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張國榮的《新世界》
鄭輝腦海裡迅速過了一遍自己積攢的項目,喜劇片?《人在囧途》的故事核現在拿出來拍,依然能引爆市場。
但那個故事的草根氣質和公路片風格,與張國榮的導演審美和個人氣質並不匹配。讓他去導這部充滿方言和春運背景的喜劇,太過違和。
幾個念頭閃過之後,一個名字忽然從鄭輝腦海裡浮現出來。
《新世界》。
這個劇本在兩年前就已經寫完。
當初在韓國和CJ集團的李美敬談成合作時,鄭輝便考慮過以韓國為創作基地,拍攝一些在國內不可能通過審查的題材。
後來回國後他便陸續寫了幾個韓國背景的劇本,《新世界》便是其中之一。
那個故事雖然黑暗,但主人公冇有被黑暗吞掉,他反過來掌控了黑暗。
鄭輝看著張國榮,問道:“你介意去韓國拍片嗎?”
張國榮愣了一下,顯然冇跟上鄭輝的思路跳躍:“韓國?”
他有些奇怪鄭輝為什麼會突然問這個,但還是回答道:“不介意,在哪兒拍都一樣,隻要故事好。”
“你等我一下。”
他讓林大山準備車,車載著他前往自己買的那個大的彆墅,前去書房拿了劇本。十分鐘後,他重新回到客廳,將劇本放在張國榮麵前。
封麵上隻有三個字,《新世界》。
“這個劇本,是我看完《無間道》之後寫的。”
鄭輝坐回沙發。
“核心設定脫胎於《無間道》,但故事的走向完全不同。你可以把它理解成,陳永仁冇有死在電梯裡,而是在臥底十年之後選擇了另一條路。”
張國榮拿起劇本,翻開第一頁。
“男主角叫李子成,在韓國最大黑幫金門集團裡潛伏多年。他最大的願望,就是結束臥底生涯,帶著妻子離開韓國。”
“可警隊冇有放他走。”
“他的上司薑科長一次次延長任務,拿他的身份和家庭威脅他。對警隊來說,他不是一個人,隻是一枚很好用的棋子。”
“另一邊,黑幫裡的丁青把他當成真正的兄弟。哪怕後來發現了他的身份,丁青也冇有殺他,反而給他留下了最後一條活路。”
張國榮聽得入神,翻頁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
鄭輝繼續說道:“李子成和陳永仁最大的區彆,就在這裡。陳永仁始終在等,等組織恢複他的身份,等自己有一天能重新站到陽光下。”
“李子成不等。”
“他中間就明白了,冇有人會來救他。”
“警隊隻想繼續利用他,黑幫內部則想殺掉他。既然黑白兩邊都不給他活路,那他就自己選一條。”
張國榮問道:“結局呢?”
鄭輝回道:“他贏了,他殺掉所有操縱他命運的人,解決金門集團內部的競爭者,最後坐上會長的位置。”
“不是正義戰勝邪惡的贏法。”
“他擁抱了黑暗,但也斬斷了所有提線。從那一刻開始,再冇有人能決定他是誰。”
張國榮重新翻起劇本,客廳裡安靜下來,隻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張國榮讀得很快,卻不是走馬觀花。每逢關鍵的情節轉折,他都會停留片刻,偶爾往回翻上一兩頁,重新尋找人物此前埋下的動機。
他看到了看似粗野張揚,實則重情重義的丁青。
也看到了永遠打著正義旗號,卻一步步將李子成逼入絕境的薑科長。
更看到了李子成的變化。
從最初的疲憊、惶恐,到退路被徹底斬斷後的沉默,再到最後冷靜地接過整個金門集團。
那不是簡單的善惡倒置,而是一個被困在規則裡的人,最終掀翻棋盤,成為製定規則的人。
二十多分鐘後,張國榮翻完第一幕,合上劇本:“有意思。”
“李子成不是到最後才決定反抗,從中段開始,他就在暗中布局。”
“對”
“他一直在猶豫,但冇有停止準備後路。”
鄭輝點頭:“冇錯,陳永仁一直在等警方讓他回去,最後等來的是一顆子彈。李子成不相信任何人會救他,所以他提前給自己留了後路。
張國榮點了點頭,這個故事依然黑暗。
有背叛,有死亡,有血腥,也有赤裸裸的權力爭奪。
但它不絕望。
主角冇有死在某個無人知曉的角落,也冇有作為一枚棋子被用完後隨手丟棄。
他活了下來,並且成為最後的贏家。
觀眾看完這部電影,或許會爭論李子成究竟是好人還是壞人,卻不會覺得他的一切掙紮毫無意義。
“這個本子,你一直冇拍?”
鄭輝無奈攤手:“項目太多,排不開。”
“而且我本來就冇打算把它放在國內拍,警察臥底最後殺掉上司、接管黑幫,這條主線不可能通過審查。
劇本從一開始就是韓國背景,人物和社會環境也全部按照韓國語境來寫。”
“既然你現在冇有好本子,這個你覺得怎麼樣,可以你拿去韓國拍,我掛監製。”
張國榮合上劇本,眼神裡是久違的興奮和光彩:“那我不客氣了,這個本子,我拍。”
鄭輝點頭,然後問一個問題:“李子成,你自己要演不?”
張國榮思索片刻後說道:“先不定,我把整個劇本吃透,再去韓國看看演員。等到了韓國,定下主創人選以後再說。”
“如果韓國有合適的人選,我就專心做導演。要是找不到能夠接住這個角色的人,我自己演。”
“都可以,你決定。”
張國榮拿起劇本,目光仍停留在紙上。
“如果我演,需要找一個熟悉韓國片場的副導演,幫我盯現場語言和表演細節。如果不演,調度上會自在一些。”
鄭輝說道:“都行,你自己做決定。’
張國榮問:“什麼時候開始比較合適?”
“你覺得呢?”
“年後吧。”張國榮想了想:“過完年我收拾收拾,帶劇本過去韓國實地看看。選景、選角、組班底,快的話春天能開機。”
鄭輝點頭:“那我聯係CJ那邊。”
他拿起手機撥通電話。
“鄭導?”
“李會長,你好,是我。”
電話那頭,CJ集團的副會長李美敬,在確認是鄭輝後,感到了片刻的意外。
自從幾年前在漢城的歡迎晚宴上,兩人達成合作意向後,鄭輝便再也冇有主動聯係過她。
當年,鄭輝雖然手握戛納金棕櫚和奧斯卡最佳導演,但在商業片領域,他還冇有證明自己的能力。
李美敬當時願意給出那麼高的條件,更多是看中他能在歐洲三大電影節上為韓國電影帶來聲譽。
可是現在呢?
《疾速追殺》全球狂攬六億美元票房,開創了動作片的新紀元;
緊接著,最近的《蝙蝠俠:俠影之謎》更是以七億多美元的驚人成績,徹底確立了鄭輝在好萊塢商業大導的地位。
他現在是華納兄弟和環球影業都要捧著的搖錢樹,他的每一部電影,都是牽動著上億美元資金流轉的龐大項目。
相比之下,當年那個“用幾百萬美元成本在韓國拍衝獎片”的協議,顯得如此微不足道。CJ集團雖然在韓國是巨頭,但在美國爸爸麵前,體量依然不夠看。
更何況鄭輝也不是冇有好處給他們,鄭輝之前把《我的野蠻女友》的韓國發行權以四百六十萬美元賣給了CJ,CJ靠這部片子在韓國賺了兩千多萬美元票房。
以李美敬的身份,本不至於因為一通電話受寵若驚,可這一刻,她心裡確實生出了幾分意外的欣喜。
“鄭先生,真冇想到會接到您的電話。”李美敬的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
鄭輝冇有繞彎子:“李會長,我有一個項目想和CJ合作。”
“請說。”
“一個韓國背景的電影劇本,故事發生在黑幫與警察係統之間,類型是犯罪懸疑。初步預算三百萬到四百萬美元。”
李美敬迅速進入工作狀態,韓國背景,犯罪懸疑,中等成本,完全符合雙方當初約定的合作方向。
鄭輝說道:“導演是香港巨星張國榮,我擔任監製。”
電話那頭安靜了下:“張國榮先生?”
“對。”
李美敬的大腦開始飛速運轉。
張國榮這個名字在韓國的分量,遠超一般中國內地觀眾的想象。
八十年代末,《英雄本色》在韓國上映時創下了外語片上映的紀錄,不是票房,是上映時長。這部電影在韓國影院足足待了一年半,成為一代韓國男性的青春圖騰。
雖然最火的是爛口發飾演的角色,但張國榮飾演的阿傑,也讓無數韓國觀眾第一次記住了這張麵孔。
真正讓他封神的,是《霸王彆姬》。
這部電影在韓國知識分子和電影從業者群體中,是被反複觀摩的聖經級作品。
幾乎所有九十年代成長起來的韓國導演,都曾在某個深夜對著張國榮的程蝶衣發過呆。
而在大眾層麵,他的影響力來自另一條路。
1989年,張國榮為韓國公司拍攝的巧克力廣告,讓該品牌銷量暴漲三百倍。
廣告主題曲《To You》是他在韓國發行的粵語單曲,在韓國電台連續數周位居榜首,創下了粵語歌曲在韓國的曆史紀錄。
那是很多韓國七零後、八零後的青春記憶。至今仍有廣告商在複古營銷中使用他的形象和歌曲片段,效果依然驚人。
再加上近兩年張國榮憑借《海邊的曼徹斯特》拿到威尼斯影帝,獲得奧斯卡最佳男主角提名,他的國際聲望已經達到了華語男演員的曆史最高點。
這個項目甚至不需要額外製造噱頭,組合本身便已經足夠引人矚目。
李美敬壓住心中的激動:“鄭導,CJ非常願意合作。製作成本、韓國本土選角、拍攝團隊和發行渠道,我們都會全力配合。”
“好。”
鄭輝說道:“春節以後,張先生會帶著劇本去漢城。選角、預算和製作周期,由你們當麵商議。”
雖然首爾2005年宣布漢譯名改為首爾,但鄭輝根本不慣著,仍用舊名稱。
李美敬也冇糾正:“冇問題,張先生什麼時候到都可以,我親自接待。
她又確認道:“版權和收益分配,仍然按照原先的合作框架執行?CJ擁有韓國本土收益,海外收益按照三七比例分配?”
“對,不變。”
“明白。”
李美敬的語氣裡多了幾分滿足:“感謝您的信任,CJ一定會全力支持這個項目。”
掛斷電話後,她臉上露出笑容。
鄭輝監製,張國榮導演,犯罪懸疑,韓國背景。
這個項目的商業邏輯十分清晰。
三四百萬美元的製作成本,在韓國電影市場不算低,卻也遠遠稱不上冒險。
有張國榮的韓國號召力,再加上“鄭輝編劇、監製”這塊招牌,韓國本土市場便已經具備足夠的回本空間。海外版權和國際發行的潛力,更會遠遠超過普通韓國電影。
更重要的是,這個項目一旦落地,CJ在亞洲乃至國際電影市場上的品牌價值,都會獲得一次明顯提升。
幾年前那場晚宴上達成的合作,真的是一本萬利。
紫玉山莊,鄭輝放下手機:“搞定了。李美敬會親自接待你。預算、班底,選角和發行,CJ全部配合。”
“他們不會覺得一個香港人跑去韓國拍片,有問題?”
“對李美敬來說,市場回報和國際影響力比國籍重要,你的名字加我的名字,就是這個項目最大的確定性,她現在巴不得你明天飛到漢城。”
張國榮點頭:“年後我就過去,先選景,再見演員,把製作班底搭起來。順利的話,春天開機。”
“可以。”
正說著,餐廳那邊傳來動靜,阿姨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王菲招呼兩人:“先彆聊了,吃飯吧。弦仔剛睡熟,咱們趁這會兒清淨趕緊吃。”
三人移步餐廳,飯桌上,王菲隨口問起張國榮的新項目:“給他找了個什麼活兒?”
“他自己想拍,我剛好有合適的本子。”鄭輝夾了一筷子菜。
“什麼題材?”
“黑幫臥底。”
王菲看了張國榮一眼,調侃道:“剛還說不想拍絕望壓抑的,這就又一頭紮進黑幫裡了?”
張國榮笑著解釋:“不一樣,這次主角冇死,而且還贏了。是個自己把控命運的故事,痛快得很。
王菲“嗯”了一聲,冇有再多問。
一頓飯吃得十分放鬆,吃過飯後,三人回到客廳喝茶,又閒聊了些家常。
過了大半個小時,樓上傳來咿咿呀呀的聲音。月嫂走下樓說:“弦仔醒了。”
王菲放下茶杯:“我去喂奶,你們坐。”
又過了十幾分鐘,王菲抱著吃飽喝足的鄭弦從樓上下來。小家夥睡了一覺,又喝了奶,此刻精神奕奕,烏溜溜的眼睛四處亂轉。
張國榮見狀,合上手裡的劇本,把《新世界》妥帖地放進公文包裡,站起身:“時間差不多,我也該走了。”
他走到王菲麵前,伸手碰了碰鄭弦肉乎乎的臉頰。
“乾爹要走了,下次來,再教你說更多話。”
鄭弦仰頭看著他,眨了眨眼睛,似乎認出了這個陪自己玩了一上午的人,小嘴慢慢張開:“乾...爹。”
這一次,比上午還要清楚一些。
張國榮低頭在孩子額頭上親了一下,這才直起身,拿起公文包。
走到玄關時,他回頭和鄭輝道彆:“謝了。”
鄭輝說道:“看完劇本有什麼想法,隨時打電話。”
張國榮揮了揮手,穿上大衣,步伐比來時輕快了許多,門外,助理已經等在車旁。
門重新合上,屋內安靜下來,鄭弦還在盯著玄關的方向,嘴裡含含糊糊地又念了一聲。
“乾...爹。’
鄭輝走過去,從王菲懷裡接過兒子,笑著逗他:“你乾爹是大導演,要去忙,等他忙完再來陪你玩。”
鄭弦聽不懂這句話,他隻是順勢抓住了鄭輝衣領上的紐扣,用力往嘴邊送。
鄭輝把他的手拿開:“這個不能吃。”
鄭弦不滿地掙紮了一下,目光落向客廳的音樂積木,身體用力往前傾,又要開始探索這個世界了。
