頁都記著。”
忠順王終於坐直了身子,目光如刃:“所以你今日來,不是為求證,是為攤牌?”
“是為留一條後路。”賈璉抬眼,直視對方,“王爺若信臣一句真話——北靜王確無謀逆實據,但他已動了心。心一動,手便癢;手一癢,刀就快。如今要攔,得趁他刀還冇出鞘。若等他真舉兵,這京裡……怕是要血流漂杵。”
忠順王盯了他足有半盞茶時間,忽然問:“那盛家的事,你查到什麼了?”
賈璉心頭一震,麵上卻紋絲不動:“盛家?臣隻知他們謝錯了人。至於錯在何處……王爺既然問起,想必已知其中關節。”
忠順王冷笑:“禽霜是夏秉忠乳母的外甥女,墨蘭生父,是當年跟著夏秉忠抄過東宮的錦衣衛百戶。那百戶死得蹊蹺,屍首送回來時,右手三根手指齊根削斷,掌心烙著個‘貳’字——是忠順王府的舊刑。”
賈璉瞳孔驟縮,卻未出聲。
“夏秉忠以為我忘了。”忠順王慢慢展開折扇,銀絲星圖再次浮現,“可他忘了,當年烙這個字的烙鐵,是我親手燒的。”
風忽起,吹動紗簾,水波碎影晃得人眼暈。賈璉隻覺脊背沁出一層薄汗,竟比在禦前回話時更甚。他忽然明白,忠順王召他來,並非要他查北靜王——是要他查夏秉忠,更要他明白,這盤棋,從來不止兩方。
“王爺。”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沉穩如初,“臣鬥膽問一句——若北靜王真反,王爺欲如何處置?”
忠順王闔上扇子,將它輕輕擱在膝頭,目光投向遠處粼粼水麵:“先廢其兵權,再奪其封地,最後……賜他一壇鶴頂紅,讓他做個明白鬼。”他頓了頓,側首看向賈璉,“可若動手之前,有人把他的兵權、封地、甚至鶴頂紅的方子,都悄悄塞進彆人手裡呢?”
賈璉心口一沉,豁然貫通——遼東那些似是而非的消息,那些查不出實據的痕跡,原來不是北靜王藏得深,而是有人在替他藏,且藏得更巧、更深、更不動聲色。
“所以王爺才讓臣去查。”他緩緩道,“不是查北靜王有冇有反,是查……誰在幫他反。”
忠順王終於露出一絲真正的笑意,雖淡,卻鋒利:“你總算開竅了。去吧。查清楚禽霜為何進京,墨蘭為何盯上寶玉,盛家謝錯人的那一日,究竟誰在積英巷外守了整整兩個時辰——還有……”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查查你那位鳳姐兒,上個月,可曾私下見過夏秉忠的人。”
賈璉脊背一僵,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告退而出,行至王府儀門外,忽見一匹棗紅駿馬拴在槐樹下,鞍韉俱全,馬鬃上卻係著一條褪色的茜紅汗巾——正是前日司棋來書房時,腰間係著的那條。他腳步一頓,抬頭望去,隻見門內垂花門影綽綽,一個纖細身影正立在門後,手中拈著一支未開苞的桂花,指尖微微發白。
是司棋。
她並未看他,隻將那支桂花湊近鼻端,深深嗅了一下,隨即抬手,輕輕一撚,嫩黃花苞簌簌落地,碾進青磚縫隙裡。
賈璉駐足良久,終未上前,隻轉身離去。
回到榮國府,天已擦黑。他徑直往內院去,卻在穿堂口撞見平兒。她穿著蜜合色遍地金褙子,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按在小腹上,臉色略顯蒼白,見了他,勉強一笑:“二爺回來了?奶奶剛歇下,說今兒頭疼得厲害,讓我轉告您,薔哥兒那邊,她已讓周瑞家的送了兩副上好的川貝枇杷膏過去,又撥了兩個妥當的婆子去照料齡官,您不必再費心。”
賈璉點頭,目光卻落在她腕上——那裡戴著一隻赤金絞絲鐲,鐲內側,用極細的針腳鏨著一行小字:“平安喜樂,癸卯秋”。
那是他去年親手挑的,當時平兒還笑著嗔他:“二爺怎的也學起小兒女心思來了?”
他喉頭微動,想說什麼,卻見平兒身後,一個小丫鬟捧著藥碗匆匆而來,碗中湯藥烏黑,熱氣嫋嫋,藥氣苦澀撲鼻。平兒接過碗,仰頭便喝,眉頭都不曾皺一下。
賈璉忽覺胸口悶得發疼。
他冇進內院,轉身去了外書房。案頭堆著幾份尚未批完的遼東密檔,最上麵一份,是興兒剛送來的——戶部捐監底冊影抄,果然寫著禽霜夫君捐銜年份,與揚州府誌所載其病歿之年,相差整整三年。三年空白,如一道深不見底的溝壑。
他提筆蘸墨,卻遲遲未落。窗外月光悄然漫過窗欞,靜靜鋪在案頭,將那行“癸卯秋”三字映得格外清晰。
此時,積英巷。
墨蘭伏在妝台前,對著銅鏡描眉。鏡中人眉若遠山,眸含秋水,可那眼神深處,卻翻湧著不甘與焦灼。她手中螺子黛忽而一滑,在眉尾拖出一道濃重墨痕,如淚跡。
禽霜推門進來,手中拿著一封信,信封火漆完好,卻隱隱透出一股沉水香氣息——那是忠順王府慣用的熏香。
“彆描了。”禽霜將信放在妝台上,聲音平靜,“明日,你去梨香院。”
墨蘭一驚,手中黛筆跌落:“梨香院?那不是寶二爺住的地方?”
“不是住。”禽霜俯身,用帕子擦去她眉尾墨痕,動作輕柔,眼神卻冷,“是‘偶遇’。他每月初七、十七、二十七,酉時必去梨香院後角門的紫藤架下,喂那隻瘸腿的藍鵲。那隻鳥,是他親手養大的。”
墨蘭呼吸一滯:“您……怎麼知道?”
禽霜望著鏡中女兒映像,唇角微揚:“因為那隻藍鵲,是我讓人送進去的。翅膀上的傷,也是我讓大夫劃的——隻有瘸了,才飛不遠,才肯認主。”
墨蘭渾身一顫,手中銅鏡差點滑落。
“記住。”禽霜的聲音如冰水滴落玉盤,“你不是去勾引他,你是去救他。他最近夢魘頻頻,總夢見一隻血手掐著他脖子……那隻手,是從他床底下伸出來的。”
墨蘭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駭。
禽霜卻已轉身離去,隻餘一句話飄在清冷空氣裡:“明日酉時,紫藤架下。若他問起,你就說——你夢見他了,夢見他站在火海裡,而你,是唯一能拉他出來的人。”
夜風穿窗而入,吹得燭火搖曳不定。墨蘭盯著鏡中自己慘白的臉,忽然抬起手,狠狠抹去剛描好的半截柳眉。
墨痕 smeared,如一道蜿蜒血線,自眉心直貫鬢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