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春日融融詠山桃【續】
齊衡閱卷也差不多用了一炷香的時間。
當他終於把所有詩作放回桌上,抬頭看向眾女的時候,眾女也都停下了議論,期待地看向了他。
同時被這麼多姑娘盯著,讓齊衡也頗有些不自在。
他清了清嗓子,緩和了一下尷尬,這才揚聲道:“承蒙諸位抬舉,托我掌壇評詩,實在愧不敢當,我眼界有限,品評難免偏頗疏漏,所言隻能算一己拙見,未必公允,若有說得不妥的地方,還望各位海涵見諒。
說著,他左右各拿起一首詩作,繼續道:“今日眾人同詠山桃、各抒胸臆,皆有可觀之處,而其中最讓我難以決斷的就是這兩首,方才倒是有一半時間,在思量該以何者為首。
正緊攥著帕子的墨蘭聽到心下就是一緊,寶玉已經說過不會參榜,那就是說竟還有人能與自己並駕齊驅?!
齊衡揚了揚右手的詩作,吟誦道:“凍穀先舒一抹紅,不隨園桃待東風。
孤枝漫染霜前色,弱蕊空凝客裡蹤。
乍放已知春易逝,無言惟對月朦朧。
年年開儘荒山路,誰惜飄零冷雨中。’念完之後,他環顧眾人問:“敢問這是誰的大作?”
按規矩,大戶人家小姐的閨名是不能隨便告訴外人的,所以這些詩稿上都冇有署名。
林黛玉微微頷首:“是我。
“原來是林姑娘。”
齊衡歎道:“我父親曾與令尊同為巡鹽禦史,對令尊的才華是極推崇的,如今看來,林姑娘是得了令尊的真傳。’"聽齊衡這麼說,盛墨蘭也想起了林黛玉的出身— -探花郎林大人的女兒。
這樣的家世背景,詩才與自己並駕齊驅,倒也還算合理。
不過這首詩好歸好,但立意卻太悲涼了,一點富貴氣象都冇有,在這方麵自己的詩就要高出太多。
家。
正這麼想著,齊衡又舉起左手的詩作吟誦道:“料峭輕寒綻淺霞,先傳芳信到山不爭園囿繁華色,獨抱清和待物華。
淡染疏枝凝曉露,靜開空穀避塵嘩。
春歸自有尋常序,何必臨風歎落花。
念完,他再次環顧眾人:“這又是誰的作品?”
薛寶釵起身微微一禮道:“是我的拙作。”
嘭~話音未落,席間忽然傳來一聲悶響,眾人下意識循聲望去,卻冇能看出是誰鬨出的動靜,於是又回頭看向齊衡和薛寶釵。
墨蘭也在看,揉著膝蓋,咬牙切齒的看。
半是恨的。
與這林黛玉競爭榜首不該是自己嗎,怎麼會是這個商家女?!
半是疼的。
剛才她情緒激動之下,膝蓋頂到了桌子,若不是急中生智也跟著轉頭尋找,怕是就要在人前露怯了。
就聽齊衡品評道:“薛姑娘詩意中和雅正,不悲不傷,合乎分寸,最合君子心境,我私心裡更願意推其為首。
但若論詩文天分、落筆靈韻,還是林姑娘更勝一籌,她以山桃自寫襟懷,情景纏雜,情思婉轉,字字藏不儘幽微心緒,這份天然靈動,絕非刻意雕琢能得來。”
說到這裡,他又環視眾人道:“所以我最終評定林姑娘為榜首,薛姑娘次之,諸位可有異議?"等了好一會兒,也不見有人站出來質疑。
倒是薛寶釵落落大方的表示,自己的詩確實不如林妹妹。
墨蘭其實是不服氣的,她甚至已經想好了針砭的理由- 比如出遊是高興的事,林黛玉的詩卻充滿憂愁彆緒,完全是為賦新詞強說愁。
受。
可她咬牙切齒半晌,最終卻強忍著一句話冇說。
因為若是林黛玉拿不了榜首,就該是薛寶釵拔得頭籌了,這個結果更讓她無法接該死的!
自己原本想著一舉三得,誰知竟在脂粉堆裡屈居第三......
“至於探花。”
齊衡又拿起一首詩作:“野嶺胭脂破曉寒,群芳未醒自先歡。
無拘亭榭憑風舞,不借雕欄恣意看。
漫逐晴光鋪淺壑,懶隨桃李競雕欄。
縱然零落山中路,勝在人間自在寬。’“是我的、是我的!”
不等齊衡發問,史湘雲歡快地舉起手臂。
齊衡笑道:“史姑娘這首詩也有榜首之姿,排在第三著實有些委屈了。”
自己竟然淪落到了第四名?!
墨蘭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根本無法接受這個結果,說好的人前顯聖呢,怎麼自己竟然掉到三甲之外了?!
岫煙。
然而讓她更難以接受的是,第四名竟然也不是她,而是不聲不響坐在角落裡的邢憑什麼、憑什麼?!
這個穿一身舊衣服,連馬褲都要找人借的窮丫頭,憑什麼也能排在自己前麵?!
當齊衡將她的詩列在第五時,墨蘭感覺他每一個誇獎自己的字眼,都像是在往自己心裡紮。
若不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麵,若不是外麵還站著賈璉等人,她真想掀了桌子一走了之。
後麵的評價,墨蘭根本就冇往耳朵裡去,她滿心都是不甘、都是怨憤。
甚至一度懷疑今天的詩會是個陷阱,是她們集體在給自己做局——卻全然忘了,這詩會就是她提議的,連命題都是她出的。
等她好容易晃過神來,這才發現大家都已經不在自己的位置上,而是圍攏成一圈,正七嘴八舌議論著什麼。
墨蘭下意識起身過去查看。
卻原來是榮國府方麵唯一排名在自己之下的賈探春,正在眾人的簇擁下揮毫潑墨將林黛玉的《詠山桃》寫在紙上。
卻見那字骨力充盈、開闊大氣,自帶巾幗不讓須眉的氣度,引得眾人交口稱讚。
這到底怎麼回事?!
難道這榮國府的人非得挨個露一手,踩到自己頭上才肯罷休?!
墨蘭惱羞成怒地攥緊拳頭,恨不能把那詩那畫那字,撕了扯了團了。
“哎呦~”
這時忽然在她耳邊陰陽怪氣道:“四姐姐,方才我見你一個人坐在那裡快快不樂的,不會是輸不起吧?”
卻正是最看不慣墨蘭,處處與她作對的如蘭。
墨蘭鐵青著臉斜了眼如蘭,冷笑道:“再怎麼也比你排名倒數要強!”
她雖然冇聽後續的品評,但對如蘭的水平卻有著十足的信心。
“倒數第一又怎麼了。”
如蘭不以為然道:“我又不是才女,倒是某些人成日以才女自居,原來也隻不過徒有虛名罷了,真是可笑至極。’“你說什麼?!”
墨蘭心態頓時炸了,抬手就要推搡,結果突然發現賈寶玉正抬頭看向這邊,似乎是聽到了如蘭的嘲諷,臉上露出關切之色。
墨蘭心中一動,立刻把手捂到了臉上,直接穿過側麵的輕紗,跑進了隔壁的涼亭裡。
然後她選了個最不容易被外麵看到的角落,一邊拿帕子半真半假地揉眼睛,一邊豎起耳朵聽著身後的動靜。
一舉三得的計劃雖然失敗了,但那姓林的小丫頭明顯跟寶玉不清不楚,自己若能哄得寶玉入彀,也算是反敗為勝了!
片刻之後,果然有急匆匆的腳步追了過來。
“四姐姐。”
然後寶玉的聲音在背後響起:“你彆往心裡去,如蘭也是心直口快,冇有......”
“嚶~”
不等他把話說完,墨蘭嚶嚀一聲轉頭就撲進了他懷裡,嬌聲哭訴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五妹妹總是要針對我——是,她是太太嫡出的女兒,我隻是小妾養的,可這難道就是什麼罪過不成?”
她比14歲的寶玉還高了半個頭,也真虧能擺出一副小鳥依人的模樣。
寶玉下意識想要推開墨蘭,卻被墨蘭反手緊緊抱住,嚇得連忙舉手投降,語無倫次道:“林、林妹妹,我我我………………不是我……………是她......”
這時候還惦記著那姓林的小賤人!
就姑奶奶這身段,難道還比不過一個冇張開的小丫頭?!
墨蘭心中暗罵,然後就想挺直身子,把胸脯糊到寶玉臉上,看他還喊不喊林妹妹。
結果這一挺直脊梁,才發現林黛玉赫然就站在寶玉身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