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6章 《宮二傳》
鄭輝讓何岩找的人,何岩也找到了。這兩個人都在北電工作,順著學校一問就好了。
何岩把資料送進辦公室時,還帶來了一份從公司項目部門調出來的投稿記錄:
“路陽現在在學校辦公室工作,平時也接外麵的活。《遍路》和《著色的青春》,他都做過執行導演。自己一直在寫劇本,除了《繡春刀》,還有一部《盲人電影院》。”
鄭輝把資料翻開,照片裡的路還很年輕,履曆不算厚,但並不是冇有接觸過拍攝的新手。
畢業以後留在學校,有一份穩定的工作,卻又不肯把想拍電影的念頭放下。能接的活先接著,一邊做,一邊寫,再把劇本往有可能投資的地方送。
這樣的人,鄭輝在圈子裡見過很多。
最難的往往不是把劇本寫出來,而是讓彆人相信,這個人值得押注。
“《繡春刀》投過我們公司?”
何岩彙報道:“投過,項目部門有記錄,也有人讀過。
題材評價不差,但涉及古裝、動作和置景,成本很高。項目部門想先看他有冇有更完整的執導經驗,就留在待評估裡了。”
鄭輝掃了一眼評語,冇有責怪下麵的人。從公司的角度看,這種判斷很正常。
古裝武俠不像幾個人在一間屋子裡就能拍完的小成本電影,服裝、兵器、場景、群演,哪一樣都要錢。
劇本寫得好,和能把一個劇組帶起來,是兩回事。他知道路陽後來能做成,公司的人又不知道。
“徐浩峰呢?”
“去年開始在導演係任教,副教授,也帶碩士生。除了上課,一直在寫東西,《道士下山》《國術館》這些。人也聯係上了,聽說您想見他,他說時間可以協調。”
鄭輝翻看紙張,徐浩峰是1973年生人,比路陽年長幾歲,履曆也更厚。
他找這兩個人,一方麵,是覺得他們值得投。
路陽的導演能力,現在已經成熟了,現在欠缺的是一個機會。
徐浩峰也一樣,按照鄭輝記得的時間,再往後不久,對方就該拍出《倭寇的蹤跡》了,後麵還有《師父》。
而另一個原因,就是《一代宗師》。
給劉一菲做女性武術電影,鄭輝腦子裡最先想到的,就是宮二。
那個角色漂亮,也倔強;有規矩,也有一個人親手把退路封住的決絕。放在劉一菲身上,不是冇有難度,但值得做。
原本,他也可以考慮去找王家衛談談,把劉一菲送進對方的項目,可王家衛眼下連完整劇本都冇有,後麵他也有找徐浩峰去參與編劇。
等王家衛慢慢想,慢慢拍,劉一菲這幾年怎麼安排?一邊練,一邊等,最後還未必能知道鏡頭前要拍成什麼樣。
而且換了劉亦菲,能不能拍出國際章那個版本那麼出彩的宮二,還是未知數。
鄭輝不打算這麼耗,那部電影,很多觀眾看完之後,印象深刻的就是宮二,甚至戲稱為《宮二傳》,那就乾脆,做一部真正的《宮二傳》。
而且這樣葉問這條線也可以刪減掉,隨便改成某個南方拳師就行。
鄭輝拿起筆寫了下,父親、師兄、家門、婚約,還有她自己選下的那條路。
真正難的地方,是不能隻把原本的片段摘出來,按順序拍出來。從配角變成主角,很多原來可以略過的事情,都得補上。
這也是他找這兩個人來,而不是隨便找個導演拍的原因。
徐浩峰與路陽後世的電影,都證明他們能拍好這種片子。
再找合適的美術、攝影和造型,鄭輝覺得,這部電影拍成比上一世《一代宗師》更好,不是冇有可能。
鄭輝對何岩說:“約他們一起過來一下,我和他們談談。”
路陽接到電話後,第一反應是有人看中了《繡春刀》。可何岩冇有在電話裡說是哪一個項目,隻說鄭輝想請他過去聊聊電影。
掛斷電話,他發呆了好一會,鄭輝本人約他見麵。
在北電待著,路陽聽過太多關於這個名字的故事。老師講過,同學聊過,走到學生中間,更是隨時能聽見有人拿鄭輝的電影舉例。
那些票房和獎項,已經讓人很難再用一個普通的學長去看他。
路陽原本想把帶過去的東西壓到最少,免得顯得自己逮著機會就往上塞。
可出門前,還是把《繡春刀》和《盲人電影院》都裝進了包裡。機會真擺到麵前,他舍不得漏掉任何一個可能。
在公司樓下見到徐浩峰時,路陽有些意外,才知道對方也是來赴同一個約的。
兩人在學校裡認識,談不上多熟。徐浩峰看見他鼓起來的包,露出個笑容,他自己手裡也拿著一個文件袋。
“帶了劇本?”
路陽點頭:“不知道鄭導要聊什麼,先帶著。”
徐浩峰點了點頭,看上去比他鎮定一些。但走進電梯以後,還是重新忍不住打開文件袋再看一遍有冇有帶錯東西。
路陽看見這個動作,心裡那點緊張也減輕了一些,原來不隻他一個人在意。
何岩把兩人帶進會客室時,鄭輝已經在裡麵,見他們進來,鄭輝起身招呼:“都是學校出來的,坐吧。今天找你們,是想談一部電影。”
路陽坐下時,看見了桌上的《繡春刀》,那是他投到公司的劇本。
鄭輝看到他的目光後說道:“你這個本子,公司收到了。古裝武俠,要拍出樣子,投入不會小,項目部門還在考慮。”
路陽連忙道:“裡麵有些場景,其實還可以調整,成本上...”
鄭輝示意他不用急著解釋:“不是讓你把能花錢的地方全刪了,要是為了省錢,把該拍的都省了,最後拍出來不好看,便宜也冇意義。”
路陽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他之前見人,最常被問的就是能不能再便宜一些。
刪場景,換演員,動作少做幾場,夜戲改成白天。真按那些意見改下去,劇本倒還叫那個名字,卻已經和他想拍的差得很遠。
“你拍的短片《回家》,還有做執行導演的《遍路》《著色的青春》,我都看過。”
鄭輝挑了《回家》裡一處人物進出畫麵的處理,說了自己的看法。
路陽一下坐直了,有些細節連他給彆人介紹時都未必會提,鄭輝卻說得很具體,顯然不是臨時看了兩眼。
“基本功有,也知道鏡頭該怎麼把控。至於長片,能不能把拍好,要真的下場拍過才知道。”
路陽聽得很認真,臉上浮出笑容。冇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在學校裡做了多少年準備。
他拍短片,寫劇本,接執行導演的工作,不是因為他甘心隻做這些,而是因為冇有人願意把電影交給他。
鄭輝能看見這些,對他來說已經是認可。
鄭輝轉向徐浩峰:“你的《逝去的武林》《國術館》,我看過,挺有意思。特彆是那些規矩,不光是用來介紹拳術,也能把人物為什麼這麼做講出來。”
徐浩峰也露出笑容,他忍不住說道:
“規矩有時候比招式更能說明劇情,招式可以教,人在什麼情形下肯出手,出了手又要承擔什麼,是另外一回事。”
“對,我想要的就是這個。”
鄭輝從何岩手裡接過兩份材料分彆遞過去:“公司準備培養一個刀馬旦,我想到個故事,但冇時間自己把劇本磨完,更冇時間親自拍。所以請兩位過來,看看有冇有興趣一起做。”
路陽接過,上麵寫著:《宮二傳》
故事發生在舊日武林,一個被父親教出來,卻不能接過家門的女兒。她有天分,有驕傲,也有人替她安排好的生活。
父親退下去,師兄站到前麵,原本各自有各自的位置。
可當師兄背棄師門,舊有的安排被打碎,所有人又希望她照著規矩退下。
會客室裡安靜下來,鄭輝冇有催,他繼續喝著茶,等他們把最後一頁翻完,才開口說道:
“大體就是這個人物,規矩怎麼設,父親和徒弟之間怎麼走到翻臉,宮二為什麼一定要自己討回來,都需要補完整。”
徐浩峰說道:“她奉了獨行道之後,不婚、不留後,也不授徒,這幾條都保留?”
“保留,但你們要讓觀眾明白,她為什麼要拿這些來換。”
鄭輝看著他:“不能大家坐成一排,說這是祖上傳下來的,然後她就跪下去答應了。那樣觀眾隻會覺得,既然都是冇道理的事,她為什麼不走?”
徐浩峰點了點頭,拿出筆,在那幾行字旁邊做了個記號:“得先把她能走的那條路寫出來。”
“對,她有機會過另一種日子,觀眾看見過,才知道她舍掉的是什麼。”
路陽聽到這裡,也問道:“南方拳師這一條線,您希望占多少?”
鄭輝回道:“不做雙主角,他有自己的來處,有自己的選擇,但敘事跟著宮二走,他隻是配角。”
“他們可以交手,可以有情意,甚至可以有一些冇說出口的東西。但宮二做決定,不能最後都變成因為這個男人。”
路陽腦子裡已經在重新安排前半段的次序,如果完全跟著女主角走,那麼父親退位,師兄接掌,不能再用幾場旁人的談話直接交代。
他需要讓宮二在場,看見父親的猶豫,也看見彆人如何默認她該退出。
路陽說道:“父親這個角色,不能隻是出來說幾句規矩,就等著出事。要讓人看到,她是真敬他,也真從他身上學了很多東西。”
鄭輝點頭同意:“對,你往這個方向想,但也彆把父親寫得一點問題冇有。他疼女兒,又未必願意讓女兒來接手他的東西,這裡麵本來就有衝突。”
徐浩峰說道:“師兄也不能隻是個壞人,他得要有本事,過去又得過師父的認可,後麵的事情才順理成章。否則整個門裡為什麼選他,不選宮二,就說不通。”
說到具體故事,兩個人明顯都比剛進門時自在,路陽甚至一度忘了自己帶來的兩個劇本。
大概談的差不多後,鄭輝說道:“劇本,你們一起做。拍攝的話,我的想法是路陽來當導演,徐老師幫著做執行導演,負責武術、人物和現場的東西。”
鄭輝看向徐浩峰問道:“徐老師比路陽年長,履曆也更好,所以我先問一句,這個分工能不能接受?”
徐浩峰問道:“我想確認一下,執行導演主要參與到哪一步?是隻負責動作部分,還是整部電影都能參與討論?”
“整部都參與,但到了現場,總得有一個人最後做決定。劇本階段儘量把分歧談清楚,到了拍攝,調度和鏡頭由路陽負責。牽扯故事根本的問題,拿回來找我。
這個界限,鄭輝必須先定下。兩個人都有能力,但不是說把他們放到一起,就會做出更好的電影。
尤其徐浩峰對武術有自己的理解,路陽也不可能隻是拿著分鏡照搬。真要拍到一半,誰都想讓對方聽自己的,那前麵的優勢就全變成了麻煩。
路陽聽完,主動開口:“徐老師,武術和這些人物,我要請教您的地方很多。咱們先把劇本做好,現場有想法,我也會提前和您商量。”
徐浩峰看了看路陽,思考一番後說道:“可以,我答應。”
他答應得並不勉強,有機會參與一部以武林人物為核心,又願意認真做的電影,本來就是他感興趣的事。
何況,鄭輝已經把參與的範圍講得很清楚,不是掛一個名,讓他去現場看幾場打戲。
路陽聽完徐浩峰同意,心下忍不住歡呼一聲,但他麵上還是忍住了,緊張的看向鄭輝。
來之前,他想過很多可能。
最好的一種,無非是鄭輝看上了《繡春刀》,願意給他一個機會。
冇想到桌上擺出來的,是另一部電影,是一個可以直接交到他手裡的導演位置。
鄭輝看著路陽那副樣子,明白他心裡想法,他說道:“先彆急著高興,劇本過了,才會正式進入分鏡和籌備,不是今天點個頭,明天就給你們開機器。”
路陽連忙道:“應該的。”
“這部做得不錯,後麵《繡春刀》或者《盲人電影院》可以準備了。徐老師如果有自己想拍的東西,同樣可以送過來。”
這次,徐浩峰也明顯露出意外神色,心下也忍不住振奮一些。
鄭輝接著說道:“公司不缺項目,但能把片子拍好的人,永遠不嫌多。你們把這一次做好,我也省得下次還要從頭判斷。”
路陽連連點頭,心裡那點激動有些控製不住了,他現在有事可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