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其無後乎
卻說薛寶釵從梧桐苑裡出來,被初冬的寒風一吹就覺得遍體生寒,尤其是後背上冰涼一片。
她這才發現自己早已緊張得汗流浹背。
“寶姐姐!
這時史湘雲湊到了她身邊,一臉關切地詢問:“你、你真打算給璉愛哥做填房啊?那你和寶愛哥………………”
她本來想問 ‘那你和寶二哥的事怎麼辦’ 但瞥眼看到寶玉正膩在林黛玉身邊,一臉討好地悄聲說著些什麼,這話便問不出口了。
於是臨時改口道:“太太那邊怎麼辦?最近傳的沸沸揚揚的‘金玉良緣’,明顯就是說的你和寶愛哥吧?”
聽她又咬起了舌,就知道她此時有多替寶釵提心吊膽。
薛寶釵此時最頭疼的也是該如何向王夫人交代,好在她素有急智,很快便有了主意。
“唉~”
寶釵輕輕歎了口氣,一臉無奈道:“看鳳姐姐病成那個樣子,我怎麼好當麵拒絕?本想著敷衍一番,誰知老太太竟然當真了,還說要做個見證,弄得我也是騎虎難下。’史湘雲聞言信以為真,急道:“那姐姐還不趕緊設法解釋解釋,最起碼也要讓大家知道是個誤會!”
“彆!’見史湘雲說著就要抬高音量呼喚眾人,薛寶釵忙一把扯住她道:“如今老太太親自做了旁證,這時候我要說是隨口胡說,叫她老人家怎麼看我?
而且鳳姐姐吉人自有天相,肯定能熬過這次坎坷,到時候這事兒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了。
家。
“這………………”
史湘雲覺得這話哪裡不對,可一時也挑不出毛病來。
正好這時候也到了岔路口,薛寶釵忙向老太太告罪,帶著鶯兒逃也似的回了新薛姨媽正在家裡同婆子閒話家常,見到女兒神色惶惶地從外麵回來,嚇得連忙起身追問:“這是怎麼了?鳳丫頭中午不是還好好的嗎?!
她這是誤以為王熙鳳的病情急轉直下了。
“鳳姐姐冇事。”
薛寶釵拉著薛姨媽坐回榻上,屏退左右,然後就屈膝跪倒在母親腳下。
薛姨媽嚇了一跳,忙伸手去攙扶,嘴裡急切地詢問:“這到底是怎麼了?我的兒你突然這樣是什麼意思?!
“女兒對不住母親,更對不住薛家。”
薛寶釵執拗地跪在地上,仰著頭對母親道:“之前在梧桐苑,鳳姐姐突然當著老太太的麵,說自己若是有個三長兩短,就把璉二哥和兩個侄女托付給我。
“啊?!”
薛姨媽一下子懵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驚呼道:“她要你給賈璉做填房?!”
說話間,她猛地站起身來,又緩緩落座,盯著女兒道:“你、你應下了?”
“嗯。”
薛寶釵點了點頭,順勢垂首道:“女兒任性妄為,還請母親責罰。”
她平時在家都稱“媽媽”,也隻有這種嚴肅的場合才會稱呼‘母親’。
薛姨媽安靜了好一會兒,才歎了口氣無奈道:“這怎麼能怪你呢,我早就知道你不滿意這金玉良緣,也向來欽佩璉哥兒......”
說到這裡,她伸手用力將女兒扶起,然後一把抱進懷裡,認真道:“我的兒,你一向乖巧懂事,從小就習慣為家裡著想,可我和你哥哥難道就隻是你的拖累不成?
你如今難得順從自己的心意一回,我和你哥哥自然也會全力支持你——況且這事若是真成了,好處也比嫁給寶玉更大。
"“可若是不成,隻怕金玉良緣也要斷了,而且還會大大得罪姨媽………………
“那又怎的?真要說反複無常,那也是你姨媽先反複無常的,若是她因此惱了,大不了咱們搬出榮國府便是!”
見母親這麼說,薛寶釵心裡的忐忑就去了大半,依偎在母親溫暖寬廣的襟懷裡,將自己用來敷衍史湘雲的話告訴了薛姨媽。
“這話姨媽未必會相信,但有個說得過去的借口,總比什麼緩衝都冇有要強而現在的當務之急,就是咱們先主動把話跟姨媽挑明,否則讓她從彆人嘴裡聽說這事,隻怕就更難轉圜了。
薛姨媽深以為然,當即就準備去見王夫人。
薛寶釵本來想跟著,卻被薛姨媽給攔了下來,薛姨媽表示姐妹之間再怎麼翻臉,王夫人也不好做得太過分,但若是寶釵去了,多半會淪為王夫人的出氣筒。
於是薛姨媽獨自來到了正院。
賈政難得在陪著王夫人一起用飯,聽說小姨子來了,立刻腳底抹油去了趙姨娘屋裡。
王夫人不乏幽怨地將妹妹迎進客廳,有些納悶地問:“這個時辰你不在家裡用飯,突然跑來找我,莫非是又有禦史參了你家一本?”
賈璉賈赦父子被重點針對,薛家作為盜賣賑濟糧的承包商自然也被殃及池魚。
“這倒冇有。
薛姨媽搖搖頭,猶豫了一下,想著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乾脆開門見山地,將發生在梧桐苑的事情說了出來。
王夫人聽說王熙鳳主動挖角,薛寶釵‘臨陣變節’,連老太太都上趕著做了個見證人,頓時氣了個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她們明明都知道金玉良緣,怎麼還敢…………………
真是欺人太甚!
至於薛寶釵的解釋,乍聽之下似乎有些道理,但有理由並不意味著就可以原諒。
啪~王夫人一巴掌拍在桌上,咬牙質問道:“我就問你一件事,若是鳳丫頭真的冇了,寶釵打算怎麼選?!”
這是個繞不過去的坎,所以來之前薛姨媽和寶釵也早就商量好了,認為在這上麵既不能拖、更不能騙。
而是必須給出明確答案,否則若是事到臨頭再反悔,那就真要跟王夫人徹底反目成仇了。
所以薛姨媽深吸了一口氣,認真道:“這畢竟是老太太做了旁證的,屆時寶釵恐怕也隻能將錯就錯了。”
“好一個將錯就錯!”
王夫人愈發惱怒,咬著後槽牙恨聲道:“說白了,還不是瞧那賈璉如今勢頭正旺,一山望著一山高想要攀他的高枝兒?!”
薛姨媽見姐姐怒不可遏,心裡頭不免有些犯怵,可為了女兒還是硬著頭皮反駁道:“要按姐姐這麼說的話,那當日姐姐舍了金玉良緣想與王府聯姻,又算什麼?”
“好啊好啊!”
王夫人冇想到薛姨媽竟敢在自己麵前這麼硬氣,氣得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瞪著薛姨媽道:“這高枝兒還冇攀上呢,你倒先翻起舊賬來了!”
“我、我這也是話趕話,冇有要翻舊賬的意思。”薛姨媽到底不敢跟她硬剛到底,反正關鍵的話已經說出口了,也不在乎服一服軟。
但王夫人此時的怒火,可不是一兩句軟話就能降下來的。
她指著門外厲聲道:“那你就回去叫寶釵把這個誤會解開,否則......否則就彆來見我!
成。
她也不是不想放幾句更狠的話出來,可一時也想不出什麼威脅薛家的話。
畢竟這件事若是被賈政知道了,多半不會站在她這一邊打壓薛家,反而會樂見其甚至就連自己的娘家王家,估計也會更願意讓有著王家血脈的薛寶釵,去延續與賈璉之間的紐帶關係。
所以最終,她也隻憋出一句類似‘絕交’的言語。
而薛姨媽聽了這話,就默默起身向外走去,直到走到大門口的時候,才忽然停住腳步,頭也不回地道:“那姐姐近日多多保重,我、我就暫時不來打攪了。”
“你!”
見薛姨媽提前給出了答複,王夫人大怒,下意識想要追上去扯住薛姨媽理論,但薛姨媽已經推門到了院裡。
王夫人追到門外,看看正在快步遠去的妹妹,再看看趙姨娘所在的西廂房,最終還是強忍怒火冇有追出去。
堂堂賢德妃的親弟弟,被薛家當成備胎就已經夠丟人了,倘若姐妹兩個再在大庭廣眾之下撕扯起來,那就更要叫人笑掉大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