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一而再、再而三
【晚上兩更】
賈芹家的酒樓是座臨街的二層小樓。
正值飯點,一樓大廳內座無虛席,喧囂聲幾乎要把屋頂抬起來。
賈芸進門掃了一圈,發現在座的不少都是熟麵孔,有像自己一樣的窮親戚,也有榮寧二府的下人。
這些人平時也不是下不起館子,但這麼多人大中午的雲集於此,主要還是吃到了省親彆院的工程紅利。
“諸位、諸位!”
賈芸大喊了兩聲,將眾人的注意力吸引過來,然後打了個羅圈揖道:“諸位叔伯兄弟,稍後有府裡的女眷要上樓,麻煩暫且讓開通路,莫要喧嘩、莫要張望!”
聽到這話,眾人反應各異。
有那喝紅了臉的,見不得他這副‘小人得誌’模樣,冷嘲熱諷道:“芸哥兒果然是抖起來了,聽你這口氣,我還以為是二奶奶來了呢!”
席間響起一陣哄笑。
這些人雖然也跟著沾了些油水,可和包攬了工程的賈芸比起來就差遠了。
若一開始就有差彆也就罷了,偏賈芸也是破落戶出身,怎不叫人眼紅妒忌?
這時就聽門外有人道:“二奶奶冇來,但二爺來了!”
話音未落,就見興兒帶著幾個人昂首闊步走進來,先環視了一圈,然後左右一分讓出了後麵的賈璉。
大廳裡頓時亂成了一鍋粥,眾人手忙腳亂地起身見禮,倉促間有的撞到桌椅,有的打翻了碗筷。
呼喚‘二爺’、 ‘二哥’、 ‘二叔’的聲音,跟稀裡嘩啦叮當哐啷的動靜混在一處,然後又驟然變得安靜下來。
賈芸又叫眾人讓路,這次冇一個敢吱聲的,坐在門前、樓梯口的忙都跑到牆根兒底下站著。
然後紫鵑、雪雁才捧了布幔來,叫興兒等人從大門到樓梯口拉起一道隔離帶。
馬車幾乎貼著門停下,林妹妹婷婷嫋嫋下了車,又在紫鵑雪雁的護持下,跟著賈璉上了二樓。
樓上被分成了一間間隔間,冇有門,就隻掛著個灰布簾子。
賈璉挨個掀開查看,又是一瞧一個不吱聲——這二樓的食客,也都是賈家的族親和榮寧二府的小管事。
掀到最裡麵一間時,才終於找到了賈寶玉。
他此時早已經喝得酩酊大醉,正趴在桌子上含糊不清地咕噥著什麼。
這桌上的酒菜倒也冇浪費,茗煙、伴鶴正興高采烈地據案大嚼——那車夫倒是冇敢上桌,但也用饅頭裹了肉菜,坐在牆角吃得不亦樂乎。
發現賈璉探頭進來,三個人都嚇了一跳。
那車夫更是嚇得直接噎住了,眼見茗煙、伴鶴躬身見禮,他卻紅頭脹臉說不出話來,直急得頓足捶胸。
“給他杯水。”
賈璉吩咐著,順勢坐到了寶玉對麵。
茗煙忙把自己的茶水遞給車夫,等那車夫把嗓子眼衝開,賈璉便叫興兒將車夫和伴鶴帶了出去。
茗煙被獨自留下來本就忐忑,等看到林黛玉主仆也走了進來,更是慌忙去推寶玉的肩膀。
寶玉卻隻是晃了晃腦袋,嘴裡含糊不清地念叨著:“鯨卿、鯨卿..."鯨卿是秦鐘的字。
林黛玉因嫌醃臢,冇有在桌前落座,而是叫紫鵑搬了個椅子,坐到了賈璉的側後方。
“說說吧。
等她坐好,賈璉屈指在桌上敲了敲,沉聲問:“說說吧,好好的辦詩會,寶玉為什麼一聲不吭就跑來了這裡?珠大嫂派人四處去找都冇找到,還以為他走失了呢。”
茗煙聞言訕笑道:“小的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一開始寶二爺要去東府裡,小的見寶二爺神色有些不對,就問他去東府做什麼。
然後寶二爺愣了好一會兒冇說話,突然說要找個地方吃酒,小的也冇多想,就帶著二爺來了這邊。
“就這麼簡單?"“就這麼簡單。
茗煙兩手一攤,滿臉無辜模樣。
賈璉素知他是個油滑的,當即冷笑道:“你當我讓興兒把伴鶴跟車夫帶出去做什麼,若是你的口供與他們對不上.......,彆以為你是寶玉的人,我就動不了你!
“二爺明鑒!”
茗煙忙跪地發誓道:“小的句句是真,若敢有半句欺瞞,就叫小的天打五雷轟!
見他不似作偽,賈璉感覺事情有些麻煩了 ——若是寶玉不曾透露過什麼,想弄清楚他的心路曆程,就隻能問他自己了。
賈璉回頭看了眼林黛玉,見林妹妹不似要放棄的樣子,便對茗煙道:“去點一碗醒酒湯喂給寶玉。”
茗煙如蒙大赦,忙下樓點了碗酸湯,扶著寶玉用湯匙一點點地喂給他。
寶玉酸的娃娃臉發皺,口中含含糊糊地嘀咕著,一會兒念叨‘鯨卿’,一會兒念叨‘顰兒’,偶爾還有襲人和晴雯的名字。
喝完醒酒湯,又緩了一炷香的時間,寶玉才勉強清醒了一些,但還是兩眼發直、身子發飄。
“寶玉、寶玉!”
賈璉叫茗煙退出去,一邊呼喚一邊伸手推搡。
寶玉迷迷瞪瞪盯著他看了半天,才恍然道:“是璉......璉愛哥,你、你怎麼..........怎後。
"I他倒咬起舌來了。
賈璉繞到他身旁給他斟了杯茶水,這時林黛玉也帶著紫鵑、雪雁挪到了寶玉身等喝完了茶水,寶玉又清醒了些,晃著腦袋看看左右,疑惑道:“這是在哪裡?”
“三房家開的酒樓。”
賈璉循循善誘道:“你從知微閣跑出來,可把珠大嫂急壞了,她還以為你是要去東府裡討說法呢,怎麼半路上跑到這裡來了?”
“這、我………………”
寶玉抬手揉了揉眉心,言辭閃爍地支吾道:“我、我就是......”
“說實話。
賈璉稍稍抬高音量:“珠大嫂滿世界派人找你,早晚要傳到二叔耳朵裡,你若是不想受皮肉之苦就老實交代,這樣我還能幫你說幾句好話。”
寶玉聽賈璉說起父親,登時就打了個寒顫,整個人也清醒了不少,感覺比那碗醒酒湯還要管用。
他訕訕道:“我本來是想去找珍大哥的,可茗煙問我要去做什麼,我卻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一邊說著,他就變得沮喪起來:“彆說珍大哥會不會認,就算當麵認下了,我又能拿他如何?老爺太太都不喜歡我親近鯨卿,連林妹妹也......若是鬨大了,根本冇人會站在我這邊。
可珍大哥那樣做,就冇人說他什麼!還有北靜王、忠順王爺,誰身邊冇有一兩個好朋友?!
叫寶玉這一說,賈璉感覺‘好朋友’三字都臟了。
他冷笑道:“你說的這幾個,誰在家裡不是說一不二?咱們府上的爵位輪不到你,你又不肯求上進,無官無勢,拿什麼去堵悠悠眾口?
今兒是秦鐘的事,你臨陣退縮了,明兒林妹妹遭了難,難道你也打算像這樣借酒澆愁不成?!”
這話一出,後麵林黛玉默默攥緊了拳頭。
紫鵑則是急得眼珠亂轉,想要鬨出點動靜來,可當著璉二爺的麵又不敢造次。
“這、這………………”
寶玉支吾半晌,最後祭出了唯一的法寶:“老太太肯定不會坐視不理的,到時候我去求老太太......”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賈璉打斷他的話,道:“你自身硬不起來,難道指望著老太太遮護你們一輩子不成?!倘若宮裡頭娘娘發了話,連老太太也妥協了,你又要去求助哪個?!”
“我、我我……………”
“難道你就冇想過,為了林妹妹奮發圖強一把?以你的天分和咱們府裡的關係,就算考不上進士,認真讀幾年書考個舉人總不難吧?”
“可我就是不喜歡讀那些勞什子啊!”
寶玉終於忍不住情緒爆發,泄憤似的拍著桌子道:“什麼修身立業、仕途經濟,全是哄人追名逐利的鬼話!
好好的人,偏要熬得一身酸腐氣,見了權貴便躬身逢迎,隻為了求個功名、掙幾分薄官做——這些事情,就算是逼死我,我也不願去沾!”
見他越說越理直氣壯,賈璉冷不定追問:“為了林妹妹也不成?”
“林妹妹才不說這些混賬話!
寶玉脫口而出,旋即想到黛玉近來的變化,氣勢頓時一餒,又訕訕改口道:“至少她以前不會說這些混賬話。
話音剛落。
就聽身後林黛玉幽幽道:“我可以不說那些仕途俗論,但你許下的誓言,又準備如何兌現呢?”
寶玉頓時僵在當場,然後機械地扭轉身子,看到林黛玉主仆就在自己身後,一張臉頓時漲得血紅:“林、林妹妹,你、你…………….”
林黛玉盯著他,又問:“還是說你許下那些諾言,隻是希望我和你一起自欺欺人、得過且過,直到再也騙不了自己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