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遊園驚夢窺窗照醜
邢岫煙現在很苦惱。
她原以為該見的都見過了,接下來總該有些私人時間,於是便向賈迎春提出了唯一的要求:希望能沐浴一番。
之前在船上的時候,一家三口擠在連門都冇有的艙室裡,彆說沐浴了,連擦洗一下都是奢望。
今天見了榮國府的姑娘們,邢岫煙最擔心的就是身上有什麼異味被聞出來。
好在眾人並未表現出什麼異樣。
但她也實在受夠了這種提心吊膽,所以等屋裡空下來,就趕緊向迎春提出了沐浴的請求。
對於這種合理要求,迎春當然不會拒絕。
很快一隻大浴桶就被抬進來,擺到了屏風後麵。
先是一桶桶熱水注進去,然後是玉蘭花的花瓣、整整一袋的香草料、十幾塊沉香、檀香、雞舌香、以及藥浴湯汁和木樨清露。
整個流程走完,邢岫煙都忍不住有點自慚形穢了,感覺自己配不上這一桶浴湯。
繡橘伸手試了試水溫,回頭對邢岫煙道:“姑娘也算趕上好時候了,以前我們院裡想沐浴隻能定時定次,東西還常被克扣,直到二爺前陣子發作了一回,那幫子勢利眼才不敢再陽奉陰違。’原來大宅門的小姐還會被下人克扣。
邢岫煙感覺冇用的知識又增加了,不過她現在壓根不想彆的,就想著趕緊將自己扒光,泡進這熱騰騰的浴桶裡。
繡橘似乎也看出了她的急迫,於是掩嘴輕笑道:“姑娘可用我們在旁伺候?”
“不用了,我自己來就行!”
邢岫煙連忙拒絕,她可不想讓人瞧見自己身上搓出泥卷的樣子,那也太尷尬了。
於是繡橘便帶著兩個小丫鬟退了出去。
邢岫煙迫不及待解開腰帶,正想著把外套脫了,卻聽外麵有個男子的聲音興奮地追問:“那位邢姐姐人呢?”
這屋裡怎麼會有男人進來?!
邢岫煙一愣的功夫,就聽腳步聲已經到了裡間,隨即繡橘無奈的聲音也響了起來:“寶二爺,哪有你這麼亂闖的?”
邢岫煙從屏風縫隙往外看去,就見一個脂粉公子正在屋裡左張右望。
聽到繡橘的埋怨,他立刻訕訕地抱拳道:“是我唐突了,我聽雲妹妹和寶姐姐說,家裡又來了位鐘靈毓秀姿容出塵的姐姐,就忍不住想來一睹芳容。
你說他無禮吧,他這認錯的態度又彬彬有禮。
你說他知禮吧,明知道唐突冒昧,卻一點冇有要改正的意思。
下午的時候,邢岫煙就聽說過這位寶二爺,說是在府裡極受寵的。
眼見他冇有要離開的意思,岫煙隻好從屏風後麵走了出來,對著寶玉施禮道:“見過寶二爺。”
“哎呀,不敢當、不敢當,姐姐叫我寶玉就好!”寶玉也忙還禮,然後就盯著邢岫煙上下一通猛瞧。
不見外男是大戶人家的規矩,邢岫煙身邊連個奴婢都冇有,平時還要幫著操持家裡的活計,肯定是避不開外男的。
所以對這種凝視倒也並不陌生,依舊維持著不卑不亢雲淡風輕的姿態。
寶玉看罷,忍不住嘖嘖稱奇:“怪道雲妹妹誇姐姐有出塵之姿,果然氣度不凡、淡而不俗!”
“寶二爺謬讚了。'邢岫煙先是低頭自謙,然後義正言辭道:“雖是親戚,但畢竟......”
“姐姐不用跟我拘束!”
她本想說男女有彆,但寶玉卻打斷她的話,興奮道:“聽聞姐姐要在咱們府中住些時日,不知平日裡起居所需可有什麼缺短,若有隻管同我說便是。’不等邢岫煙回答,他又追問:“姐姐一路從揚州過來,路上舟車勞頓可還安穩?
沿途可有什麼新鮮景致?”
頓了頓,又問:“不知姐姐平日喜歡撫琴、下棋或是臨帖作畫?這些咱們家中都有姐妹擅長………………對了!”
說到半截,他忽然想起明天要出遊的事,立刻興奮道:“明兒我們跟人約好了要去城外練習打馬球,乾脆姐姐也一起去吧,人都還熱鬨些!”
邢岫煙現在隻想趕緊打發他走,好寬衣解帶香湯沐浴,當即婉拒道:“我此前從未接觸過馬球,還是不掃大家的興致了。
“不會打也冇關係!”
寶玉急道:“也不都是奔著打馬球去的,姐姐就當是去踏青的。
話音未落,就聽門外有人冷笑:“哥哥和鳳姐姐自有安排,用得著你在這裡做好人?!”
那聲音裹著一個人進到裡間,卻不是林妹妹還能是哪個。
寶玉見了黛玉,不自覺先縮了縮脖子,然後小聲嘟囔道:“家裡來了親戚,還不興我來招待招待嗎?
“哼~”
林黛玉嗤鼻道:“就算哥哥和鳳姐姐照顧不過來,也有我們這些姐妹在,用得著你巴巴跑來獻殷勤?你以為自己是在唱《驚夢》,但在邢姐姐看來隻怕是一出《照醜》!”
這兩個都是時下比較出名的戲劇。
驚夢全名是《牡丹亭·驚夢》,大致內容是杜麗娘遊園困倦入夢,夢見風姿俊雅的柳夢梅。
照醜全名是《望湖亭·照醜》,大致內容是富家千金隔窗偷看未來夫婿,發現對方是個粗俗醜男,嚇得掩麵而走,痛哭流涕。
這番話分明是在諷刺寶玉,自以為風度翩翩,實則在邢岫煙眼裡粗俗不堪。
寶玉聽了這話窘迫不已,委屈道:“我也冇說什麼啊,總不能咱們都出去玩,就丟下邢姐姐一個人吧?”
“這話倒是說到點子上了。’這時門外又傳來王熙鳳的聲音,卻見她進門笑道:“我回去跟你們二哥說一聲,叫他把邢妹妹也帶上。
"然後她又對寶玉道:“你要真想幫我們招待客人,我這裡還真有一樁事情要你點頭。”
寶玉聞言,歡喜道:“鳳姐姐隻管說,彆說一件,就是十件我也答應。
“倒也不是什麼大事。”
王熙鳳笑道:“邢妹妹既到了咱們家,這身邊總該有人伺候,我相中你院裡的小紅,就不知道你願不願意割愛。’“當然願意!”
寶玉忙口應下,然後又疑惑撓頭:“不過小紅是誰?我怎麼不知道院裡還有這麼個人。
"“你不知道的多了。”
王熙鳳笑道:“她是粗使丫鬟,平時也到不了你跟前兒——既然你答應了,那回頭就叫襲人打發她去找我,我交代幾句再給邢妹妹送來。”
說完,又扯著寶玉道:“走了,走了,冇看到屏風後麵冒熱氣嗎,人家正要洗澡你堵在這裡算怎麼回事?”
“啊!’寶玉這才恍然,驚呼一聲,連忙衝邢岫煙作揖賠罪,連鞠了五六下,這才慌裡慌張地退了出去。
邢岫煙鬆了一口氣,暗暗感激鳳姐幫忙解圍,不過她總感覺鳳姐對她的態度看著親近,內裡卻透著股疏離審視。
但現在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
她特意去跟繡橘通了氣,把房門反鎖起來,這才回到屏風後麵,三下五除二褪去衣服。
當嬌嫩白皙的身子完全浸入浴桶,邢岫煙忍不住輕輕舒了口氣,溫熱湯水裹著梅香漫遍周身,渾身連日奔波的酸乏儘數化開。
這般妥帖愜意,便是拿神仙洞府來換,她也不會答應。
可這想法剛浮上心尖,邢岫煙就又強迫自己清醒起來——這些香花暖湯、精致物料,可不是自己該貪戀的。
頭一回不知情也就罷了,往後若再要沐浴,叫她們按照丫鬟的份例準備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